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财务部只剩我头顶一排灯还亮着。李薇从她独立办公室出来,把一沓报销单拍在我工位隔板上,指甲油缺了个角,露出底下泛白的甲面。
“进来,把门带上。”
我端着凉透的茶杯跟进去。她办公室暖气开得足,我每次进来都把杯子搁在她桌角那块印着公司十周年LOGO的杯垫上,边缘已经起毛了。这个动作做了三年,今天搁下去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茶水晃出来洇湿了单子一角。
李薇把报销单往我面前一推。“供应链市场调研费,六十七万四。签了,周五报上去。”
我翻到附件第二页。一家叫“鑫盛达信息咨询”的公司,注册地址写着城南金桥路某写字楼三楼,经营范围:日用品批发。
“李总,日用品批发公司做供应链调研?”
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很轻,但在暖气管道的嗡鸣里格外清楚。
“我今晚找你有个事。”她坐回黑色网椅,拇指和食指开始转签字笔,一圈,两圈,笔杆在指缝间滑过去又转回来,“下个月我升副总裁,财务总监的位置,我跟张总提了你。”
“这单子跟升职有什么关系?”
“这单子你签了,升职就是走个流程。”她把笔放在单据上,往我这边推了两公分,笔尖正对着签字栏,“你房贷每个月九千四,你老婆产检走公司补充医保上个月报了八百多,你妈心脏支架手术自费部分你走了工会互助金。这些单子都过我的手,陈默。我要是没把底摸清楚,今晚不会锁这个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铁观音,涩得舌根发紧。
“您调查我。”
“我关心我未来的财务总监。”她把笔又往前推了一点,指尖离开笔杆的时候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把事办了就行。”
“办不了。”
李薇停下来。转笔的动作停了,拇指按在笔帽上,咔嗒一声把笔帽按回去。
“陈默,去年九月你老丈人那个小加工厂,应收账款周转,两千四百万走的公司渠道。你写的申请,我批的条子。那笔钱在账上趴了十七天,你岳父拿去付了原材料款,回款之后才归位。”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了压,“这事我往上报过吗?没有。我压了。你现在跟我说办不了?”
我手心贴着杯壁,水汽凝成珠子往下滑到腕子上。
“那笔周转有真实订单合同,公司按年化六点五收了资金占用费,比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还高两个点。您批的条子在档案室存着,我经得起查。”
“查?”李薇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促气音,“你以为合规部查账是看你合同全不全?他们看的是谁签的字。你签的,两千四百万,走私人厂子。你跟我解释合同真实、利息合理,谁听?你老婆六月预产期,你妈刚出院,你房贷每个月九千四——”
“李总。”我把茶杯往杯垫上搁,这次没控制力道,杯底磕出闷响,茶水溅出来一小片。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轮子碾到地毯边缘歪了一下,“那笔周转您批的条子我复印了一份,去年就复印了,放在我小舅子那儿。您要举报就去举报,我认。但您最好想清楚,那笔账上签字的可不只我一个人。”
李薇嘴角动了一下。她把那张报销单收进牛皮纸袋,对折,再对折,塞进她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码着一排铝箔药板,白色药片嵌在透明泡罩里。她抠了两粒,干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我低血糖。”她说。
“您这药我认识。我岳母吃同款,苯磺酸氨氯地平,治高血压的。”
李薇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指节绷白了一瞬。她把抽屉推回去,锁上,钥匙转了两圈。
“行,陈默。那你周五之前想清楚。这个门我锁了,你今晚出了这个门,明天还想不想刷卡进大楼,你自己掂量。”
我拿起茶杯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在背后补了一句:“你老婆快生了,别让她跟着操心。”
我拧开门走出去,没回头。走廊灯灭了一半,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我路过饮水机想倒掉凉茶重接一杯,手按在热水开关上停了两秒,没按下去,端着半杯凉茶进了电梯。电梯里贴着一张年会通知,红底黄字,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李薇的名字印在“年度优秀管理者候选人”那栏,第三个。
到家快十点。周敏把电视声音调小,从沙发上站起来,肚子已经显怀七个月,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托后腰。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茶杯。
“又喝凉茶。说了多少次保温杯泡枸杞,你当耳旁风。”
“忘了。”
“锅里热着面。”她往厨房走,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我跟进厨房。她把搪瓷锅端出来,掀开盖子,番茄鸡蛋面的热气扑上来,我嘴里那股凉茶的涩味才被压下去。她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叠着白天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成小方块,码在椅背上。叠到第五件的时候停住了,是我上周穿去公司的那件灰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圆珠笔油。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
“李薇找我谈事。”
“升职的事?”
