一座美国教会建筑的百年往事——山西汾阳基督教堂

在山西汾阳城内南水井街北口，矗立着一座建于1911年的基督教堂。它由美国基督教汾州公理会修建，青砖修筑、灰瓦覆顶，西式平面加中式屋顶，钟楼造型奇特如卡通面孔，堪堪称近代中国内陆中西合璧教堂建筑的独特标本。这座教堂建于清末山河飘摇的乱世，既是庚子赔款的产物，也见证了西医、新式教育进入晋西的百年进程。

图片1：教堂南水井街北口东向外观

一、晚清乱世：传教浪潮与庚子之变

19世纪中后期，西方列强凭借不平等条约取得在华自由传教的特权，各国传教士纷纷深入我国内地开展传教活动。美国公理会是近代在华的重要传教团体，核心传教区覆盖直隶（今河北、北京、天津）、福建、山西、山东、广东五省，实行堂会自治的公理制体制，形成“传教＋办学＋行医”的发展模式。其中，美国欧柏林神学院专门组建了“欧柏林传教团”，定向输送毕业生到山西传教，并将太谷、汾阳两地设为核心传教站。

随着传教活动持续深入，中西方文化冲突、民众排外情绪不断积累。19世纪末，华北地区义和团运动兴起，以“扶清灭洋”为口号抵制外来势力。在清廷顽固派暗中支持下，各地反洋教运动爆发，教案频发，中外矛盾不断激化。

1900年，庚子国难爆发，山西成为全国反洋教运动的重灾区。时任巡抚毓贤一贯推行排外政策，纵容义和团屠戮传教士、焚毁教会设施。同年七月，毓贤以保护为名，将太原四十余名外国传教士及家属诱至巡抚衙门附近杀害，制造了震惊全国的太原教案。惨案随即蔓延至山西全境，众多外国传教士和中国教民遇难，各地教堂、医院、学校被焚毁。事态持续升级，最终引发八国联军侵华。

1901年，清政府被迫签订《辛丑条约》，赔款白银4.5亿两、本息合计9.8亿两。巨额的庚子赔款，国家主权与财政濒临崩溃。“罪魁祸首”之一的毓贤先被革职发配，后追加斩刑于兰州。

除条约规定的全国性赔款外，各省还需承担额外的地方赔款。

作为教案重灾区，山西赔付数额巨大，百姓赋税暴增、地方财政濒临崩溃。为缓和矛盾、加快赔付，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提议，将山西教案专项赔款50万白银用于创办中西大学堂，后与山西大学堂合并（山西大学的前身），成为山西近代高等教育的开端。

二、借医传教：公理会在汾阳的六十年

1889年，美国华北公理会派遣文阿德到汾阳传教，基督教正式传入汾阳。文阿德毕业于欧柏林神学院，又曾在芝加哥医学院习医，兼具牧师与医生身份。到达汾阳后，它在南水井街购置了10亩土地，建起礼拜堂、住所与西医诊所，以免费、低价及患者自愿捐款的方式为当地百姓戒毒、治病，赢得了部分民众的好感和信任。他在1895年的医疗工作报告中写道：“最近医疗、戒烟工作使得20至30人改变了信仰，主要是戒除烟瘾的人。大多数病人每天参加早祷、礼拜”。公理会在汾阳顺利立足。

1900年，山西排外浪潮席卷汾阳，惨案发生。传教士艾渥德夫妇及两个女儿、贾侍礼一家等十人被排外的汾州知府徐继孺骗至城外杀害，城内教堂设施被毁。文阿德因1899年返美度假幸免于难。

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文阿德从美国返华，负责处理太谷、汾阳两地教务，办理教案索赔与善后，将两地遇难者遗体统一合葬于太谷铭贤学校孟家花园（今山西农业大学）。他用庚子地方赔款重建教会，将原诊所扩建为宏济施医院（今汾阳医院前身）。1903年，山西巡抚奏请朝廷奖励传教士，文阿德获赏三品顶戴。

