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她的时候,她疼不疼
一
被子掀开的时候,周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本来是来送排骨汤的。头天晚上女儿刘悦在电话里声音发闷,问她是不是感冒了,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周秀兰挂了电话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六点起来炖了一锅莲藕排骨,转了兩趟公交过来,钥匙是女儿之前给她的,说妈你随时来。
她开了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有一盒酸辣粉还剩半碗,红油凝了一层。周秀兰皱了皱眉,先把汤放厨房,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刘悦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悦悦,几点了还睡。”
周秀兰走过去,手按在被子角上,轻轻一掀。
然后她的手就不会动了。
刘悦的小腿上,青紫色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弯,有一块颜色深得发黑,边缘泛着黄。睡裤卷到小腿肚上面,像是穿的时候没力气拉平。周秀兰愣了一下,又去掀被子另一边。刘悦醒了,手本能地拽了一下被角,但已经来不及了。
胳膊上,大臂内侧,三道平行的指头印,像被人死死攥住过。
“妈——”
“别动。”
周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她把被子整个拉开。刘悦穿着短袖睡衣,肚子上也有一块,在腰侧,椭圆形的,她认得出那是膝盖顶的。
“谁干的。”
刘悦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拉,眼睛不看周秀兰。“我自己碰的。”
“你碰的。你碰能碰出五个手指头印?”
刘悦不说话了。她把脸别过去,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周秀兰看见她眼角也有淤,左眼下方,像被人拿什么东西蹭过去,结了薄薄一层痂,不仔细看以为是没卸干净的眼影。
周秀兰掏出手机,手有点抖,但还是把屏幕解开了。她先拍腿,再拍胳膊,刘悦伸手挡:“妈你别拍了。”
“把手拿开。”
“妈——”
“刘悦,把手拿开。”
刘悦的手缩回去了。周秀兰拍完肚子,把手机递到女儿面前:“给他打电话。现在。”
“妈,他昨天喝酒了,他平时不这样——”
“打。”
电话通了。免提。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那边有电视声,像是在放球赛。
“陈峰,我问你,悦悦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周秀兰听见了一声笑。很短,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紧接着是打火机的声音。
“妈,你大清早打电话就为这个?”
“是不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怎么着。”
周秀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她攥着手机,站在女儿家的卧室里,脚底下是没铺平的地毯,窗户外面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喊“豆浆——热的”。这些声音同时涌进来,混着电话里女婿那声带笑的“怎么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擀面杖擀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我打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边把电话挂了。电视里的球赛声没了,嘟嘟嘟的忙音。
刘悦开始哭。没有声音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死死攥着周秀兰的袖子。周秀兰低头看着女儿的手,指甲盖剪得秃秃的,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烫伤,是上个月煎鱼的时候油溅的。她自己的闺女,从小摔一跤她都要心疼半天。现在腿上胳膊上肚子上,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印子。
“妈,你别管了,他平时不这样,就是喝了酒——”
“他平时打不打你。”
刘悦不吭声。
“我问你平时打不打。”
“……有时候推一下。不重。”
周秀兰把手机装回兜里,蹲下来,蹲在床边,把女儿散着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刘悦眼睛肿着,鼻头红通通的,三十一岁的人了,哭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鼻涕流到嘴唇上都不知道擦。周秀兰拿袖子给她擦了一把。
“穿衣服。”
“妈你要干什么。”
“穿衣服,跟我走。”
“去哪。”
“先去验伤。然后去派出所。”
刘悦不动。“妈,孩子中午还要接——”
“陈峰去接。”
“他——他不会去的,他今天要上班——”
周秀兰盯着她。刘悦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没了。周秀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胡乱扯了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扔在床上。“我给你五分钟。你不穿,我打110,让警察来帮你穿。”
刘悦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吸鼻子。周秀兰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收了,扔进垃圾袋。厨房里那锅排骨汤还热着,她找了个保温桶倒进去,拧紧盖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把盖子拧得很用力,拧到手指发红。
出门的时候刘悦小声说:“妈,要不……要不等他晚上回来,我跟他说说,让他给你道个歉——”
周秀兰没接话。她拉着女儿的手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二楼的时候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三楼拐角堆着一摞纸箱子,隔壁邻居攒着卖废品的,一直没卖。四楼有户人家门缝里飘出葱油饼的味道。
这些破事,这些日常的、鸡零狗碎的东西,和她闺女身上的淤青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到了楼下,太阳照在脸上,周秀兰眯了眯眼。她掏出手机,没有打110。
她打给了刘悦的爸,刘建国。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刘建国在那边大声说:“我正想给你打呢,家里热水器好像——”
“老刘。你现在去一趟悦悦家,把陈峰堵住。别让他出门。”
“怎么了?”
“他打悦悦。我刚从那边出来。你堵住他,别动手,就堵着。我这就报警。”
刘建国沉默了两秒钟。周秀兰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响动。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周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刘悦。刘悦站在单元门口,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周秀兰走过去,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妈,”刘悦说,“我害怕。”
“怕什么。”
“他要是被警察抓了,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房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周秀兰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你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办。其他的,一个一个来。”
二
派出所里比周秀兰想象的要吵。
一个喝多了的老头坐在长椅上骂骂咧咧,说楼上邻居往他家门口泼水。旁边一个年轻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边拍一边填表。柜台后面坐了个民警,三十来岁,眼睛下面乌青,正对着电脑敲字。
周秀兰拉着刘悦坐下来,等了大概一刻钟。刘悦一直在抠手指甲旁边的皮,抠出血了还在抠。周秀兰把她的手拍开。
轮到她们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民警抬起头:“什么事。”
“家暴。我女儿被她丈夫打了。”
民警看了刘悦一眼,又看了看周秀兰手里的手机。“伤在哪。”
周秀兰把照片翻出来,手机递过去。民警一张一张划,划到肚子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有诊断证明吗。”
“还没去医院。先来的这儿。”
“那得先去验伤。人民医院有法医门诊,挂那个号。片子拍了,诊断证明开了,再拿过来。”民警把手机还给周秀兰,又看了刘悦一眼,“你本人来的?”
刘悦点头。
“你丈夫叫什么,电话多少。”
刘悦说了。民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皱了皱眉。“陈峰……以前有没有报警记录?”
“没有。”刘悦的声音很小,“第一次报警。”
“以前打过你没有。”
刘悦不说话了。周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说有时候推一下。”
民警叹了口气,那种在基层派出所干了几年之后叹出来的气,很轻,但能听出分量。“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先验伤,把证据固定了。然后我们会传他来问话。如果伤情到了轻微伤,可以走治安处罚。不够轻微伤的话,就是批评教育,出告诫书。你们想怎么处理,自己心里要有数。有的人报了警,回头又说不追究了,那我们这边也很难办。”
“追究。”周秀兰说。
民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悦:“你是本人,你说。”
刘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周秀兰没有替她开口。她攥着包带,指甲掐进皮里。过了大概十几秒,刘悦说:“我先验伤。”
从派出所出来,刘建国来电话了。
“我在他家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开。后来对门邻居说看见他拎着包出去了,从地库走的。没堵住。”
“你回吧。”周秀兰说。
“悦悦呢。”
“在我边上。我带她去医院。”
刘建国在那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秀兰没听清,大概是操他妈的之类。刘建国平时不说脏话,退休之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最烦的就是嘴上没把门的。现在骂了,说明是真急了。
“我跟你一块去。”
“你先回家。医院那边人多了没用,你在家等着,晚上你给陈峰打个电话。”
“打什么?”
