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五十八,在市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去年退的,三级警监。我哥叫孙德明,比我大两岁,在省政协退的,副厅级。去年过年,我们哥俩坐一块儿喝酒。他端着杯子,说:“德厚,你亏了。”我说:“亏啥?”他说:“你当年要是跟我一样选政协,现在也是副厅级。”我说:“我不亏。我三级警监,穿了一辈子警服。你副厅级,开了一辈子会。”他笑了,说:“你嘴硬。”我说:“硬了一辈子了。”
一九八五年,我们哥俩同年转业。他在部队是副营,我是正连。那年头,转业干部安排工作,有门路的挑好单位,没门路的等分配。我哥有门路。他老丈人的战友在省人事厅。他挑了政协。我说:“你挑政协干啥?”他说:“清闲。待遇好。升得快。”我说:“政协干啥的?”他说:“开会。调研。写报告。”我说:“那有啥意思?”他说:“有意思。你不用风吹日晒。你不用半夜出警。你不用跟杀人犯打交道。你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到点下班。按月领工资。年年有假。你干好了,提副处,提正处,提副厅。你干到退休,副厅级。退休金一万多。医疗全报。房子按级别分。你说有意思没意思?”我不说话了。
我选了公安。我哥说:“你傻。”我说:“我不傻。我当兵出身,我就会抓坏人。”他说:“抓坏人?你抓一辈子,你最多是个处长。你累死累活,你挨骂受气。你半夜出警,你老婆孩子担惊受怕。你图啥?”我说:“我图踏实。”他说:“踏实值几个钱?”我说:“不值钱。可我睡得着。”他说:“我睡得比你香。”我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我分到了县公安局,刑警队。从侦查员干起。那时候县里案子多,杀人、抢劫、盗窃、强奸,啥都有。我天天出现场,天天审讯,天天出差。有一回抓一个杀人犯,追了三天三夜,从县里追到省城,从省城追到外省。最后在一个小旅馆里把人摁住了。那小子一米八,两百斤,我一米七,一百四。我摁他的时候,他反抗,把我胳膊咬掉一块肉。我没松手。我把他铐上了。回了县里,局长说:“德厚,你行。”我说:“我行啥?我胳膊疼。”他说:“疼也值。你立了三等功。”我说:“三等功多少钱?”他说:“五百。”我说:“五百?我那块肉值五百?”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俗。”我说:“我不俗。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五百块,我一年工资。”他说:“那你以后多立功。”我说:“行。我多立功。”我立了七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一等功那次,是抓一个贩毒团伙。我跟三个同事,蹲了七天七夜,把七个人全摁住了。缴了二十公斤海洛因。省厅来人了,说:“孙德厚,你行。”我说:“我行啥?我蹲了七天,腿肿了。”他说:“肿了也值。你立了一等功。”我说:“一等功多少钱?”他说:“一千。”我说:“一千?我腿肿了值一千?”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俗。”我说:“我不俗。我房贷一个月八十。一千块,我一年房贷。”他说:“那你以后多立功。”我说:“行。我多立功。”可我没再立过一等功。一等功不是想立就立的。那得拿命换。
我哥在政协,干得顺。第一年科员,第二年副科,第三年正科。第五年副处。第八年正处。第十二年副厅。他每次升官,都给我打电话。他说:“德厚,我副处了。”我说:“恭喜。”他说:“你啥级别?”我说:“科员。”他说:“科员?你干了八年,还是科员?”我说:“我干了八年,立了七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可我级别没动。”他说:“为啥?”我说:“我不跑关系。我不送礼。我不写材料。我就破案。破案不加分。”他说:“你傻。”我说:“我不傻。我破案,我踏实。”他说:“你踏实了八年,你还是科员。”我说:“我科员咋了?我破的案,够枪毙二十个了。”他说:“枪毙二十个,不如提一级。”我说:“提一级咋了?提一级,我就不破案了?”他说:“你提了级,你就不用亲自破案了。你指挥别人破。”我说:“我指挥别人破,我不放心。”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操心的命。”