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三个星期的一个凌晨,我又被冻醒了。出租屋的暖气片只有靠厨房那头有点温,摸上去跟放凉的茶似的。我伸手往被窝里摸,摸了两把,只摸到一个被角。
剩下的被子全在男朋友那边,卷成一团裹在他身上,他睡得正沉,呼气都是匀的。窗帘缝漏进一线路灯光,楼下有环卫车碾过去的声音。手机在床头柜上,两点四十。我的闹钟五点响,五点二十出门,上早班。
我在一家面包房做早班,五点半到店,先揉面。面团要醒发,时间记岔了,一炉就废。那个星期我已经因为记错醒发时间被店长说过一回,话不重,是当着两个同事说的,我脸上挂不住。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今晚要是再凉醒一回,我干脆别睡了。
那天早上还是出岔子了。我把一盘面团的醒发时间记成前一班的,出炉的时候塌着,卖相全无。店长把我叫到一边,说你要是真睡不好,回去想想办法,别把事带进店里。这话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晚上回家我跟他算账。“昨晚你又把被子卷走了,我两点多冻醒一回,四点多又冻醒一回。”他放下手机,一脸无辜:“我真不知道啊,我睡着了,我哪知道。”
这话我听过不下五遍了。头一回我信,第二回信一半,到这回,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他不像装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气,我这边天天冻醒,他那边一问三不知,这事偏偏天天来。
他也配合过。有一晚他说,今晚我往外边睡,被子给你留一半。前半夜真管用,后半夜我又被凉激醒,他人挂在床沿上,被子照样整团跟着他走了。第二天他听完直道歉,说今晚一定。今晚一定了三回,我就不数了。
我开始自己想办法。买了身抓绒睡衣,穿着睡,身上闷出汗,露在外头的脸和手照样凉。睡前把被子角塞他身底下压住,他一翻身,连人带被子把那一角拖走了。我换到靠墙那边睡,想着能挡点风,结果等于把自己封进了最冷的一侧。
灌热水袋也没用,十点灌的,捂到后半夜,跟抱了块凉石头似的。最狼狈的是半夜抢。有天凌晨我摸黑从他背后往回拽被子,他没全醒,迷迷糊糊说了句对不起,翻个身,又把被子收紧了。我坐在黑地里,又想笑又想哭。
我还开过整夜的空调,制热开到二十六度。被子他照样卷,我倒是不冻了,可一个星期下来,电费比平时多出小一百,冬天还长着呢。算了。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件都不大,坏就坏在天天来。我白天站着干活,脚跟发飘,看他把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都想发火。有个念头我不敢跟人讲:一个睡着了连被子都想不起来的人,心里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位置。
醒着的时候他对我挺好,我大姨妈来了他半夜爬起来烧水,可一到夜里,屋里就剩我一个人跟那床被子较劲。
周六早上四点五十,我摸黑换工作服,胳膊肘碰着晾衣架上挂着的一件衣服。低头一看,他那件沾了机油的外套,搭在我转天要穿的工作服上,前襟蹭了一片油印子。
我把他摇醒了。他迷迷糊糊问我干什么。我说:“外套能不能别搭我衣服上?全是油,我周一怎么穿?”他愣了几秒,说以为那是旧衣服。
我说:“旧衣服也是我的衣服。被子、外套、家里的事,你就没有一回是记得的。”他坐起来,声音也大了:“又来了。我道过多少回歉了?我睡着了管不了我自己,你还要我怎么办?”我那句话就是这时候冲出来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下床,收了充电器,抱上枕头,把沙发上那条薄毯子抽走,去了客厅。门带上的时候不重,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晚整床被子都是我的,我摊成大字形睡的,睡了入冬以来最沉的一觉,一觉到闹钟。醒头几秒挺舒服,随后就不得劲了。客厅的沙发比床短一截,他得把腿支在扶手上。
第二天中午他从客厅出来,捶着腰,看见我先说了句:“昨晚你睡好了吧。”我没接。下午他把工作服送去干洗,花了三十五,回来给我看小票。
油印子的事他认。可我们俩都知道,吵的不是油印子。晚上他睡回床上,谁也没提这事,两个人各朝各的那边,中间空着一道。
周一早班休息,我打哈欠,周姐问我怎么了。我把卷被子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她乐了:“你这才几天?我跟我们家老头子,分被子睡了十几年了。”
我说分被子?两口子盖两床被,多别扭。她说:“他冬天要开窗,我要关窗,为被子吵了半辈子,分了被子,倒不吵了。你自己琢磨。”