“问他什么意思。别吵,就问。你看他怎么说。”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行。”
人民医院的法医门诊在急诊楼后面一栋单独的平房里,门口排了三四个人。周秀兰让刘悦坐在长椅上,自己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刘悦在打电话,看见周秀兰走近,把电话挂了。
“谁。”
“陈峰。”
周秀兰把挂号单攥在手心里。“他说什么。”
“他说……”刘悦咬了咬嘴唇,“他说让我想清楚,要是闹大了,孩子以后归谁不一定。”
周秀兰把挂号单展开,抹平,递给刘悦。“拿着。进去。”
验伤的过程比想象中快。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医,戴着口罩,说话很简短。“裤子脱了。……这里,什么时候弄的。……这里呢。……胳膊抬起来。……肚子上的,膝盖顶的?”
刘悦点头。
法医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了刘悦一眼,那种眼神周秀兰认得,是见过太多之后不想再流露情绪的眼神,但嘴角还是紧了一下。“你这种情况,我建议拍照固定。我们这边会出鉴定意见,但时间上没那么快。你自己手机拍了吗。”
“拍了。”周秀兰说。
“多拍几个角度。光线好一点的地方。拍的时候放个东西在旁边,能看出大小。”
从法医门诊出来,刘悦手里多了一张诊断证明。上面写着“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周秀兰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觉得轻飘飘的。那么多淤青,那么多指头印,到了纸上就变成“软组织挫伤”五个字。
“妈,够轻微伤吗。”
“不知道。等鉴定意见。”
刘悦把诊断证明折好,放进包里。她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她脸色发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她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
“他发的?”
“嗯。”
“说什么。”
“让我回去。说有话好好说。”
周秀兰从女儿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屏幕解锁,点开微信。陈峰的头像是一个篮球,最后几条消息是:
“你妈想干什么”
“你跟你妈说,别把事情搞大”
“孩子下午谁接”
“刘悦你回句话”
最后一条是语音。周秀兰点开,陈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跟你妈说清楚,昨天我喝酒了,不是故意的。她要是非要把我弄进去,那你以后别想安生。”
周秀兰把语音听完,又点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按了录音。然后她用自己的手机把这段语音录了下来。
“妈你干什么。”
“留证据。”
“他……他就是说说。”
周秀兰把手机还给刘悦,看着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借过”,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们身边过去,轮椅上坐了个老头,腿上打着石膏,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戏。
“悦悦,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嗯。”
“你还想跟他过吗。”
刘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护士推着轮椅拐进走廊尽头的门,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截。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是妈,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孩子有爸爸。离了婚他照样是孩子爸爸。我问的是你,你还想不想跟他过。”
刘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缩着。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冷,她的嘴唇有点发白。“他好的时候挺好的,”她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刚结婚那会儿,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我怀孕的时候他半夜起来给我煮面。就是喝了酒之后——不喝酒的时候他真挺好的。”
周秀兰没有反驳她。她知道这个时候反驳没用。她自己也年轻过,也知道“他好的时候挺好”这句话能有多沉。她只是把保温桶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排骨汤还温着。
“喝两口。”
刘悦接过去,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
三
接下来的三天,陈峰没有回家。
刘悦带着孩子住在周秀兰这边。孩子叫果果,五岁,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突然带他住到了姥姥家,幼儿园是姥姥接送。果果问:“爸爸呢?”刘悦说爸爸出差了。果果说哦,然后继续看动画片。
第三天晚上,陈峰来了。
周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敲门声,刘建国去开的门。门一开,陈峰站在外面,手里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周秀兰太熟悉了,过年过节在亲戚面前他就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上,眼睛不笑。
“爸,我来看看果果。”
刘建国堵在门口,没让开。“你先进来。把东西放下。”
陈峰进了门,换鞋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把自己的鞋摆得整整齐齐,鞋跟冲外。他坐在沙发上,刘建国坐在对面,周秀兰从厨房出来,没坐,靠在餐桌边上看着他。
“妈,”陈峰先开口了,“那天我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您别往心里去。”
“你打悦悦,是喝多了才打的,还是平时也打。”
陈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回来了。“妈,两口子过日子,有时候磕磕碰碰——”
“磕磕碰碰能碰出五个手指头印?你碰一个给我看看。”
刘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把话全说了,老刘在厂里管了半辈子人,他懂怎么跟人谈话。她退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站着。
刘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慢。“陈峰,我不跟你绕。你打了我闺女。这个事,你说怎么办。”
陈峰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爸,我认。我错了。我以后不喝了,酒戒了。您看我表现。”
“戒酒的话你以前说过没有。”
“说过。这次真戒。”
“悦悦身上的伤,法医鉴定了。诊断证明也开了。派出所那边我们报了警,现在还没撤。”刘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厂里跟人谈生产指标,“你说的这些,写下来。保证书。写清楚你打了她,写清楚以后不再动手。写了,拿去派出所备案。以后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这东西就是证据。”
陈峰交握的手松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刘建国一眼,又看了厨房门口的周秀兰一眼。周秀兰没动。
“爸,写保证书……没必要吧。我跟悦悦好好过,这东西写下来多伤感情。”
“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伤感情。”
这句话是周秀兰说的。她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刘建国旁边。“陈峰,我告诉你。保证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传你。你选。”
陈峰沉默了。客厅里只有果果在卧室看动画片的声音,小猪佩奇在跳泥坑,哈哈哈哈的。陈峰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但也没发火。
“行。我写。”
刘建国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推到他面前。陈峰拿起笔,写了大概半页纸。写的时候刘悦从卧室门口探了一下头,被周秀兰用眼神挡回去了。
写完了,刘建国拿过来看了一遍。“签个字,写日期。”
陈峰签了。
“按个手印。”
“爸,这——”
“按。”
陈峰用拇指蘸了印泥,在签名旁边按了一下。刘建国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装进自己口袋里。“这张纸我收着。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想不好,就别来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果果。果果从床上蹦下来喊爸爸,陈峰蹲下来抱了抱他,说爸爸过两天来接你。果果说好。陈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刘悦一眼,刘悦站在走廊里,没往前凑。陈峰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换鞋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悦走过来,小声说:“他写了?”