1907年，美国基督教会派欧柏林神学院博士裴万铎来到汾阳，同年，文阿德因年龄和健康原因回到美国。裴万铎原本任务是结束汾阳传教事务，却被文阿德的传教事业所感动，遂留下来继续开展传教工作。1915年，裴万铎与传教士钱归德成婚。二人在汾阳工作生活十几年，与医学博士万德生、汉学家恒慕义等外籍传教士共同推动汾阳医疗、教育事业的发展。据1937年《私立铭义中学校概览》记载，裴万铎与万德生“努力于募捐运动”，至1927年铭义中学正式成立时，已募集基金九万余美元。这一时期，汾阳成为公理会在晋西的传教中心总堂，选举了多位中国信徒担任牧师，向外辐射吕梁山区、陕北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建立分堂百余处。

1928年，裴万铎英年早逝，与夭折的幼女葬于汾阳峪道河镇王盛庄村。妻子钱归德1942年珍珠港事件后返美。他们的儿子白鲁恂在汾阳出生长大，后来成为美国著名政治学家与汉学家。

1938年日军侵占汾阳，教会医院、学校、教堂遭受严重破坏。新中国建立前后，外籍传教士陆续撤离汾阳。自此，美国公理会在汾阳六十多年的传教史落幕，基督教堂由本地信徒自主管理。改革开放后，宗教活动依法恢复。

三、一座“卡通面孔”的钟楼：中西合璧的百年建筑

1910年，因信徒增长、礼拜空间不足，裴万铎牧师以庚子地方赔款为主要资金来源、募集部分捐赠资金，主持修建新教堂，次年竣工，定名福音堂。

教堂坐落于汾阳城内南水井北口，坐西朝东，砖木混合结构，俯视平面呈十字形，由钟楼、祷告堂及附属建筑三部分组成。

图片2：教堂北向外观

整座建筑中西结合、高低错落。墙体为青砖精砌装饰的西式，屋顶为歇山、硬山、卷棚等中式传统形制。门窗全部采用西式拱券形制，尖顶拱券式门，尖顶、半圆、圆形拱券式窗错落分布，中西建筑美学相互交融，整体外形精美、生动。

图3：教堂南向外观

教堂最引人注目的是20米高的方形钟楼，建成之时为汾阳全城最高建筑，可俯瞰整座古城。钟楼采用中式十字歇山顶，四角飞翘；外立面装饰有立体砖砌边柱，圆形的采光窗，加上流线型的砖砌装饰，整体轮廓生动独特，恰似一个立体卡通人物立于路口，头戴四角高翘方帽，令人过目难忘，是汾阳老城的经典地标。

图4：教堂指挥街处东向外观

教堂内部以拱券门分割空间，分区既独立又相互贯通。核心祷告堂为双层挑空结构，空间开阔宏大，可容纳众多信徒礼拜。钟楼内部楼梯与楼板为实木搭建，顶层原悬挂有合金大钟，据说敲响时方圆五里皆可听闻。

图5：教堂内部拱券门

图6：教堂内部祷告堂

四、遗存保护：教堂承载的汾州变迁

教堂建成后，教会以庚子地方赔款为依托，并募集部分基金，在周边又陆续建成铭义中学、汾阳医院、护士职业学校，开创了汾阳近代科学医疗和教育体系，并辐射周边各地。

2002年，基督教堂被列为汾阳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汾阳市政府对建筑进行了保护性修缮，并保持了修旧如旧。2020年，以基督教堂、汾阳医院、汾阳中学为核心的二府街片区，被列为山西省历史文化街区，纳入省级历史保护体系。

汾阳基督教堂的百年岁月，是近代中国内陆县城被动开放、中西融合的一个缩影。这座建筑诞生于晚清屈辱的不平等条约下，是近代列强对华势力扩张的历史物证，但传教士的进入也给闭塞的古汾州带来了先进的医疗和新式教育。从1889年基督教传入，到1950年前后教会人员陆续撤离，文阿德、裴万铎、万德生等众多外籍传教士，在汾阳行医、办学六十余年，在其基础上发展的汾阳医院、汾阳中学、高级护校分别成为三甲医院、百年中学与本科院校，深刻影响了汾阳一百多年的社会面貌和历史进程。

戴着“中式帽子”、长着“卡通面孔”的钟楼，至今仍站在南水井街口，以一种沉默而具体的姿态，诉说着这段难忘而复杂的历史。

参考资料：汾阳医院网站医院历史资料；山西省委党校刘安荣《近代在华社会福音派医疗事工研究：以汾阳医院为例》；《私立铭义中学校概览》；山西省文物局网站；山西大学校史资料；相关地方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