我夹面的筷子悬在半空。“她让我签一笔报销单,六十七万,给供应商的回扣。签了,下个月财务总监的位置给我。”
周敏的手停了。她把灰衬衫放在最上面,手掌压了压,没说话。
“我没签。”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拿出那瓶我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冰箱门关上的时候,贴在上面的B超照片翘起一个角,她用拇指按平。照片里那个小小的侧脸轮廓,鼻子和嘴巴都看不清,但手脚蜷着的姿势周敏每天看好几遍。
“你去年帮你爸厂子做的那笔周转,她是不是拿这个说事?”
“你怎么知道那笔周转?”
“你上次跟姐夫喝酒,电话忘了挂,我听见的。”她走过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圆钝,“陈默,那笔周转我爸有全套合同,订单、发票、回款流水,一样不少。她举报就举报,你把复印件给我,我明天让我爸把原件快递过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愁成这样?”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番茄的酸味在嗓子眼里返上来。“她说明天上班让合规部查我。查账不怕,但她要是把这事捅到张总那儿,升职肯定黄了。咱们房贷——”
“房贷怎么了?你签了那张单子才叫还不上房贷。”周敏拿过我的空碗站起来往水池走,步子比平时重,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刺啦声,“你签了字,钱过你手,出了事全是你。她李薇拍拍屁股升副总裁,你进去蹲着,我跟孩子怎么办?”
水龙头开得很大,冲了两秒,她关了,转过来,手上还滴着水。
“明天你去上班,三件事。第一,把那份报销单每一页拍照。第二,去IT把你邮箱和财务系统的登录记录全拉出来,看她动没动过你的账号。第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我舅在司法局上班,这是我刚给他发的微信,我问了,伪造签字如果金额超过五万,按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算伪造公司印章罪,我舅说够得上。”
我看着屏幕上她跟她舅的聊天记录,她舅回了一长段,最后一句写着“别怕,有事说话”。
“你动作挺快。”
“你磨叽。”她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围裙兜,撑着桌沿坐下来,脸正对着我,眼白上布着几根红血丝,“陈默,我不是让你跟她对着干。我是让你别当傻子。她锁门跟你谈这事,她就没打算跟你商量。你今晚不表态,明天她还有别的招。”
“什么招?”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当过领导。”她撑着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但我知道一点——她锁门那会儿,你就该把门打开。现在你被动,是因为你关在里面跟她聊了那么久。”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厨房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她怀孕之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犯困,这会儿十点四十,她眼皮已经撑不开了。
“你先睡。我把碗洗了。”
“碗放着明天我洗。”她进了卧室,没关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进来之前想清楚,明天到底怎么弄。想不清楚就别进来,我懒得半夜听你翻身。”
卧室灯灭了。我坐在厨房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做完这些,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年会通知那张照片,李薇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前头两个都是业务部门的人,只有她是职能线。我又翻到报销单拍的照片,放大到附件那页,鑫盛达的注册地址,金桥路某写字楼三楼。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旁边是一家沙县小吃和一家打印店。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财务部门还没开灯,我用工牌刷开门禁,走到李薇办公室门口,门没锁。保洁阿姨在里头倒垃圾,地上散着碎纸机漏出来的纸条。我站在她桌边看了一眼,那沓报销单不在桌面上。阿姨说李总昨晚走的时候把抽屉锁了,钥匙带走了。