“写了。”刘建国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茶几上。“但你别以为这东西管用。他就是怕派出所。等这阵风过去了,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把那张保证书拿过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意思清楚:本人陈峰,于×年×月×日因饮酒后与妻子刘悦发生争执,动手打了刘悦,造成身体多处淤伤。本人保证今后不再动手,如有再犯,愿意接受法律处理。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这东西有用。”周秀兰把纸折好,递给刘建国。“你收好。派出所那边我去一趟,把复印件交过去。”
“妈,”刘悦在旁边坐下来,声音还是虚的,“他写了保证书,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周秀兰看了女儿一眼。刘悦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周秀兰很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她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她希望保证书真的有用。她希望陈峰真的会改。她希望这三天里发生的所有事,去医院、去派出所、她妈拍的那些照片,都可以翻过去了。
“悦悦,你听我说。”周秀兰把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今天能写保证书,是因为你爸堵在门口,是因为派出所有报警记录。等这些东西都凉了,他手又痒了,你怎么办。”
“他说他戒酒——”
“他上次也这么说。”
刘悦不说话了。果果从卧室跑出来,举着个玩具车喊妈妈你看这个轮子掉了。刘悦低头给果果装轮子,装了半天装不上,手在抖。周秀兰把玩具车拿过来,咔嗒一下卡进去了。果果拿着车跑了。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离婚。”周秀兰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你手里有伤,有诊断证明,有保证书,有报警记录。这些东西你攥好了,一样都别丢。然后你再想,这个人,你还信不信。”
刘悦低着头,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四
周秀兰没有等到刘悦想清楚。
事情在第五天晚上变了。
那天果果在客厅搭积木,刘悦在卫生间洗澡。周秀兰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陈峰他妈,赵玉芬。
赵玉芬比周秀兰小两岁,在城东开了个理发店,干了二十来年,嘴皮子利索,嗓门也大。以前两亲家关系不算亲近,但面子上过得去,过年互相送点东西,赵玉芬还给果果织过毛衣。
“秀兰啊,忙不忙。”
“不忙。你说。”
“那个,陈峰的事,我听说了。”赵玉芬的语气像是在理发店里跟老顾客唠家常,“你说这小两口,哪有不打架的。陈峰是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但你说闹到派出所,这就有点过了吧。”
周秀兰把手机换了个手拿。“过不过,看伤。你儿子把悦悦打得满身淤青,你觉得过了吗。”
“哎呀,淤青嘛,过两天就消了。陈峰手重,这我知道,他小时候跟他弟打架也这样。但你说他心眼坏?不坏。他就是控制不住脾气。”
“赵玉芬,你听我说——”
“秀兰你先听我说完。我这人直,有什么说什么。悦悦也有不对的地方。陈峰跟我说了,那天晚上是因为悦悦不让他碰,他喝了点酒,才急的。你说两口子,这种事闹别扭,一个巴掌拍不响吧。”
周秀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她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刘悦还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果果在客厅喊姥姥我的积木倒了。周秀兰冲着阳台外面吸了一口气。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路灯杆子底下闻来闻去。
“赵玉芬,你儿子打人,是因为悦悦不让他碰。你的意思是,悦悦不让他碰,他就该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你儿子有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赵玉芬的声音也变了,不那么热络了。“秀兰,我跟你好声好气说,你也别上纲上线。陈峰写了保证书,你们还要怎么样。真把他弄进去了,果果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果果以后上学填表,父亲那一栏写什么,写劳改犯?”
“他打人的时候想过果果吗。”
“你——”
“赵玉芬,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我不跟你吵。你儿子打了我闺女,我有照片有诊断有报警记录。你要是觉得你儿子委屈,你让他去派出所说。你跟我说不着。”
周秀兰把电话挂了。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抓着栏杆。楼下遛狗的人走远了,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喊。她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有点冲,但她不后悔。
推拉门开了,刘悦裹着浴巾站在客厅里,头发还在滴水。“妈,谁的电话。”
“陈峰他妈。”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别管。”
刘悦看着周秀兰的脸,看了一会儿。“她是不是说我不对。”
周秀兰没回答。她走进客厅,把推拉门关好,弯腰把果果倒了的积木扶起来。果果说姥姥你别动我自己搭。周秀兰说好好好你自己搭。
那天晚上,刘悦等果果睡了之后,坐在周秀兰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妈,赵玉芬以前就跟我说过,说陈峰脾气不好,让我多让着他。”
“你让了?”
“让了。她说男人在外面压力大,回家发点脾气正常。让我别跟他对着干。”
周秀兰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结婚第二年。有一次陈峰摔了碗,我吓哭了,给赵玉芬打电话。她说她就不过来了,让我别哭,说陈峰最烦女人哭,越哭他越火。”
周秀兰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很轻。她怕自己用力放会把它摔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刘悦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我怕你知道了让我离婚。我不想离婚。果果还小。”
周秀兰看着女儿蜷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六岁的时候,发烧到四十度,也是这么蜷在沙发上,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我难受。那时候周秀兰抱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现在她三十一岁了,蜷在同样的沙发上,说出来的话比发烧更让人难受。
“悦悦,你听我说一句话。赵玉芬那种话,你以后一个字都别信。你让着他,他不会觉得你懂事,他只会觉得打你没事。你越让,他手越重。”
刘悦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我知道。”
“知道没用。你得动。”
“怎么动。”
“你先去把保护令申请了。我打听过了,不用先起诉离婚,单独就能申请。保护令下来,他不能靠近你,不能骚扰你,不能去你单位,不能来这儿。他要是违反,直接拘留。”
刘悦抬起头。“保护令……那是不是就撕破脸了。”
周秀兰看着女儿,觉得心里有一股火,但这股火不能冲刘悦发。她压着,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慢。“悦悦。他打你的时候,脸已经破了。你现在是捡碎片,不是撕脸。”
刘悦没有马上接话。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陈峰最后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周秀兰在旁边看着她听。听完之后刘悦把手机放下了。
“妈,明天你陪我去法院。”
五
法院立案大厅比派出所安静得多。取号,排队,窗口后面坐了个年轻女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但很快。“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吧。身份证带了吗。结婚证。证明家暴的材料。报警回执有吗。诊断证明。照片打印出来了吗。保证书带原件了吗。复印件各一份。”
周秀兰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这些东西她前一天晚上在床上铺开检查了三遍,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照片专门去打印店彩印的,六寸的,清清楚楚。刘悦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口里面的人翻材料。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五天前。”
“有日期吗。”
周秀兰愣了一下。她拍的时候没开日期水印。窗口后面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板。“最好能有时间证明。不过诊断证明上有日期,能对上。先交吧。”
填表,签字,按手印。刘悦在“申请事项”那一栏写:禁止被申请人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禁止被申请人骚扰、跟踪、接触申请人及其相关近亲属;禁止被申请人进入申请人住所。写的时候她停了好几次,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墨点。
“妈,‘相关近亲属’包不包括你和爸。”
“包括。写上。”
交完材料出来,刘悦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得她眯着眼。“就这样?”
“就这样。等法院通知。”
“要多久。”
“说法官会联系。快的话几天。”
刘悦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夹在胳膊底下。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松了一点,肩膀没那么紧了,但眼神还是飘的,看哪儿都不踏实。周秀兰没催她。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人从“忍一忍”到“动真格的”,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一天就能捅破的。
保护令下来之前,陈峰又找过刘悦一次。
那天刘悦去幼儿园接果果,陈峰等在幼儿园门口。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站在家长堆里跟个正常爸爸没两样。果果看见他就跑过去喊爸爸。陈峰把果果抱起来,走到刘悦面前。
“悦悦,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法院那边——”
“我知道你申请了那个什么保护令。”陈峰把果果放下来,让他在旁边玩滑梯。“我问过人了。那东西就是一张纸。你不撤,我也不说什么。但你想想,果果以后上学,同学知道他爸妈打过官司,好看吗。”
刘悦看着果果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小手抓着栏杆,屁股撅着。她想起周秀兰的话:你手里有什么。她攥了攥包带。
“陈峰,你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果果好不好看。”
陈峰脸上的平静裂了一下。他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刘悦能听见。“你别以为你妈给你撑腰你就硬气了。你妈能撑你一辈子?”
