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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辜勤华
ID | BMR2004
人类正在进入一个极不寻常的时代。
如果说农业革命改变了人类与土地的关系,蒸汽机延伸了人的肌肉和力量,电力拓展了人类驾驭能量的边界,互联网重新定义了人与世界连接的方式,那么今天正在发生的人工智能革命,正在触碰一个比这一切都更加深邃的领域——人的认知本身。
ChatGPT、Claude、DeepSeek、豆包等大型模型,已经能够阅读、写作、翻译、编程、分析复杂问题,并逐渐从回答问题的工具走向能够调用资源、执行任务的智能代理。AI正在进入医学、生物、金融、制造和科学研究,机器人正在离开实验室,走向工厂,走向道路,甚至走向人类的日常生活。
更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正在发生一次从“数字世界”向“物理世界”的迁徙。自动驾驶可以通过摄像头和传感器感知道路、识别行人、判断交通环境,并在瞬息万变的现实空间中连续作出决策。人形机器人则更进一步。人型机器人则让人工智能开始拥有“手”“身体”和“大脑”。
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变化正在到处发生:人工智能不再满足于认识世界,它正在走进世界、作用于世界,并开始参与改变世界。机器第一次不仅能够替人类搬运、计算和执行,而且开始越来越多地参与理解、推理、创造和决策。
于是,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面前:人工智能究竟意味着人类文明新的曙光,还是意味着人类必须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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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跨境投资和法律顾问 辜勤华
01
AI改变的,不只是工作
人类历史中每一次伟大的进步,都曾经伴随着恐惧。
今天关于AI的争论,同样如此。一边,是巨大的期待。人们相信人工智能可以极大地提高劳动生产率,可以帮助医生分析医学影像,可以帮助科学家寻找新药,可以让普通人获得过去只有大型机构和专业人士才能拥有的知识工具,可以降低教育、科研和创新的门槛。
另一边,则是越来越浓重的忧虑。如果机器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的工作,人类社会还需要这么多劳动者吗?如果AI越来越了解我们的兴趣、习惯乃至心理,它会不会按照我们已有的认知和偏好,把每一个人关进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世界?如果人工智能最终在越来越多的认知领域超过人类,它会不会有一天从人类制造的工具,变成一种人类难以控制的力量?
这些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估计,全球约40%的就业岗位将受到人工智能影响,在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可能达到60%。世界经济论坛的相关研究也显示,到2030年前后,人工智能等技术带来的就业结构变化,将同时表现为大量旧岗位消失和大量新岗位产生。
AI会不会改变就业,答案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悬念。真正的问题是,人类能不能完成从一种生产方式向另一种生产方式的转换?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英国工业革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机器进入纺织业,卢德运动随之发生。一些工人砸毁机器,因为他们担心机器的普遍应用会降低工资,破坏传统技能,使那些经过多年训练的工匠失去赖以生存的职业。
从今天回顾,他们似乎是在反对机器。可如果站在他们那个时代来看,他们真正反抗的,也许并不是机器,而是一个他们看不见,也无法控制的未来。他们真正恐惧的问题其实是:技术进步所创造的财富由谁享有,而技术转型所产生的代价又由谁承担?
两个世纪过去了,这类问题仍然没有消失。
今天,律师发现AI可以在几秒钟内整理数百页文件;程序员发现AI能够迅速生成大量代码;设计师发现机器可以在极短时间里生成图像;财务人员发现AI可以完成过去需要大量人工才能完成的数据分析。
于是,人们不禁问:“那么,人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历史是前车之鉴,生产力革命很少只是简单地“消灭工作”。它往往是在消灭一种工作的同时,创造另一种工作。农业社会的大量岗位,在工业社会消失了;工业社会的大量职业,在信息社会又发生了变化。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许多职业,在几百年前甚至根本不存在。
所以,每一次生产力革命真正改变的,从来不只是“有没有工作”,而是什么是工作,什么是有价值的工作,以及人在新的生产方式中究竟需要具备什么能力?