九点十分,李薇踩着高跟鞋进来,路过我工位时把一沓新打印的纸放我桌上,纸还是热乎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市场调研费的单子我重新打了一份,昨晚那份数字写错了,六十七万四改成六十八万二。你看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已经有了我的名字。蓝黑墨水,行书体,跟我在快递签收单上签的走势一模一样,连“默”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李总。”我拿着那沓纸站起来,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她正往衣架上挂大衣,背对着我。
“这字不是我签的。”
“是吗?”她转过来,手搭在衣架横杆上,“那你回忆一下,上周五下班前你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上周五。她拿了一摞快递签收单让我签,说是供应商寄来的样品,我一张一张签的,总共七张,签完她拿走了说要归档。
“你拿我签过的空白栏套印的。”
“陈默,说话要有证据。”李薇把大衣挂好,走到她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开机,输密码,“签字是你的,系统提交记录是你的工号和密码。你说不是你签的,你拿什么证明?”
我跟进去,把门带上。这次我没关严,留了一拳宽的缝,走廊有人经过能看见里面。
“系统提交记录——您说系统提交记录是我的工号?”
“昨晚八点零七分提交的,IP地址是公司财务部内网,电脑名FIN-PC-014。”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财务系统的审批流截图,提交人:陈默。审批人:李薇。提交时间:昨晚20:07。审批时间:昨晚20:15。
昨晚八点零七分,我正在她办公室里跟她对峙。她一边跟我说“把事办了就行”,一边用她桌上的电脑登了我的账号提交了报销单。
“这台FIN-PC-014,是您办公室的台式机。”
“是吗?我不懂这些技术细节。”她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陈默,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你认了这份单子是你做的,流程走下去,下个月你坐我这个位置,我升我的副总裁,大家皆大欢喜。第二条,你去IT查记录,查出来是你自己提交的,你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保不住。财务主管的账号密码自己没管好,你猜公司信你还是信系统日志?”
我看了她三秒。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拇指和食指又开始转笔,转了两圈,笔没拿稳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键盘旁边。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腿上。
“李总,您手抖什么?”
“我低血糖。”她拉开抽屉拿药,这次我看清楚了——抽屉里那板苯磺酸氨氯地平少了两粒,旁边还塞着一张折叠的医院处方笺,处方笺抬头印着市肿瘤医院。
“市肿瘤医院的处方,治高血压?”
李薇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她看着我,眼角的细纹比昨晚深了一些,下眼睑泛着青灰。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你出去。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我去IT查记录。”
“随便你。”她低下头看屏幕,鼠标点了两下,声音恢复正常,甚至带了一点笑意,“陈默,别忘了我昨天说的。你老婆六月生,折腾得起吗?”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路过小赵工位的时候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我敲了敲他桌面。“小赵,帮我查个东西,后台日志。”
小赵摘下耳机,眼神在我脸上溜了一圈。“陈哥,查谁的?”
“我的。”
他敲了十几下键盘,屏幕滚了几屏。“陈哥,你昨晚八点零七分提交了一笔报销单,审批人李薇,八点十五分批的。IP内网,电脑名FIN-PC-014。”
“这台电脑是谁的?”
小赵调出资产登记表。“财务部李薇,领用日期前年三月。”
“把这段日志导出来发我邮箱,截图打水印,时间戳和IP用红框标出来。”
小赵看了我一眼。“陈哥,你要搞事情?”