“不用一辈子。撑到保护令下来就行。”
陈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跟电话里那声笑一样,鼻子哼出来的。“行。刘悦,你行。”他弯腰把果果从滑梯上抱下来,举了一下,说爸爸走了。果果说爸爸再见。陈峰把果果放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刘悦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她掏出手机给周秀兰打电话,手指头按屏幕的时候在打颤。
“妈。他来找我了。”
“在哪。”
“幼儿园门口。他刚走。”
“他说什么了。”
“他说保护令就是一张纸。”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硬气不了几天。”
“悦悦,你听我说。他越是这么说,越说明他怕。他要是不怕,他不会来找你。”
刘悦把果果抱上电动车后座,给他系好安全带。果果在后面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爸爸有时候会来看你。”
“哦。”果果把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妈妈你身上好香。”
刘悦骑上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骑出去一段路,靠边停下来,趴在车把上,肩膀抖了一会儿。果果在后面拍她:“妈妈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妈妈眼睛里进东西了。
六
保护令是第八天下来的。
法院打电话让刘悦去拿裁定。周秀兰陪着去的,刘悦拿到那张纸的时候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禁止实施家庭暴力。禁止骚扰、跟踪、接触。禁止进入住所。有效期六个月。
“违反的话会怎么样。”刘悦问。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报警。法院视情节轻重可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追究刑责。”
刘悦把裁定书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那层。出来的时候她跟周秀兰说:“妈,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呢。”
“六个月之后你可以申请延长。而且这六个月不是让你干等着的。这六个月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
“找律师。问离婚的事。问孩子的事。问房子的事。这些东西你不问清楚,六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刘悦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陈峰的微信从置顶取消了,朋友圈也关了。周秀兰看见了,没提。有些事女儿自己动一下,比她说十句管用。
陈峰收到保护令之后没有马上反应。安静了三天。第四天,赵玉芬又给周秀兰打电话了,这次没绕弯子,直接哭了。
“秀兰,你劝劝悦悦行不行。陈峰被单位叫去谈话了,说有人反映了这个事。他那个岗位你也知道,国企,最怕这种事。要是工作没了——”
“赵玉芬,你儿子打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怕他工作没了。”
“他打了人他不对。可你们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保护令都下来了,陈峰现在连家都不能回——”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家。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了一半。”
赵玉芬在那边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忽然尖了。“秀兰你别把事做绝了。我告诉你,陈峰他舅舅在区里——”
“他舅舅在区里干什么,你让他去法院说。保护令是法院下的,你找法院去。”
周秀兰把电话挂了。她发现最近自己挂电话越来越利索了。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是那种在菜市场被人多收了两块钱都要犹豫半天要不要说的性格。现在她挂赵玉芬的电话,咔嗒一下,不犹豫。
刘建国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半根烟。“赵玉芬?”
“嗯。”
“她说什么。”
“说她儿子工作要没了。”
刘建国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摁了两下。“活该。”
话虽这么说,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建国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了。他看着周秀兰,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周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有话就说。”
“我在想,”刘建国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离婚的话,房子怎么办。首付咱家出了一半,后面贷款一直是陈峰在还。真要分,怎么分。”
“找律师问。”
“律师费不便宜吧。”
“你闺女重要还是律师费重要。”
刘建国不说话了。他端起碗继续吃,吃了几口,嘟囔了一句:“我这张嘴,一辈子不会说话。”周秀兰看了他一眼,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
七
律师姓方,是周秀兰在菜市场认识的。方律师的老婆在周秀兰隔壁摊位卖豆腐,有一回周秀兰买豆腐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你老公做什么的”,豆腐西施说“打离婚官司的”。当时周秀兰还觉得这职业听着不太吉利。现在她站在方律师的办公室里,觉得那天多那句嘴,像是老天爷提前给她搭的桥。
方律师四十来岁,瘦,戴个细框眼镜,办公桌上堆着半桌案卷。他把刘悦的材料翻了一遍,诊断证明、照片、保证书复印件、保护令裁定、报警回执,一份一份看,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证据做得不错。谁弄的。”
“我妈。”
方律师看了周秀兰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阿姨以前干过什么。”
“厂里管仓库的。”
“怪不得。归档归得清楚。”方律师把材料摞好,推回刘悦面前。“这么说吧。你这个案子,离婚本身不是问题。家暴证据有了,保护令也有了,法院判离的可能性很大。难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孩子。一个是钱。”
刘悦坐直了:“孩子归我。这个不能商量。”
“法律上,施暴方不宜直接抚养子女。你这个问题不大,除非对方能证明你有不适合带孩子的情形。他没有。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争。争的方式不一定是上法庭讲道理。他可能会拿别的东西卡你。比如抚养费。比如探视权。”
“探视权他本来就有——”
“对。但他可能会拿探视权做文章。比如要求把果果带回他那边住,你不让,他就说你剥夺他的权利。这些事在离婚官司里特别常见。你心里要有数。”
刘悦点头,但周秀兰看得出来她没完全听进去。那些关于“以后”的事,刘悦还没完全消化。她现在能站在这里,能请律师,能说出“孩子归我”,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了。周秀兰不指望她一天之内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
“钱的事,”方律师接着说,“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你家出了一半,这个有没有转账记录。”
“有。我爸的银行卡转的。”
“保留好。婚后还贷部分算共同财产,但他家暴是过错方,财产分割的时候可以主张倾斜。实践中倾斜的比例不会太夸张,五十五对四十五,或者多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别指望让他净身出户,那种判决很少。”
刘悦看了周秀兰一眼。周秀兰点了点头,意思是她听懂了。
从律所出来,刘悦走在路上,忽然说了一句:“妈,方律师说‘实践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事特别真。以前觉得离婚是别人的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是自己的事。躲不掉了。”
周秀兰没接话。母女俩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刘悦停下来买了杯热的,给周秀兰也买了一杯。周秀兰说我不喝这个,甜了吧唧的。刘悦说你就喝一口,人家现在都喝这个。周秀兰喝了一口,确实甜了吧唧的,但没再说什么。
八
陈峰在收到律师函之后,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周秀兰家的门被敲得很响。不是敲,是砸。刘建国去开的门,门一开陈峰就进来了,没换鞋,踩在地垫上,眼睛红红的,一身酒气。
“刘悦呢。”
刘建国挡在他前面。“你喝酒了。出去。”
“我找我老婆。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刘悦在卧室里,果果刚哄睡。她听见陈峰的声音,整个人僵在床边。周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擦碗布。她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带上了一点。
“陈峰,保护令下来了。你不能来这儿。你现在走,我不报警。你不走,我马上打110。”
陈峰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眼睛里没有笑。“妈,你真行。你把你闺女教得真好。家不要了,孩子不管了,就听你的。你满意了?”
