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纣王有两个版本。放在一起看，不像同一个人。
先说第一个，也是最早的那一个。
公元前1046年，甲子日，天刚亮。牧野，商都朝歌的南郊。
周武王左手拄着黄钺，右手举着白旄，站在西土联军的阵前。
他当众念了一篇誓词。这篇誓词留了下来，就是《尚书》里的《牧誓》。
里面列的罪名，数一数，4条。
第一条，惟妇言是用。听女人的话。
第二条，昏弃厥肆祀弗答。丢下祭祀不做。
第三条，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不用自己同姓的兄弟。
第四条，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各国逃来的罪人，被他抬举起来，做了大夫卿士。
就这4条。
没有酒池。没有肉林。没有炮烙。没有一个字提到比干的心。
这是要灭他的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当面给他定的账。
再说第二个版本。这个版本里，罪名是一条一条加上去的。
加的过程，早有人看在眼里。
春秋末年，孔子的学生子贡说过一句：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意思是，纣王的不好，没有传说的那么厉害。
这句话常被人拿来当"翻案"的依据。但有一样东西得看一眼——朱熹给《论语》作注，在这里特意补了一句：非谓纣本无罪，而虚被恶名也。
朱熹说得很清楚：子贡不是说纣王没罪，是说人一旦落到下风处，天下的坏事都会往他身上堆。
单看一条罪名怎么变，比看总数更清楚。
拿比干说。《论语》里的记载只有5个字：比干谏而死。谏了，然后死了。
死法是从哪儿开始多的。战国时期，诸子的书里出现了好几种版本。到了晋代，皇甫谧笔下又添了新情节——剖开孕妇的肚子看胎形，也算到了纣王头上。
整个增加的过程，上世纪20年代有人完整排过一遍。
顾颉刚把历代文献里纣王的罪名按出现的时间编了号，写成《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
排完的结果是这样的。
《尚书》里，6条。
战国，猛增20多条。酒池、肉圃、炮烙、剖心、剖孕妇，基本都冒在这一批里，散见在《吕氏春秋》《韩非子》这些书里。
西汉，又添20来条。《史记》一口气加了9条。"使男女倮相逐于酒池肉林之间"这个画面，是到司马迁笔下才完整成形的。
东汉，加1条。
东晋，再补十几条。
6条加到70条。用了大约一千五百年。
而周人自己留下的另一处记载，说的原因完全不是这些。
《左传》昭公二十四年里引过《大誓》一句：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
人多的那一方，人心不齐。人少的那一方，10个人一条心。
这是周人自己的话，讲的是牧野那一天的胜负，跟酒池肉林不相干。
第三个版本，是《封神演义》里那个。到这个版本，形象就不再动了。
三份材料摆在一起，重点不是"纣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重点是：同一批罪名，为什么会在流传里越变越多。
有个身份很好用——亡国之君。
这个身份像块吸铁石。后世的作者要讲道理，就需要一个靶子。讲节俭，说他奢；讲纳谏，说他杀忠臣；讲戒色，说他宠妲己。每讲一个道理，就往上贴一条。
贴到后来，最早那份文献里的4条，反倒没人记得了。
话说回来，另外一头也得看住。
那4条本身不小。不祭祀，是断了跟祖先和神权的联系。不用同姓兄弟，等于把自家宗族推到一边。把各国逃来的罪人放到大夫卿士的位置上，动的是用人根基。
这几件事放在商末，任何一条都够朝堂震一震。
顾颉刚做的是排序，他没有说纣王无罪。郭沫若在1960年写过《替殷纣王翻案》，认为纣王经营东南有功、能文能武，那是一家之言。
把罪名排排队，不等于把人洗干净。
一个亡国之君的形象，是三千年里被一层层写厚的。
如果没有《牧誓》那篇誓词留存至今，最初那4条罪名，后人还能知道吗。
今天那些"大家都这么说"的旧印象里，又有多少，我们手里其实只有最后一个版本。
（图片来源：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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