AI革命也不例外,它真正要求我们改变的,不是对旧岗位的永久固守,而是让更多人获得进入新生产方式的能力。
真正值得担心的,也许不是机器夺走了多少工作,而是人在机器改变工作之后,有没有能力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02
比失业更大的风险是认知固化
如果说失业是AI对经济结构的冲击,那么信息茧房可能是AI对人的精神世界更加隐蔽,也更加深刻的冲击。
过去的信息时代有一个简单的逻辑,人主动寻找信息;搜索引擎时代,人输入关键词,面对一长串结果,然后自己选择。
推荐算法却悄悄改变了这种关系,信息开始精准寻找有需要的人,并主动推荐。你喜欢什么,它就不断给你什么;你看什么,它就继续给你什么;你在哪里停留得久,它就努力让你在那里停留得更久。
到了生成式AI时代,这种变化又向前走了一步。我们甚至不必再面对几十个搜索结果,只需要提出一个问题,AI便可以替我们搜索、筛选、归纳、总结,最后把一个已经整理好的答案送到我们面前。
便利由此产生,危险也由此而来。
因为向AI提出问题的人,其认知水平,往往决定了他能够从AI那里得到什么水平的答案。
一个思想或认知水平贫乏的人,即使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AI,也未必能够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一个思想开放的人,则可能借助AI不断突破自己的知识边界。
此外,还存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推荐算法会不会最终不仅仅是满足人的某种偏好,而且会进一步主动参与塑造人的偏好?
人与算法之间可能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你选择什么,算法就给你什么;算法给你什么,你就更加相信什么;你越相信什么,就越主动选择什么。这并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它实际上触及了人的自由意志。
市场上,正在悄然出现的一种商业变化。过去,企业研究SEO——搜索引擎优化,努力让自己的产品在百度、Google等搜索结果中排名靠前。
今天,一种新的竞争正在出现:GEO——生成式引擎优化。企业开始研究的已经不仅仅是怎样让用户搜索时看见我?而是“当用户向AI提问时,怎样让AI想到我?”
从SEO到GEO,看似只是技术术语的变化,背后却隐藏着一个重要的时代转折。过去,人类担心搜索引擎决定我们看见什么。现在,我们不得不进一步追问:如果AI开始参与决定我们知道什么、相信什么、购买什么、学习什么,那么谁又决定AI知道什么?
问题至此,已经从技术问题进入哲学范畴。
信息茧房其实并不完全是AI制造的,它原本就深植于人性。人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交往,喜欢阅读符合自己观点的文章,喜欢听赞同自己的声音。
所以,真正的信息茧房,往往是人与算法共同建造的。算法不断给人的某一种兴趣浇水施肥,而人自己,则不断播下同一类种子。一个人最终可能被自己的兴趣塑造成“偏好的自己”。
这就是AI时代特别值得警惕的地方:AI不仅可能按照人的兴趣提供信息,还可能按照人的兴趣塑造认知。
因此,AI时代真正重要的教育,也许不是简单地教孩子如何使用AI,而是教他们如何使用AI而不被AI使用;如何获得信息而不成为信息的奴隶;如何让机器扩大自己的认知边界,而不是让机器替代自己的判断。
人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拥有更多的信息。真正有价值的是,我们能不能在不同的信息之间建立联系,能不能容纳与自己不同的观点,能不能在陌生世界里重新认识自己。
03
AI革命是人类认知能力的一次扩张
AI会不会最终失控?