“她听我的,是因为她挨的打是真的。你喝了酒,你回去醒醒。明天酒醒了你要是还想谈,让你舅舅来谈。”
“我舅舅——”陈峰往前走了一步,刘建国横在他面前,手抵在他胸口上。刘建国没使劲,但也没退。
“陈峰。我再说一遍。出去。”
陈峰看着刘建国。刘建国比他矮半个头,年纪也大了,但站在那儿,脚底下很稳。陈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嘴里说“行行行”。他退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们等着。”
门关上之后,刘建国把门链挂上了。他回过头,周秀兰看见他的手在抖。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刘悦从卧室里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走了?”
“走了。”周秀兰把擦碗布扔在水池边上。“明天我给方律师打电话,把今天这事也记下来。他喝了酒来砸门,这是违反保护令。我手机录音了。”
刘悦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果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刘悦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
“妈,我不撤。他越这样我越不撤。”
周秀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女儿后背上。后背的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瘦了。周秀兰说:“好。不撤。”
九
后面的日子没有突然变好。
刘悦带着果果搬回了自己家——陈峰搬走了,房子是婚后财产,他有钥匙,但保护令写着不能进入,他只能把东西收拾走了。搬走那天陈峰叫了个货拉拉,他弟弟来帮着搬的,陈峰本人没露面。赵玉芬在楼下跟邻居说“我儿子被赶出来了”,被周秀兰听见了,周秀兰没理她。有些话你越接,对方越来劲。
离婚诉讼立案之后,调解员打过两次电话,问刘悦愿不愿意调解。刘悦说愿意调,但条件不改:孩子归她,房子按法律判,抚养费按标准给。陈峰那边通过律师回话说孩子可以归刘悦,但房子他要一半,而且不承认家暴。方律师说不承认没关系,证据在那儿放着,法院认就行。
开庭那天周秀兰没去。刘悦不让她去,说妈你在家帮我带果果,我自己去。周秀兰嘴上说好,刘悦出门之后她在家里坐不住,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浇完发现有一盆浇多了,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地。果果在旁边说姥姥你浇太多啦。周秀兰说姥姥知道。
刘悦下午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一般,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周秀兰没马上问,先给她倒了杯水。刘悦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说:“判离了。孩子归我。房子他四我六。抚养费一个月两千。”
“他什么反应。”
“他在法庭上没怎么说话。他舅舅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一直瞪我。我没看他。”刘悦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法官问他认不认家暴,他支支吾吾的。后来方律师把照片和保证书拿出来了,他就不吭声了。”
周秀兰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就这样了?”
“还没完。他可能上诉。方律师说看他那个态度,上诉的可能性有,但不大。上诉了也不一定改判。”
“那这段时间——”
“保护令还有效。他上诉他的,保护令不撤。”
周秀兰看着女儿。刘悦坐在餐桌旁边,手捧着空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脸上那点淤早就消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周秀兰知道,有些东西消得慢。可能要很久。也可能消不掉。
“妈。”刘悦叫了她一声。
“嗯。”
“那天你掀我被子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
周秀兰愣了一下。
“我觉得你多管闲事。”刘悦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后来在派出所,在法院,在律师那儿,我才想明白。你要是没掀那个被子,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床上躺着,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堵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阳台上的花。有一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她该剪了。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有点粗,“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排骨汤。”
“昨天刚喝过。”
“那就再喝一顿呗。”
周秀兰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拿排骨。冻排骨硬邦邦的,她放在水池里化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悦坐在那儿看手机,果果从卧室跑出来扑到她怀里,她搂着果果,下巴搁在果果头顶上。
周秀兰拧开水龙头洗排骨。水声哗哗的。她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水池里,混在洗排骨的水里,冲走了。她没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继续洗。
客厅里果果在喊:“妈妈我饿了——”
刘悦说:“等一会儿,姥姥在做饭。”
周秀兰把火打开,锅热了,倒油,排骨下锅,刺啦一声响。
十
陈峰没有上诉。
赵玉芬倒是来了一次。那天周秀兰在楼下菜市场买菜,赵玉芬从理发店的方向走过来,围裙还系着,手上带着染发剂的味道。她站在周秀兰面前,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肩膀塌着,不像以前那样挺着了。
“秀兰。”
“嗯。”
“陈峰调岗了。工资降了一截。抚养费他给,但有时候可能晚几天。你让悦悦别催。”
“晚几天可以。不能不给。”
“给。我盯着他给。”赵玉芬把围裙兜里的手掏出来,是一只皱巴巴的红包,“这个,给果果的。不多。你别推。”
周秀兰看着那个红包,没接。“你直接给果果。我不替她收。”
赵玉芬把红包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秀兰,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说悦悦也有不对的地方——”
“过去了。不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赵玉芬嘴巴动了动,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没找到,“算了。你忙吧。”
她转身走了,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松了,拖在地上。周秀兰看着她走远,心想这个人一辈子嘴硬,能说出“算了”两个字,大概已经是她能给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了。周秀兰不打算替她翻译,也不打算替她圆。有些事,含糊着过去就过去吧。
排骨炖上之后,周秀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刘悦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快递盒子。果果跑过去拆,是一辆新的玩具消防车,红色的,梯子能升起来。果果举着车满屋跑,嘴里呜哇呜哇地学警笛。
“谁买的。”周秀兰问。
“陈峰寄的。写着给果果的生日礼物。”
周秀兰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果果的生日还有两个月。陈峰以前从来没提前买过礼物,都是当天临时在超市拿个玩具。这次提前了两个月,还寄了快递,没有当面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东西收了。果果喜欢就行。他要是想来看果果,按探视时间来,我不拦。但他跟我之间,就这样了。”