“我要搞清楚事情。”
“行,但你别说是我给的。”
“放心。”
从IT出来我进了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我靠在水泥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管道,闷响。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查到了,提交的电脑是李薇办公室那台。她秒回:截图存好,下午去找张总之前先别打草惊蛇。我盯着“张总”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打字回她:找张总?她回:你不找他,他就来找你。李薇昨晚锁门,今天敢伪造签字,明天她就敢把整笔账全推你头上。你等着她动手就晚了。我回:我再想想。她没再回。过了一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我岳父坐在厂子办公室里举着一摞合同,表情严肃,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我爸说了,随时配合调查。
下午两点,我拿着打印出来的IT日志去了张总办公室。张总五十多岁,头发染得乌黑,发根露白,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自己给自己倒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小陈,你来得正好。李薇上午跟我说了,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让我跟你聊聊。我正想找你呢。”
我把IT日志放在他茶盘旁边。“张总,李薇让我签一笔六十七万的回扣单子,我没签,她用我的账号在她电脑上自己提交了。这是后台日志,提交IP对应的电脑是她办公室那台台式机。”
张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底磕在茶盘边上,茶水晃出来滴在日志第一页。他把茶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地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旁边。
“小陈啊,你跟李薇之间有矛盾,这个我能理解。财务总监的位置只有一个,竞争嘛,难免的。”
“张总,这不是竞争。这是伪造签字、盗用账号提交虚假报销。”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我倒,“这样,你先回去,我跟李薇谈谈。你这几天把手头工作理一理,先交给小赵代管。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交工作?张总,我是举报人。”
“你是当事人。”张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看我,“当事人暂时避嫌,这是正常流程。小陈,公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先回去休息两天,工资照发。”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总皱了皱眉,挥手让我走。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李薇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纸杯,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她每次跟张总开完小会都是这个表情,嘴角提起来,眼睛不动。
“陈默,张总跟你说了吧?休息两天,带老婆去公园走走。你老婆不是快生了吗,正好陪陪她。”
“李总,张总让你跟我谈,你就这么谈?”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她把纸杯里的水倒进旁边绿植盆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对了,你交给小赵的工作,记得把应收账款明细也给他,上个月那笔两千四百万的周转,回款凭证在档案室第三个铁皮柜,钥匙在我这儿。”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要的话,找你张总批条子。”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她把钥匙收回兜里,拍了拍我的胳膊。“休息两天,别想太多。公司离了谁都转。”
她转身往她办公室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均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我站在走廊里,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重新加热。
到家下午四点。周敏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我进门,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么早?”
“张总让我休息两天,工作交给小赵代管。”
周敏把那件叠到一半的T恤放下。“你被停职了。”
“停职留薪,说得好听。”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肚子顶着我的小腹,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孩子踢了还是她叹了口气。
“你找张总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在楼梯间跟你说了。”
“我说让你先别打草惊蛇,你回了句‘再想想’,然后转头就去了。”她退后一步,手撑着腰,下巴抬起来,“陈默,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张总现在肯定跟李薇通好气了?你等于把牌全亮给人家看,人家现在知道你手里有日志,接下来想的是怎么把你的证据变成废纸。”
“那你说怎么办?等她真把整笔账推我头上?”
“她推你头上你还有退路,你现在主动跳出来,退路没了。”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我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放下,“你等着吧,明天张总就会让IT把那段日志‘维护’掉。你手里那份打印件没盖章没签字,到时候人家说你是自己PS的,你拿什么证明?”
“我邮箱里还有小赵发的原始邮件。”
“小赵是谁的人?他是IT,IT归谁管?归张总管。张总一句话,小赵明天就能改口说那封邮件是测试数据。”
我站在客厅中间,窗外楼下的银杏树被风刮得叶子翻白,沙沙响。周敏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我掏出手机给岳父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合同原件收好别拆封,又给我小舅子发了条微信,让他把我之前存他那儿的复印件拍照发我。做完这些,周敏已经进了厨房,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点着,锅铲磕在铁锅上叮当响。
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外加一个西红柿炒蛋,蛋炒老了,边缘焦黑。周敏自己没吃几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陈默。”
“嗯。”
“你明天去找李薇。”
我抬头看她。
“她不是让你周五之前答复吗?你现在主动找她,跟她说你认了,但你要谈条件。”
“你让我认?”