下午店里不忙,我蹲在后门口刷手机,刷到一篇帖子,讲的正是同床睡觉。帖子说,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夜里被子老往一边跑,多半是各自睡着以后对冷热的反应不一样,怕热的人往里缩,越缩裹得越紧,怕冷的人被子一动就醒,一晚上能醒好几回,双方夜里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底下评论排了一长串,好些人说自家也这样,还有人说分被子以后两口子都睡踏实了。我看了半天,将信将疑。帖子谁都能写,可几百条评论摆在那儿,总不能全是编的。
当晚我没提这事,想自己先看两晚。那两天我照旧在那个点醒,生物钟比闹钟准,起来上厕所,顺便看一眼。第一晚,他侧着身,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膝盖顶到胸口,然后胳膊往后一收,被子跟着就卷上了。
第二晚一模一样,先缩,再收。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松了。他睡着的时候是冷的。他卷被子跟我拽被子,是同一个心思,都想暖和一点,谁也不知道自己半夜干了什么。
过了两晚,吃完晚饭我问他:“你睡着以后,后背是不是凉?”他筷子停在半道上,愣了几秒:“好像是。我一直当是暖气不行。”我说暖气不行你怎么不早说。
他挠头,说觉得讲出来矫情。然后他讲了自己的事,这阵子在厂里老犯困,上周把一张配件单的型号记错了,师傅念叨了他一天。我头一回听见他这边的账。原来这段日子熬着的,还有他一个。
我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要不咱买两条被子,一人一条,各盖各的。”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那不成室友了?”我说:“室友才不管你死活。你裹你的,我盖我的,谁也不抢谁。”
他没吭声,挠了半天头。其实说这话之前我也犹豫了好几天,我们才搬到一起俩月,就要分被子,说出去像什么话,我自己都说服不过去。
我给我妹打电话说了这事,她在那头笑得直喘:“姐,你们这叫合租。”我说你懂什么。她笑完正经起来:“那你先试呗,不好再合回去,被子又跑不了。”我回头跟他说:“先试一个星期,不行就换回来。”他说行。
周六我们去商场挑被子。他要薄的,说厚的压得慌。我要厚的。一人一条单人被,他的深灰,我的米白。铺上那张一米五的床,两条被子并排铺着,乍一看确实别扭,跟酒店标间似的。
铺床的时候他嘟囔:“半夜你要是冷,可以钻我被子里来。”我说:“那你可不许把我连人卷走。”他说我尽量。两个人都笑了。
第一晚,我盖着那条米白的,一觉睡到闹钟,中间一次没醒。上一次连睡七个钟头是什么时候,我都想不起来了。我躺着没动,眼睛扫到床中间,两条被子中间有一道缝,一拃宽,边挨着边,谁也没越过去。我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他伸过手来,搭在我肩上,眼睛还闭着:“你昨晚一次都没踢我。”我说我为什么要踢你。他迷迷糊糊说:“以前你半夜老拽被子,拽得我脖子进风。”我噗一声笑出来。原来在他那边,我也有一本账。
后面这半个月,我们各盖各的。他还是把自己裹成粽子,裹的只是他那条深灰的,卷得再狠也出不了他那半边。我不用再半夜去拽被子,他也就没再被我弄醒过。
我偶尔还醒一回,翻个身又睡着了。他白天不怎么犯困了,配件单没再记错过。睡前照旧说话,话题换了,从“你又卷被子”换成他厂里的破事,换成我店里哪个面团起得最好。
过了几天我发觉一个新动作。他睡前铺自己那条被子,会顺手把我这条靠他那边的边往下压一压,压严实。我说你管得挺宽。
他说:“你脚凉,老往我这边伸,我给你堵上。”我说就你脚热。他说:“我火力壮,厂里师傅都说我睡觉跟烤地瓜似的。”
前几天降温,夜里冷得邪乎,我那条米白的到底薄了点。我把脚伸过去,在他腿边试探着蹭了蹭。他没醒,往我这边挪了挪,腿让出一个位置。我把脚搭上去,一会儿就暖了。那道缝,有时候就这么补上。
有一晚睡前我说,以前半夜凉醒,我会想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当回事。他没笑话我,想了想说:“睡着那几个小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别跟我计较那几个小时。”我说行,那就计较剩下的钟头。他说:“剩下的钟头,随便你计较。”
周姐前两天还问我,被子到底分了没有。我说分了。她问怎么样。我说,分了以后,一回都没凉醒过。她说她就说吧。
今早我比闹钟醒得早,天还黑着。我起来,把自己那条米白的叠好,搁在床头。回头看他,整个人陷在深灰那团里,只露半个脑袋,被角翘起来一截。
我顺手给他掖了掖。厨房烧上水,我换好工作服出门。五点半到店,揉面,脚底下是实的,今天的醒发时间,我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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