周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站起来。刘悦在餐桌旁边坐下,看着果果在地上推消防车。推了一会儿,果果跑过来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下周六。爸爸接你去吃汉堡。”
“好!”果果又跑走了。
刘悦看着儿子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回过头,对周秀兰说:“妈,我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女的被打了,她妈让她忍。后来那个女的被打得更厉害。底下好多人评论说,要是她妈当初带她走就好了。”
周秀兰把豆角端到水池边洗。“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到了。”
周秀兰把豆角洗完,甩了甩水。“你别想那些没用的。你过你的日子。果果好好的,你好好的,就行了。”
“嗯。”
“把桌子擦一下,吃饭。”
刘悦站起来拿抹布擦桌子。果果把消防车停在桌角,说消防车也要吃饭。刘悦说消防车不吃饭,消防车喝水。果果说那给它倒水。刘悦去倒了杯水放在消防车旁边。果果说谢谢妈妈。
周秀兰把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看见那杯水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消防车,梯子翘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掀开被子的时候,刘悦腿上那些青紫。那些印子现在应该都消了吧。她没问。有些事不用问。人还在,饭还热着,就行了。
周秀兰坐下来,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汤有点咸了。她忘了自己放过盐没有,可能放了两次。刘悦喝了一口,说妈今天的汤有点咸。周秀兰说咸了你就多喝点水。果果说姥姥我要泡饭。周秀兰说泡。拿了个小碗给果果泡了半碗饭,果果吃得满嘴油。
窗外有人在喊收旧家电,电喇叭循环放着“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混着排骨汤的热气,混着果果嚼饭的吧唧声,混着刘悦把碗筷摆好的叮当响。
周秀兰喝了一口汤。是有点咸。但她喝完了。十一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刘悦过得像个新手司机上路,每件事都得想一遍才敢动。
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果果做早饭,送幼儿园,赶八点半到公司打卡。下午五点半下班,接果果,买菜,回家做饭,给果果洗澡,讲故事,哄睡。等果果睡着了,她坐在沙发上愣一会儿,有时候愣着愣着就睡着了,灯也不关,半夜醒过来脖子酸得不行。
周秀兰隔一天去一趟。她没说要天天去,刘悦也没开口让她来。母女俩在这件事上心照不宣——周秀兰去得太勤了,刘悦又该缩回去了,得让她自己撑一撑。但周秀兰每次去都能找着由头,要么是“路过买多了菜”,要么是“果果上次说想吃姥姥包的饺子”。有一回她实在编不出理由了,拎了瓶洗洁精就去了,说超市打折,买一送一,用不完。
刘悦把洗洁精接过去,也没戳穿她。
陈峰头一回接果果去探视那天,刘悦提前一个晚上没睡好。她把果果的书包装好,装了一包湿巾、一瓶水、一袋小饼干,又塞了件薄外套。周秀兰第二天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刘悦蹲在地上给果果系鞋带,系了三遍,不是太紧就是太松。
“你系个鞋带系五分钟。”周秀兰把早饭端出来。
“妈你说他会不会带果果去见他那个舅舅。”
“见了又怎么样。果果又不认识他舅舅,见了能怎么着。”
“我怕他给果果灌输什么。说什么妈妈不好之类的话。”
周秀兰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刘悦对面坐下来。“果果五岁。你给他灌输什么他转头就忘了,回头还是觉得妈妈好。你别自己吓自己。”
陈峰九点到的,开着他那辆旧SUV,停在小区门口没进来。刘悦把果果送到门口,陈峰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干净的T恤,胡子刮了,看起来还挺精神。果果扑过去喊爸爸,陈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看了刘悦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四点之前送回来。”刘悦说。
“知道。”
陈峰把果果放进安全座椅,开车走了。刘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拐过路口,站了有两三分钟。周秀兰在楼上阳台上看见了,没喊她。她下楼走到刘悦旁边,递过去一杯豆浆。
“喝了吧。你早上没吃几口。”
刘悦接过去,喝了一口。“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人跟踪一下。”
“你上哪找去。你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四点就回来了,回来你问果果去哪了不就完了。”
果果四点十分被送回来的。比说好的晚十分钟。刘悦没说什么,陈峰也没解释,把果果交到她手里,蹲下来跟果果说“下周爸爸再来接你”,果果说好,然后陈峰上车走了。
进了屋,刘悦一边给果果换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果果今天跟爸爸去哪了呀。”
“去吃汉堡了。还有薯条。”
“还有呢。”
“还有爸爸的同事。一个叔叔。叔叔给我买了冰淇淋。”
“叔叔叫什么。”
“不知道。爸爸叫他老朱。”
刘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老朱”。她不知道这是谁。陈峰以前的同事她大多认识,结婚那几年该见的都见过。这个“老朱”是离婚之后认识的,还是以前就有她不知道的,她说不准。
“还去哪了。”
“就吃汉堡。然后爸爸带我去公园玩滑梯。然后送回来。”
周秀兰在旁边听着,看见刘悦的表情一点点绷起来,赶紧插了一句:“果果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滑梯可高了。”
“那就行。去,把消防车拿来给姥姥看看你搭的停车场。”
果果跑走了。周秀兰坐到刘悦旁边,压着声音说:“你别查了。查多了你自己难受。果果没事就行。”
“我就是想知道他跟谁在一块。”
“知道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跟他离婚了,他带果果见谁你管不了。只要不是坏人,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带,你就得撒手。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刘悦把果果换下来的衣服往洗衣机里扔,扔得有点重。“妈,他以前喝酒那个样,万一他带孩子的时候也喝呢。”
“你跟他说。下次接果果之前发个消息,说‘你喝酒就别来接了’。他说行就行,不行你就留证据。别自己瞎琢磨。”
刘悦从洗衣机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给陈峰发了条微信。措辞改了三四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以后接果果之前跟我说一声你喝酒没有。喝了就别来了。”
陈峰回得很快:“没喝。戒了。”
刘悦把手机给周秀兰看。“你信吗。”
“信不信的,他说没喝,你就当没喝。等哪回你闻着酒味了,再说。”
十二
周秀兰自己家那边也有事。
刘建国最近血压不太稳,早上起来头晕,量了一下,高压一百六。周秀兰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歇歇就好。周秀兰没跟他吵,去社区医院找了个熟人大夫问了问,人家说高压一百六得吃药了,不能扛。周秀兰回家把大夫的话原样跟刘建国说了,刘建国这回没犟,老老实实去开了药。
吃上药之后刘建国整个人蔫了两天。他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每天走一万多步,现在退了休也保持每天绕小区走五圈的习惯,吃了药之后头晕得走不动,在家窝着,窝了两天就窝不住了。
“我出去转转。”第三天早上他说。
“大夫说让你多歇两天。”
“再歇下去我腿都锈了。我就走两圈,慢慢走。”
周秀兰拿他没办法,给他兜里塞了瓶水和两块饼干,让他走了。结果刘建国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下棋的老孙头,棋盘一支,坐下就下了一上午。中午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说老孙头输了他三盘,非要拉着他再来。周秀兰说你别来劲,明天复查血压别又上去了。
刘建国坐下吃饭,吃了一半忽然问了一句:“悦悦那边,陈峰来接过果果了?”