“你听我说完。”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你跟她说,单子你签,但你要她把你去年那笔周转的审批底单原件给你,作为交换。她肯定给,因为在她眼里你那笔周转才是她的筹码。你拿到她的审批底单之后,再拿这个底单去跟张总说——李薇批的条子,她违规操作在先,你只是经手人。这样你从‘违规走账’变成‘被上级指使’,责任至少减一半。”
“那报销单我不还是签了?”
“你签个屁。”周敏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聊天记录递给我,她跟她舅的对话,最后一条写着“你让他先别签,拖着,我这边托人问了经侦的朋友,这个金额够立案了,但得有证据证明是对方伪造签字。让他下次带录音笔进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你舅帮你问这么多?”
“我舅没闺女,从小把我当亲生的。”她把手机收回去,“录音笔我买了,明天到货。”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揣着新买的录音笔去了李薇办公室。这次门开着,她正在跟小赵说话,小赵手里抱着我的应收账款明细文件夹。看见我进来,小赵表情有点僵,点了下头就出去了。李薇坐回椅子里,没让我坐。
“想通了?”
“想通了。”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没坐,“单子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说。”
“去年那笔两千四百万的周转,您批的条子原件给我。您给我,我就签。您拿着那个东西,我心里不踏实。”
李薇看了我几秒。她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审批单。A4纸,右下角她蓝黑墨水的签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号。她把审批单放在桌面上,手掌盖着。
“签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笔,当着她的面在那张六十八万二的报销单上签了名。签完把笔收起来,伸手去拿审批单。她手掌没挪。
“陈默,你那张单子签了,就是认了。出了事你担,别怪我。”
“李总,您把审批单给我,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把手挪开。我拿起审批单折好塞进内兜。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老婆快生了吧?生了给我说一声,我随个份子。”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出去。小赵在我工位上坐着,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我拍了拍他肩膀。“工作你代管着,我休息两天。”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当天晚上我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加上审批单照片、IT日志打印件、报销单照片,全部打包存了三份——我手机一份,周敏手机一份,我小舅子电脑上一份。周敏坐在旁边看我弄完,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手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张总?”
“明天。”
“明天他要是还让你休息呢?”
“那我就去合规部。”
周敏把牛奶又往我手边推了推。“喝完睡觉。明天的事明天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嘴唇上。周敏伸手给我抹掉,指腹粗糙,带着洗衣液的碱味。
第三天早上我没去公司,直接去了集团总部的合规部。合规部在十二楼,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短发,说话语速极快。我把所有材料放在她桌上,她一份一份翻过去,看到李薇审批单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张单子你从哪儿拿的?”
“李薇本人给我的,作为交换我签了那张报销单。”
方合规官抬头看我。“你签了?”
“签了。但那张报销单的附件里那家鑫盛达,注册地址是个打印店。你们查一下工商登记就知道,那个地址下面挂了四十多家公司,全是代办注册的。”
方合规官抽出一张表格让我填了基本信息,然后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里。“陈先生,这些材料我们要核实。核实期间你正常上班,但不要跟李薇单独接触。另外——”她翻到IT日志那页,“这份日志我们需要跟IT部门调取原始数据比对,你同意的话我这边直接走流程。”
“同意。”
从合规部出来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她说要核实。”
“核实就核实。你回家吧,我中午想吃酸汤水饺,你路过超市买瓶醋。”
我买了醋回家。周敏已经把饺子包好了摆在案板上,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细密。水烧开下饺子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上拿漏勺推锅底,防止粘锅。
“你说李薇会不会提前知道你去合规部?”
“不知道。她以为我拿了审批单就会闭嘴。”
“那她什么时候能知道?”