这是AI时代最令人恐惧的另一个问题。
一些研究者担忧,如果未来AI能够自主制定目标、调用工具、不断提高自身能力,并拥有越来越强的现实世界行动能力,那么传统的“人控制机器”的关系可能发生变化。
国际社会对AI风险控制的讨论确实值得认真对待,但我们同样需要保持理性。人类历史上容易出现一种思维上的错觉,那就是把一种新技术的潜在能力,直接等同于它未来必然造成的结果。
蒸汽机可以用于战争,也可以用于运输;核技术可以制造核武器,也可以用于发电和医学;互联网可以传播谣言,也可以让偏远地区的孩子接触世界级知识。
技术本身并不自动决定文明的方向。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技术、制度、法律、伦理以及人的选择共同构成的社会系统。
所以,AI安全当然重要。但安全并不意味着停止探索。真正成熟的文明,不应当在“发展”与“安全”之间作简单的二选一,而应当努力让二者同步增长。
如果把视野拉长到整个人类文明,我们会看到一个更加深刻的规律:每一次伟大的生产力革命,本质上都是一次人类认知能力的扩张。
农业革命,使人类第一次能够系统地改造自然,驯化植物和动物,储存粮食,并最终建立稳定的城市文明。工业革命,则使人类把自己的肌肉力量扩展到了机器。电气化使人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能源利用能力。互联网则把人的连接能力扩展到了整个地球。
而人工智能正在做一件更加不同寻常的事情,它开始把人的部分认知能力外化给机器。
这就是AI革命真正的哲学意义,它并不是某一种突然降临的“外星智慧”。恰恰相反,它是人类文明长期积累的产物。数学、逻辑、统计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语言学,以及数千年来人类积累的文学、历史、法律、哲学和科学知识,共同构成了人工智能今天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AI不是人类智慧的对立面,而是人类智慧的一种外化。
人类创造机器,然后机器又反过来帮助人类认识自己的智慧。
我们把越来越多的知识交给机器,然后反过来追问:机器究竟能够理解多少?什么是推理?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意识?什么是智慧?什么又是人类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AI革命最终必然超越技术本身,进入认识论,进入哲学。它迫使人类重新认识自己,而这恰恰可能是文明进步最深层的动力。
当然,我们不能回避另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问题。如果AI成为国家竞争、地缘政治乃至战争的工具怎么办?如果AI被用于网络攻击怎么办?如果高度自主的AI系统被用于军事领域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能用一句“技术总会进步”轻轻带过。
人工智能可以用于攻击,也可以用于防御;可以制造虚假信息,也可以识别虚假信息;可以寻找系统漏洞,也可以帮助修补漏洞;可以成为战争工具,也可以帮助人类更早识别和阻止危险。
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发展AI。而是人类能不能在发展AI的同时,发展与之相匹配的法律、伦理、制度与智慧。
04
机器不断学习,人也不能停止学习
在讨论AI会不会抢走我们人类工作这个问题时,最值得提出的问题是,当机器可以越来越多地替我们工作之后,我们究竟希望人类自己成为怎样的人?
如果AI替我们写文章,我们可以把时间用于思考;如果AI替我们处理文件,我们可以把时间用于创造;如果AI替我们分析海量数据,我们可以把时间用于提出更好的问题;如果AI成为每个人的私人教师,那么教育就可能不再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一场技术革命的最大意义,从来不应该只是让人类变得更加安逸和懒惰。恰恰相反,它应该把人类从大量重复、低价值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更多人获得从事创造性活动的机会。
总之,AI时代真正需要形成的社会共识,不是“抵制AI”,也不是“迷信AI”;而是理解AI、学习AI、使用AI,同时保持人的独立判断。
尤其对于普通人而言,AI并不是遥不可及的高科技。任何一位普通学生、教师、律师、医生、工程师、企业家,乃至一个普通家庭,都可以找到自己的AI应用场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也都有自己擅长的赛道。
AI最伟大的意义之一,也许正在于它有可能以极低的成本,把过去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知识工具交给普通人。过去,一个年轻人要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需要老师、书籍、图书馆、研究机构、社会关系以及漫长的学习时间。今天,一个真正愿意学习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几乎随时在线的“AI导师”。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知识普及。而知识一旦被普及,人类的命运就有可能被重新书写。