“接了两回了。”
“他表现怎么样。”
“目前看着还行。没喝酒,按时送回来。就是果果说他带了个同事一块去。”
刘建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同事。”
“叫什么老朱。悦悦不知道这人。”
刘建国把筷子放下来,想了想。“我托人打听打听吧。他以前在单位有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我让老赵帮问问。老赵他女婿跟陈峰一个系统。”
“你打听归打听,别到处说。传出去不好。”
“我知道。我找老赵喝个茶,闲聊两句。”
周秀兰没拦他。她也想知道那个老朱是什么人。但她知道不能直接去问陈峰,一问就炸。刘建国办事比她稳,他在厂里管人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问话从来不直不楞登地问,绕着弯子把话套出来。周秀兰觉得这本事挺气人的,但她现在需要这个本事。
刘建国三天后把消息带回来了。老赵的女婿跟陈峰不在一个部门,但认识他们部门的人,七拐八拐地打听了一圈,回来跟刘建国说:陈峰调岗之后跟原来那几个走得近的同事都远了,现在走得近的是一个姓朱的,以前在下面分公司干过,去年才调上来的,比陈峰大两岁,离了婚,爱喝酒,也爱攒局。
刘建国把这话原样转给周秀兰。周秀兰听完,没马上说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刘建国问。
“不怎么办。目前没出什么事,我总不能跑过去跟陈峰说‘你不许跟那个老朱玩’。他听吗?他不听。我就先把这人记着。果果那边每次回来我都问两句,要是有一回闻着酒味了,或者果果说爸爸喝酒了,那就得重新说道说道。”
刘建国点头。他靠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你说这陈峰,怎么专找这种朋友。”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那些同事我也见过几个,都挺正常的。”
“以前他也没打老婆。”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刘建国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周秀兰知道老刘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悦悦结婚那天,他把女儿交到陈峰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闺女从小没挨过打,你好好待她。”当时是笑着说的,满堂宾客跟着笑。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跟放屁一样。
“行了,”周秀兰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拿过来,换了台,“别琢磨了。走一步看一步。”
十三
果果在幼儿园出了个事。
那天刘悦接到老师电话,说果果跟班上一个男孩打起来了。刘悦请假赶到幼儿园,果果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椅子上,脸上三道抓痕,不深,但红红的看着吓人。对面坐着个小男孩,比果果高半个头,嘴角破了一点皮,他妈妈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老师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排队洗手的时候,那个男孩插队挤到果果前面,果果不让,推了他一下,男孩回头就抓了果果的脸。果果被抓疼了,抡起拳头打了男孩的嘴。
刘悦蹲下来看果果的脸。果果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嘴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果果,怎么回事,你跟妈妈说。”
“他插队。”
“他插队你可以跟老师说,不能动手。”
“他先动手的。他抓我。”
对面那个妈妈开口了,声音挺冲:“你儿子把我儿子嘴都打出血了。你看这事怎么办吧。”
刘悦站起来,看了看那个男孩的嘴角,确实破了点皮,渗了点血丝。“我家孩子先动手推人是不对。但你儿子抓人脸,抓成这样,也不对吧。小孩子打架,两边都有错,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什么意见。”
对方妈妈不依不饶:“我们家孩子从来不先动手。肯定是你家孩子先打了他。”
老师赶紧打圆场,说两个孩子都教育过了,以后排队按秩序,不许动手。两边家长带孩子回去再沟通沟通。对方妈妈嘟囔了两句,拉着孩子走了。刘悦领着果果出了幼儿园,在门口蹲下来。
“果果,妈妈跟你说。下次有人插队,你喊老师。不兴动手。”
“那他抓我怎么办。”
“你挡着。你推开他,然后跑。找老师。”
果果不说话了,低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刘悦看着儿子的脸,那三道抓痕红得很显眼。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淤青。果果五岁就开始跟人动手了,这习惯哪来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上周秀兰过来送饺子,看见果果脸上的伤,问了一句。刘悦把幼儿园的事说了。周秀兰把果果抱到腿上坐着,看了看那道抓痕,问果果:“疼不疼。”
“不疼。”
“那个小朋友抓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果果点头。
“那你打他的时候,他哭了没有。”
“哭了。”
“你看,他抓你,你疼。你打他,他疼。下回不打了,行不行。”
果果想了一会儿,点头。“那我推开他。然后跑。”
“对喽。跑找老师去。”
果果从周秀兰腿上跳下来看电视去了。周秀兰看了一眼刘悦,刘悦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怎么了。”
“妈,你说果果这脾气,是不是随了他爸。”
周秀兰把饺子推到她面前。“果果才五岁。五岁孩子打架,你想到哪去了。你小时候也跟人打过架,你忘了?你上一年级的时候跟胡同口那个小胖子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妈找家里来,你爸给人赔了半天不是。”
刘悦愣了一下。“我打过人?”
“你打完了还不承认。说自己没动手,是小胖子自己摔的。后来人家妈走了,你才偷偷跟我说实话,说他拽你辫子你才打的。”
刘悦的表情松动了一点。“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记性差。吃饺子吧。”
刘悦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妈,你说陈峰小时候打不打人。”
“不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都二十好几了。我又不能去问他妈。”
“赵玉芬以前跟我说陈峰小时候跟他弟打架,手重。”
周秀兰把筷子放下来。“你别翻了。你翻他以前的事有什么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果果管好。他动手你教他不动手。他学了爸爸的坏毛病,你就给他掰过来。五岁的孩子,来得及。你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刘悦把那个饺子吃完了,又夹了一个。吃完了她说:“妈,你帮我个忙。”
“说。”
“你帮我跟果果说说。他听你的。”
“我天天来呢。顺嘴就说了。”
十四
陈峰第三次来接果果的时候,刘悦闻到了一股酒味。
很淡,混在车载香水和烟味里,一般人可能闻不出来,但刘悦对酒味太敏感了。她站在车窗外跟陈峰说话,果果在后座爬来爬去,刘悦吸了两口气,确定了。
“陈峰,你喝酒了。”
“没有。昨天晚上喝的,早上又没喝。”
“昨天晚上喝到现在还有味。你开车来的。”
“就一瓶啤酒。早就散了。”
刘悦站在原地,手扶着车门,心里在打鼓。她想把果果抱下来,又怕一抱下来陈峰当场翻脸,闹起来被邻居看见。她想了想,说:“你等会儿。”
她走到一边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周秀兰接了电话,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我下来。”
周秀兰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拖鞋都没换。她走到车窗边上,弯着腰往里看了看,果果在后座喊姥姥。周秀兰应了一声,转头看着陈峰。
“陈峰。你喝了酒别开车。果果坐你车我不放心。”
“妈,我真没喝多。就一瓶——”
“一瓶也是喝。你把果果放下来。今天不去了。下回你清醒着来。”
陈峰的脸僵了一下。他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我跟我儿子说好了今天带他去游乐场的。票都买了。”
“票退了。或者改天。你先把车停了,打个车回去。明天酒醒了再来。”
陈峰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周秀兰站在车窗外也没动。两个人隔着车门僵了几秒钟。后座的果果感觉到了什么,从座位上爬起来往前探:“爸爸,不去游乐场了吗。”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钥匙拧了,发动机熄了。他下车,把后门打开,把果果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果果,爸爸今天临时有事,改天带你去。”
果果瘪了瘪嘴,但没哭。他拉着刘悦的手,回头看了陈峰一眼。陈峰蹲下来摸了摸果果的头,站起来看了周秀兰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上车走了。车开出去一段路,拐弯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
刘悦蹲下来把果果抱起来。果果趴在她肩膀上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能带我去玩。”
“爸爸今天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改天再去。”
“哦。”
周秀兰站在旁边,把拖鞋在地上蹭了蹭。她的脚指头有点凉。她刚才下来得急,没穿袜子。但她脸上没显出什么来,拍了拍果果的背说:“走,上楼。姥姥给你炸虾片吃。”
进了屋,刘悦把果果放下,让他自己去玩。她走到厨房,周秀兰正在开油锅。刘悦靠在灶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明知道要接孩子,头天晚上还喝酒。”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我不知道。以前他在家喝,我闻习惯了不觉得。现在隔几天闻一回,特别明显。”
周秀兰把虾片下锅,刺啦一声。“今天没让他带果果走,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看着有点不高兴,但没发作。”
“那就行。说明他还怕。他要是哪天发作了,当场跟你吵,你就打110。保护令还没过期,他跟你吵就是违反保护令。”
刘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发现最近自己记这种事特别上心,以前她从来不记这种东西。以前她连家里水电费几号交都记不住,现在她能记住保护令的有效期截止到哪天,能记住陈峰每次接果果的时间,能记住他晚了多少分钟。她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果果在客厅喊:“虾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周秀兰把虾片捞出来控油,撒了点盐,装了一盘子递给刘悦。“端过去。别让他吃太多,一会儿还吃饭呢。”
刘悦端着盘子出去了。周秀兰站在厨房里,把火关了。她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条微信:陈峰今天接果果的时候身上有酒味,没让他带。你回头找老赵再问问那个老朱,看看是不是这人老攒酒局。
刘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周秀兰把手机装兜里。她看着油锅边上溅出来的油点子,拿抹布擦了。擦完了她想起来,今天本来是来送饺子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没煮。得,晚上再说吧。
十五
刘建国打听到的消息比上次多。
老赵的女婿这回上心了,专门找了个饭局把陈峰部门一个同事灌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那个同事说陈峰调岗之后心情不好,经常下了班不回家,跟老朱他们几个出去喝。老朱这个人能喝,也爱张罗,隔三差五组局,陈峰回回都去。有一回喝多了还在饭桌上骂前妻,说离就离了谁怕谁,说房子分少了他亏了。同桌的人听着不对劲,有人劝了两句,陈峰说“你们不懂”。
刘建国把这话学给周秀兰听的时候,把周秀兰气得够呛。
“他还在外面骂悦悦?”