“张总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合规部的通知。”
饺子浮上来了,周敏拿漏勺捞出来分了两盘。我调蘸水的时候手抖,醋倒多了,酸味呛鼻子。
下午两点,李薇的电话打进来了。我开了免提,周敏坐在旁边听。
“陈默,你去合规部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她点了一根烟。她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这是躲到楼梯间去了。
“你手里那几张纸,你以为是证据?”她吸了一口烟,吐气的时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张审批单是你从我这儿骗走的,我可以报案说你盗窃。IT日志我可以说你是自己登录提交的。你那张报销单上签了字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李总,那家鑫盛达注册地址是个打印店,工商那边一查就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烟烧到滤嘴,我听见她把烟头摁灭在什么金属面上,滋啦一声。
“陈默,你老婆下个月生是吧?你把她电话给我,我给她打——”
我挂了电话。周敏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直接关了机。
“她敢威胁你家里人。”周敏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响,“行,她横,我比她更横。明天我去公司找你那个张总,我倒要问问他,手底下的总监拿产妇威胁下属,这事他管不管。”
“你别去。你大着肚子——”
“我大着肚子才要去。”她停下来看着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肚子,“我往他办公室一坐,他要是不处理,我就在他沙发上发动。你看他怕不怕。”
我站起来把她按回沙发上。“我去。你哪儿都别去。你在家待着,电话别开机。”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合规部都介入了,张总不敢把我怎么样。他就是想捂盖子,现在盖子被合规部揭了,他捂不住了。”
第四天我到公司,张总没找我。李薇也没找我。小赵看见我回来,把应收账款明细文件夹放回我桌上,小声说了句“陈哥,日志的事我没改口”。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下午合规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说财务部总监李薇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即日生效。邮件里没提调查的事,也没提报销单。我坐在工位上把邮件看了三遍,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她辞了。周敏回:你工作呢?我回:不知道。
快下班的时候张总把我叫进他办公室。这次他给我倒了杯茶,紫砂壶里泡的金骏眉,闻着有股红薯香。
“小陈啊,李薇的事公司查清楚了,跟你没关系。你那笔周转我们也看了,手续合规,合同齐全,没问题。”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财务总监的位置,公司决定外聘。你继续做财务主管,工资上调百分之十五。”
“张总,我辞职。”
张总茶杯悬在嘴边。“你说什么?”
“我辞职。报告明天交。”
他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我足足五秒。“小陈,你才三十出头,财务主管的位置,工资还涨了,你走了再找可没这么容易。”
“张总,李薇拿我老婆威胁我的时候,您让我先休息两天。现在查清楚了您给我涨工资,我谢谢您。但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天天担心我被人做局,我闺女下个月出来,我得让她爹是个不用提心吊胆的人。”
张总盯着我看了几秒,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离职申请表推过来。“行。我批。”
我填完表出来,路过李薇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了。桌面上那板苯磺酸氨氯地平还在,旁边压着一张撕了一半的便利贴,写着“老周复查预约下周二上午”,字迹潦草,最后两个字拉出长长一道。我把药板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自费药,不能断。
我把药板放回原处,带上门走了。
晚上到家周敏正在煮粥,白粥的米汤味从厨房飘出来。我把离职申请表放在餐桌上,她端着锅出来看了一眼。
“辞了?”
“辞了。”
她把锅放在灶台上,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过那张表从头看到尾。“赔了多少?”