对于中国而言,这场AI革命具有更加特殊的意义。
人工智能的竞争,表面看是芯片、算力、模型和算法的竞争,往深处看,则是教育、人才、资本、产业体系和社会组织能力的竞争。站在人类文明演进的角度看,它最终竞争的,其实是一个民族能不能迅速提高自己的整体认知能力。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城乡之间、不同年龄群体之间的数字化和智能化程度仍然存在明显差异。特别是在广大的农村地区,AI如果能够真正进入农业生产、农村创业、农产品流通、基层医疗、远程教育和乡村服务,其所释放的生产力空间可能远远超过今天城市互联网应用所能想象的范围。
同样,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成为老年人的生活助手、健康信息助手、学习助手、社会连接助手,那么AI不仅可以服务年轻人,也可能帮助老年人重新进入知识和社会生活的中心。这里蕴藏着巨大的社会需求,也蕴藏着新的就业和产业空间。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做的,并不仅仅是培养一批AI科学家。更重要的是让整个社会逐渐学会使用AI。让AI成为新的“基础能力”,就像过去的识字、计算机和互联网一样,逐渐成为现代社会每一个人都应当掌握的基本工具。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教育。未来的学校,不应该只是教学生记住更多答案,而应该更加重视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跨学科思考以及创造新知识的能力。
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人才培养。一个既懂法律又懂AI、既懂金融又懂算法、既懂医学又懂数据、既懂工程又懂商业的人,在未来可能拥有巨大的创造空间。因为AI正在迅速降低专业之间的行业壁垒。而真正伟大的创新,往往发生在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领域相遇之时。
我们还需要更加开放地参与全球科技与文化交流。开放并不意味着没有边界。恰恰相反,越是强大的技术,越需要成熟的制度、清晰的法律和坚定的伦理底线。
今天,AI把一个新的历史机遇摆在我们面前。我们真正需要争取的,不只是几个世界领先的大模型,不只是几个大型算力中心,也不只是某一个产业的技术优势。我们更应该争取的是让一个拥有巨大人口规模的国家,尽可能快地形成全民AI素养。
如果一个国家的学生、教师、医生、工程师、律师、企业家、工人、农民以及退休老人,都能够逐渐掌握人工智能,那么AI所产生的生产力就不再只是少数科技企业的生产力,而会成为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到那时,AI革命才真正从技术革命变成社会革命。
05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恐惧停止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生活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状态之中。农业革命打破了游牧社会的旧秩序;工业革命打破了农业社会的旧秩序;互联网革命打破了工业时代的信息秩序;而今天,人工智能正在触碰人类最深层的认知秩序。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利益重新分配、职业重新定义、社会结构重新调整,也都伴随着恐惧、争论和抗拒。
AI革命才刚刚起跑。我们今天看到的ChatGPT、Claude、DeepSeek、豆包以及各种智能机器人,也许只是未来几十年AI文明的幼年形态。
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不是机器最终会走多远。而是在人类把越来越多的智慧交给机器之后,人类自己准备走多远?
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拒绝AI,我们可能错过一个时代。如果我们因为迷信AI而放弃思考,我们也可能失去自己。
真正成熟的态度,应当是第三条道路,拥抱技术,而不崇拜技术;使用机器,而不放弃人的主体性;追求效率,而不牺牲文明的底线;面对风险,而不因风险停止探索;让AI受控于人,让AI造福于人。
AI也许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最强大的工具之一。但最终决定这个工具把人类带向哪里的,仍然是人类自己。
真正属于AI时代的文明,不应当只是一个“机器越来越像人”的世界。它更应该是一个“人因为拥有机器,而能够成为更加完整的人”;
一个民族因为掌握新的生产力,而获得新的文明高度;一个人类文明因为重新认识自己的智慧,而终于有勇气走出地球,走向更加辽阔的星辰大海。
这也许才是人工智能革命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哲学命题。
(本文作者辜勤华为资深跨境投资和法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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