我说:“操心好。操心,案子就破得了。案子破了,老百姓就踏实。老百姓踏实了,我就踏实。”他说:“你踏实值几个钱?”我说:“不值钱。可我睡得着。”他说:“我睡得比你香。”我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从科员干到副大队长,从副大队长干到大队长,从大队长干到副局长。我哥从副处干到正处,从正处干到副厅。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德厚,你又慢了。”我说:“我慢啥?我破案快。”他说:“你破案快,你升官慢。”我说:“升官快有啥用?你升了副厅,你破过案吗?”他说:“我不用破案。我写报告。”我说:“你写报告,你抓过坏人吗?”他说:“我不用抓坏人。我调研。”我说:“你调研,你救过人吗?”他说:“我不用救人。我开会。”我说:“那你图啥?”他说:“我图待遇。我图房子。我图退休金。我图医疗。我图我儿子上学有人打招呼。我图我老婆看病不用排队。”我说:“你图这些,你踏实吗?”他说:“我踏实。我比你踏实。我不用半夜出警。我不用跟杀人犯搏斗。我不用担心哪天挨一刀。”我说:“我担心过。可我没挨过。”他说:“你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我小心。我小心了二十年,我没挨过刀。我抓了三百多个坏人。我救了一百多个人。我让一百多个家庭没散。我让一百多个孩子有爹有妈。我图这个。”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德厚,你嘴硬。”我说:“硬了一辈子了。”
去年,我退了。三级警监。退休金八千多。我哥也退了。副厅级。退休金一万二。他比我多四千。过年喝酒,他端着杯子,说:“德厚,你亏了。”我说:“亏啥?”他说:“你三级警监,副厅级待遇。我副厅级。我比你多四千。”我说:“你多四千。你多啥了?”他说:“我多房子。我房子一百八。你房子一百二。”我说:“你多六十平。你多六十平干啥?你一个人住?”他说:“我儿子住。”我说:“你儿子住,你给他看孩子?”他说:“我不看。我请保姆。”我说:“你请保姆。我给我孙子当保姆。我孙子叫我爷爷。你孙子叫你啥?”他说:“叫我爷爷。”我说:“叫你爷爷,你抱过他几回?”他不说话了。他说:“德厚,你嘴损。”我说:“我不损。我实话。你副厅级,你抱过你孙子几回?”他说:“我忙。”我说:“你忙啥?你开会。你调研。你写报告。你退了休,你孙子跟你不亲。你儿子跟你不亲。你老婆跟你不亲。你跟谁亲?”他说:“我跟文件亲。我跟会议亲。我跟报告亲。”我说:“文件会叫你爷爷吗?”他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说:“德厚,我羡慕你。”我说:“你羡慕我啥?我退休金比你少四千。”他说:“你退休金少四千,你孙子跟你亲。你儿子跟你亲。你老婆跟你亲。你那些同事跟你亲。你那些你救过的人跟你亲。你退休了,还有人找你喝酒。我退休了,没人找我。我那些同事,我退了,他们就不理我了。我那些领导,我退了,他们就不接我电话了。我那些下属,我退了,他们就不来拜年了。我副厅级,我退了,我就是个老头。你三级警监,你退了,你还是个警察。你出去,人家叫你孙警官。我出去,人家叫我老孙。你说,谁亏?”我说:“你亏。”他说:“我亏。”我说:“你亏了,你才知道。”他说:“我早知道了。我退休那天就知道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我收拾了一箱子文件。我抱着那箱子文件,站在门口。没人送我。我自己走的。我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想,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我写了多少报告。我开了多少会。我调研了多少次。我提了多少建议。我走了,没人记得。我走了,文件还在。文件比我活得长。可文件不会叫我爷爷。”他说着,眼圈红了。他说:“德厚,你退休那天,有人送你吗?”我说:“有。我那些徒弟。我那些同事。我那些我救过的人。他们来了。他们送了我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人民卫士’。我抱着那面锦旗,站在门口。我哭了。我干了一辈子,我就挣了这面锦旗。可这面锦旗,比你的文件重。”他说:“重。重多了。”他说:“德厚,我后悔了。”我说:“后悔啥?”