“没赔。工资结到这个月底,年假折现,一共四万三。”
“行。”她把表折好放回桌上,“四万三够撑几个月。我下个月开始接点代账的活,我同学那边有资源。”
“你大着肚子接什么活。”
“我躺沙发上用电脑做账,又不费体力。”她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你明天开始投简历。财务主管,不找总监,找稳当的。”
“行。”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拿手扇了扇。“陈默,你说李薇最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合规部说查实了会移送司法机关,但她自己辞了,不知道还算不算。”
“她老公是不是真病了啊?我看她那天吃药那个架势——”
“肿瘤医院的处方笺,我看见了。但这不是她拿你威胁我的理由。”
周敏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放下勺子。“那你写简历的时候,把那两万四百万的周转写上,合规的,是个亮点。”
“我知道。”
她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上突然说了一句:“李薇要是哪天来找我,我就跟她说一句话——你老公生病你缺钱,你跟我说,我能帮就帮。你拿我男人开刀,那就一个字,滚。”
我把碗递给她。“你这话留着,等她真来了再说。”
周敏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关了。“不会有那天了。”
月底我入职了一家做冷链物流的公司,财务主管,工资比原来低两千,但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周敏的肚子大到了低头看不见脚尖的程度,每天早晚各接一家小公司的代账,用平板在沙发上划拉。
有一天下午我在新公司核报销单,翻到一笔市场调研费,金额栏写着八万六。附件里有一张报价单,我放大看了看,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鑫盛达在同一栋写字楼。我拿着单子走到新老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新老板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
“陈主管,什么事?”
“李总,这笔调研费的供应商资质我建议再核一下。地址是个代注册公司,经营范围跟咱们业务不匹配。”
新老板接过单子看了两秒。“你看着办。以后这种你直接把关,不用问我。”
我拿着单子回了工位。打开电脑建了一个Excel表,表头写“供应商资质核查清单”。建完表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敏。她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我岳母在厨房剁饺馅,铛铛铛的。“行啊陈主管,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晚回来带瓶醋,家里没了。”
下班骑车路过超市买了瓶陈醋,到家周敏正坐在沙发上跟月嫂视频,看见我进门指了指餐桌。桌上摆着一盘饺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先洗手再吃”。我洗完手坐下,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舌尖上还有一点点姜末的颗粒。
周敏挂了视频走过来。“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今天拦了一笔假调研费。”
“你看。”她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个饺子,“你在老公司被锁门,在新公司把门敞开。这就是区别。”
我把饺子咽下去,没接话。她把醋瓶拧开倒了一小碟推到我面前。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给我舅打电话了,问他李薇那种情况如果查实了会判几年。我舅说金额六十八万,认罪退赃的话三到五年。”她夹着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没往嘴里送,“她老公那个病,三到五年出来估计人也没了。”
“你心软了?”
“我心软什么?她拿我肚子里的孩子说事的时候可没手软。”她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为了几十万把自己搭进去,还搭上老公的命,这账她当初怎么算的?”
“她可能觉得能瞒住。”
“她瞒住了吗?”
我没说话。周敏把碟子里最后一点醋倒进我碗里。“所以啊,人别做假账。账面上糊弄过去的东西,命里都给你记着呢。”
我吃完饺子站起来收碗,周敏拦了我一下。“放着,明天我洗。你今天第一天在新公司拦了一笔假账,值得表扬,碗我洗。”
她挺着肚子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掏出手机把那个“供应商资质核查清单”的Excel表又检查了一遍,把李薇当初那种“领导打招呼的单子必须签”的流程漏洞在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任何超过五万元的供应商付款,必须附实地经营地址照片和工商登记截图,谁批的条子谁签字留档。
周敏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又在弄你那个表?”
“新公司流程得改改。”
“改。改完了来给我揉腰,今天走多了,腰酸。”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她趴在沙发上,肚子垫着靠枕,我手掌搓热了按在她后腰上,她嘶了一声。
“重了?”
“再轻点。”
我减轻力道。窗外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转圈。
“周敏。”
“嗯?”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让我进屋。”
她闷在靠枕里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你那天要真签了字,我可不让你进屋。我连门锁都换了。”
“换锁多少钱?”
“三百八。比你那六十八万便宜多了。”
我手上用了点力,她哎了一声拿脚踢我小腿。我把她翻过来,她仰面躺着,肚子把睡衣撑出一个圆弧,里面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你闺女说,爸,别惹我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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