“骂了。说悦悦听她妈的,说悦悦没主见。”
“他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没主见。”
刘建国叹了口气。“你生气归生气,我觉得这事得跟悦悦说一声。让她心里有数。陈峰在外面这么说话,早晚传到果果耳朵里。”
“果果才五岁。传不到。”
“五岁孩子什么都懂。你看果果上回打架那个事,他其实心里有感觉。大人以为他不懂,他全看在眼里。”
周秀兰不说话了。她知道老刘说得对。果果最近问了好几次“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住了”,刘悦每次都说爸爸工作忙。果果“哦”一声就不问了,但他那个“哦”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听懂了就不问了,现在是听不懂但懒得再问。周秀兰养过孩子,她知道这两者的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周秀兰问。
“我找陈峰谈一次。”
“你跟他谈什么。”
“跟他把话说明白。喝酒别接孩子,在外面别瞎说。他要是听,就消停点。不听,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秀兰想了想。“你一个人去?”
“我找老赵陪着。老赵跟他女婿一个系统,陈峰认识老赵,知道老赵在系统里有人。老赵不用说话,坐那儿就行。”
周秀兰看着刘建国,心里觉得这个男人平时笨嘴拙舌的,到了这种时候脑子反倒清楚。“行。你看着办。别跟他吵。”
“不吵。喝茶。”
刘建国约陈峰喝茶那天是周六。周秀兰在家带果果,刘悦加班去了。果果在客厅搭积木,周秀兰坐在旁边织毛衣。织了半截,果果跑过来问:“姥姥,我爸爸是不是坏人。”
周秀兰的毛衣针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的。他说他妈妈说的,我爸爸打人,是坏人。”
周秀兰把毛衣放下,把果果抱到腿上坐着。“果果,你爸爸打了你妈妈,这个事他做得不对。但他是不是坏人,姥姥不知道。姥姥只知道他对你挺好的,给你买玩具,带你去吃汉堡,是不是。”
果果点头。“那他为什么打妈妈。”
“因为他那会儿糊涂了。糊涂了做错事,就得认。你爸爸认了错,法院也罚了他。这事过去了。你以后要是听见别人说,你就说‘我爸爸改了我爸爸对我好’。行不行。”
果果想了一会儿。“那我妈妈还生气吗。”
“你妈妈不生气了。你妈妈现在忙着上班,忙着给你做饭,没工夫生气。”
果果从周秀兰腿上跳下来,回去搭积木了。搭了两块,回头说:“姥姥,我不想让爸爸跟妈妈住一块。他俩在一块老吵架。”
周秀兰看着果果的后脑勺,那个剃得秃秃的小脑袋,头顶有一撮头发翘着,是他自己拿剪子瞎铰的。她说:“不住一块了。以后各住各的。”
“那好吧。”果果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按在顶上,啪嗒一声,停车场搭好了。
十六
刘建国跟陈峰喝茶的结果,比预想的顺当。
那天晚上刘建国回来,脸上看着还行,没生气的样子。周秀兰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怎么样。
“陈峰来了。看见老赵在,愣了一下。坐下之后我开门见山,说陈峰,今天找你喝茶就三件事。头一件,你喝酒之后别来接果果,这个没得商量。他说行。第二件,你在外头别说悦悦的不是,传到孩子耳朵里不好。他说他没说。我说你说了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老赵在这儿听着呢,这事儿以后我要是再听见一句,我直接去找你单位领导。他没再犟。第三件,抚养费按时给,晚个一两天我不计较,别拖到月底。他说行。”
周秀兰把水杯放下。“他就这么痛快答应了?”
“老赵坐那儿呢。陈峰又不傻。他知道老赵在系统里认识人。他调岗之后本来就夹着尾巴,再闹出点事来,饭碗还要不要了。”
“那他心里服吗。”
“服不服的,面上答应了就行。我又不指望他服。我指望他做。”
周秀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事没完。陈峰面上答应了,心里肯定憋着气。这股气往哪撒,什么时候撒,说不准。但眼下她确实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陈峰绑起来不让动。日子还得往前过,过一天算一天。
“悦悦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你跟她讲吧。你说比我方便。”
周秀兰第二天跟刘悦说了。刘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去找陈峰了?他怎么没跟我说。”
“怕你多想。你爸的意思是,这事他出面办,你就别操心了。”
“妈,你们这样我挺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什么。”
“我都三十多了,还得你们替我出头。”
周秀兰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你三十多怎么了。你就是四十多,我跟你爸还是你爸妈。你遇着事了我们不管,谁管。你别矫情。把韭菜洗了。”
刘悦端着韭菜去洗了。洗着洗着她回过头说了一句:“妈,等这事彻底完了,我请你们出去吃一顿。”
“吃什么。”
“你们挑。”
“那你把果果带着。他闹归闹,带出去吃饭还行。”
“带。不带他他得闹翻天。”
周秀兰把鸡蛋打散,倒进韭菜里搅和。搅着搅着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陈峰他妈昨天给我发微信了。问我果果生日她能不能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问悦悦。我不替她做主。”
刘悦把韭菜的水甩了甩。“她来就来吧。果果过生日,来就来。她别跟我说话就行。”
“她要是跟你说话呢。”
“我听着,不接茬。”
周秀兰把韭菜鸡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满屋子香味。果果从卧室跑出来喊:“是不是韭菜盒子!姥姥我要吃两个!”
“吃三个都行。去洗手。”
果果跑去洗手间,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了一身。刘悦赶紧去给他关小。周秀兰在厨房里翻着韭菜盒子,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闹一场,缓一阵,再闹一场,再缓一阵。但只要锅里有饭,孩子有学上,闺女有班上,就还能过下去。
她把第一个韭菜盒子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冲客厅喊:“先吃一个垫垫。别烫着。”
果果光着脚跑过来,手都没擦干,抓起来就咬,烫得直吸气。刘悦在后面追着给他围兜。周秀兰看着这娘俩,把火关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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