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皇李氏墓群：北朝的家族墓地，藏着三枚拜占庭金币和半部北朝史

河北石家庄（22）：赞皇李氏墓群（河北省石家庄市赞皇县西高村南的岗坡地、南邢郭村东，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河北赞皇的岗坡上，五座覆斗形封土静静排列。这里不仅有北朝顶级门阀赵郡李氏的家族长眠地，更出土了中国最早的北朝银器和三枚来自遥远拜占庭的金币。当1500年前的异域金光与东方望族的威仪在此交汇，这座国保单位的独特魅力，远比想象中更令人震撼。

很多人去河北访古，目光总盯着正定、邯郸这些地方。但如果你愿意把车往赞皇的乡野里开一开，在西高村南、南邢郭村东的岗坡地上，会遇见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这里就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赞皇李氏墓群。

我第一次站在这些覆斗形封土前，心里其实是有点发空的。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碑刻林立，只有几座高低错落的土冢，沉默地卧在秋风里。脚下是硬实的黄土，踩上去会扬起细细的尘，空气里混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点凉意。那一刻你很难想象，这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岗坡地，竟然埋着北朝时期最顶级的门阀之一——赵郡李氏。

赵郡李氏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在魏晋到隋唐那几百年里，这个家族的名字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中古史。他们和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这些大族一样，是当时社会金字塔尖上的存在。而赞皇，正是赵郡李氏的重要郡望所在。

这片墓群是1975年冬天被发现的。当时南邢郭大队在搞农田灌溉，一锄头下去，挖出了几方墓志和一些文物。考古队赶来之后，一个庞大的家族墓地才逐渐浮出水面。一共五座墓葬，排列得整整齐齐，南排四座，北排一座。最北边那座最大的，墓主是北魏骠骑大将军、定州刺史李宪。南排自西向东，分别是他的四个儿子：李希宗、李希仁、李骞、李希礼。

这种父子兄弟聚族而葬的格局，在北朝墓葬里其实不算多见。更难得的是，这些墓葬的纪年明确、随葬品组合清晰，几乎成了研究北朝墓葬的一把标尺。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李希宗和他妻子崔氏的合葬墓。李希宗这个人，史书上说他"性格宽和，仪貌雅丽，有才学"，是东魏权臣高欢眼中的"社稷之臣"。更厉害的是，他的二女儿嫁给了北齐文宣帝高洋，成了皇后。也就是说，这位躺在墓里的李希宗，是北齐皇后的亲爹。这样的身份，随葬品自然不会寒酸。

清理这座墓的时候，封土还有六米多高，夯打得极结实。墓室里有两具棺木并列摆放，西侧棺木的朽痕里发现了很厚的丝织物灰烬。这说明墓主人下葬时穿的是极为华贵的丝绸葬服。1500年前的绫罗绸缎早已化为灰烬，但你站在那个墓室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属于顶级门阀的体面与讲究。

出土的190多件随葬品里，有几样东西格外扎眼。一件是錾花银碗。这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北朝银器，内底錾着六瓣仰莲，周围一圈联珠纹。据说这碗有个妙处，倒进酒或水之后，因为碗壁的曲线折射，液面会有一种清澈荡漾的视觉效果。我手头没有实物照片，但光看描述就能想象那种精致。

更绝的是三枚拜占庭金币。一枚刻着狄奥多西斯二世的胸像，另外两枚是查士丁一世和查士丁尼一世的双王坐像。这些金币来自万里之外的东罗马帝国，居然出现在一个河北赞皇的北朝贵族墓里。同时出土的还有一枚金戒指，戒面嵌着蓝灰色晶石，上面刻着鹿纹，也是典型的西方传入品。

这让我不禁想，1500年前的丝绸之路，究竟比我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要热闹多少？一个赞皇的世家大族，墓里埋着来自地中海东岸的金币和戒指。那时候的"国际化"，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日常。

关于这一点，我手头没有确切的数据来量化当时中西贸易的规模，但根据这些出土文物来看，赵郡李氏这样的顶级门阀，其视野和物资获取能力恐怕远超普通人的认知。他们不是封闭的地方豪强，而是真正活在一张横跨欧亚的网络里。

如今去现场看，墓群保存下来的大冢还有三座，分别是李宪、李希仁和李骞的墓。最大的封土高约十米，周长五十多米，站在坡下仰望，那种覆斗形的轮廓依然很有气势。周围是农田和村落，偶尔有村民从旁边路过，赶着羊，或者骑着电动车。历史的厚重和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就这么叠在一起，没有什么违和感。

说实话，这里不算一个好"逛"的景点。没有售票处，没有讲解牌，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你得自己开车或者骑车到村边，然后沿着田埂往坡上走。但恰恰是这种"野生"的状态，让它保留了一种真实的质感。你不是在景区里被安排着看什么，而是自己一步步走近一段历史。

站在封土前，你会忍不住想，这些人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李希宗嫁女儿的时候，一定也操心过嫁妆够不够体面；李宪身为骠骑大将军，或许也在某个深夜担忧过家族的兴衰。他们和我们一样，有过得意，有过焦虑，有过对身后事的种种安排。只不过他们的名字被刻进了墓志，他们的随葬品被写进了考古报告，而我们大多数人，来过，活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大概也是访古最打动我的地方。它让你意识到，所谓历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年份和事件。它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代里，认真地活过、爱过、挣扎过。那些覆斗形的封土，就像大地上的一个个句号，标记着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你也打算去，给你几个实在的建议。最好自驾，导航到南邢郭村或者西高村，到了之后问当地村民"李氏墓群"或者"大冢"在哪，基本都能指给你。春秋两季去最合适，夏天草太深，冬天风太大。穿双耐脏的鞋，坡地上土多。另外，这里是野外文保单位，没有任何商业设施，水和干粮自己带好。看完墓群，可以顺道去赞皇县城吃碗饸饹面，或者去附近的嶂石岩转转，一天行程刚好。

最后想说，访古这件事，有点像和古人隔空对坐。你不需要懂太多专业知识，只要愿意停下来，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一下风从1500年前吹过来的方向，就已经足够了。

参考资料：国家文物局关于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公布文件；赞皇李氏墓群考古发掘相关报告；赵郡李氏家族史研究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