他说:“后悔选政协。我选政协,我图清闲,图待遇,图升官。我升了副厅。可我丢了别的。我丢了我儿子。我丢了我孙子。我丢了我老婆。我丢了我自己。我当了二十年副厅,我不知道我是谁。你当了二十年警察,你知道你是谁。你是孙警官。你抓过坏人。你救过人。你让一百多个家庭没散。你让一百多个孩子有爹有妈。你是孙警官。我呢?我是孙副厅长。我退了,我就不是了。你退了,你还是。”我说:“哥,你别说了。喝酒。”他说:“喝。”我们喝了一杯。他哭了。我没哭。我拍了拍他肩膀。我说:“哥,你副厅级,你退休金比我多四千。你多四千,你多买点好吃的。你多买点好穿的。你多出去旅游。你别想那些。你想那些,你难受。”他说:“我不想。我控制不住。”我说:“那你来找我。我带你下棋。我带你钓鱼。我带你去看我那些徒弟。他们叫你大伯。他们给你倒酒。他们叫你大伯的时候,你就不难受了。”他说:“他们叫我大伯?”我说:“叫。我徒弟,叫我师傅。叫你大伯。你是我哥。他们叫你大伯。”他说:“好。我去。我跟你下棋。我跟你钓鱼。我看你那些徒弟。我听他们叫我大伯。”他说:“德厚,你这个人,心大。”我说:“我心不大。我就是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图啥?图钱?图官?图待遇?图房子?图到最后,你图了个啥?你图了个副厅级。我图了个三级警监。咱俩都退了。你副厅级,你一个人坐在一百八的房子里,没人说话。我三级警监,我坐在一百二的房子里,我孙子在我腿上。你说,谁亏?”他说:“我亏。”我说:“你亏了,你认了。你认了,你就来找我。我带你玩。你别一个人坐着。你一个人坐着,你越想越亏。”他说:“行。我找你。我跟你玩。”他说:“德厚。”我说:“嗯。”他说:“谢谢你。”我说:“谢啥。你是我哥。你副厅级的时候,你没嫌弃我。你三级警监的时候,我不嫌弃你。咱俩是兄弟。兄弟不分级别。”他说:“不分级别。”他端起酒杯,说:“敬兄弟。”我说:“敬兄弟。”我们干了。
天黑了。我哥走了。他喝多了,我送他上的车。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摇下车窗,说:“德厚,下礼拜我来。你带我钓鱼。”我说:“行。我带你去。我有个钓点,鱼多。”他说:“鱼多?”我说:“多。我徒弟包的鱼塘。他让我随便钓。”他说:“你徒弟?”我说:“嗯。我徒弟。他以前跟我干刑警。后来下海了。包了个鱼塘。他让我随便钓。不要钱。”他说:“你徒弟对你好。”我说:“好。我救过他的命。”他说:“你救过他的命?”我说:“嗯。有一回抓毒贩,他冲在前头。毒贩开枪。我把他扑倒了。子弹擦着我胳膊过去的。他没事。我胳膊上留了个疤。”他说:“你胳膊上有疤?”我说:“有。二十年了。还在。”他说:“我看看。”我把袖子撸起来。他看了看。他说:“德厚,你这疤,比我的副厅级值钱。”我说:“不值钱。可它跟着我一辈子。你副厅级,你退了就没了。我这疤,我到死都有。”他说:“德厚,我下辈子跟你换。”我说:“换啥?”他说:“换你当警察。我当政协。”我说:“你当警察,你受不了那个苦。”他说:“我受得了。我受得了苦。我受不了没人叫我爷爷。”我说:“那你下辈子选公安。”他说:“选公安。”我说:“行。下辈子你选公安。我选政协。我坐办公室。你半夜出警。”他说:“行。我半夜出警。你坐办公室。”我说:“你坐办公室,你写报告。你开会。你调研。你提建议。你副厅级。”他说:“你半夜出警。你抓坏人。你救人。你三级警监。”我说:“你亏了。”他说:“我亏了。可我踏实。”我说:“你踏实了,你就选对了。”他说:“选对了。”他摇上车窗。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我想,我哥副厅级。我三级警监。他退休金比我多四千。可他羡慕我。他羡慕我孙子跟我亲。他羡慕我徒弟叫我师傅。他羡慕我胳膊上有疤。他羡慕我睡得着。我睡得着。我五十八了。我退了。我三级警监。我抓过三百多个坏人。我救过一百多个人。我让一百多个家庭没散。我让一百多个孩子有爹有妈。我胳膊上有疤。我孙子在我腿上。我徒弟叫我师傅。我睡得着。我哥副厅级。他睡不着。他一个人坐在一百八的房子里。他没人说话。他亏了。他认了。他下辈子选公安。我下辈子选政协。他半夜出警。我坐办公室。他三级警监。我副厅级。他亏了。我亏了。都亏了。可都踏实了。踏实就好。踏实了,就不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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