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四岁,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从小到大,我爸妈眼里就只有他一个。家里那套老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传下来那天,我哥一家三口搬回娘家住,说是照顾老人,其实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是冲着那笔补偿款来的。而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他们眼里,大概连打听的资格都没有。
浙江中部这座小城,一年到头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味。老城区一片片矮旧的居民楼挤在一起,外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落满灰的自行车,谁家炒个辣椒整条巷子都能呛得打喷嚏。周家老两口在这片住了快四十年,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拢共不到六十个平方,房本上写的是父亲周建国的名字。
父亲周建国今年六十二,从纺织厂机修工的岗位上退下来两年,退休金不多不少,够老两口吃喝。他这人话少,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养成个闷葫芦性子,家里大小事嘴上说不掺和,实际上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母亲李秀兰比他小两岁,早年在街道小厂糊纸盒,后来厂子倒了,就打零工,帮人看店、做保洁,什么苦活都干过。她性格跟父亲正相反,嗓门大,爱张罗,左邻右舍没有她不熟的,可一谈到儿女的事,嗓门再大也只有一个调门——向着儿子。
哥哥周强比我大五岁,今年三十九。他从小就是家里的宝,李秀兰挂在嘴边的话是“儿子是传后人,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周强念书不行,初中毕业死活不肯上高中,技校混了两年出来,工作换了一箩筐,卖过保险,跑过销售,倒腾过水果,没一样干长的。后来娶了媳妇王丽,王丽在超市当收银员,人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两口子生了个儿子叫周小宝,今年十二,读小学六年级。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李秀兰觉得儿子千好万好,逢人就夸周强脑子活络,只是运气不好,没遇上好机会。
我比周强争气。从小到大念书没让家里操过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员,工资不算高,但够养活自己。我老公陈建明是安徽人,在杭州做装修工程,人老实肯干,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当年结婚,李秀兰跟亲家谈彩礼,开口要八万八,陈建明家东拼西凑给了六万,李秀兰脸上挂不住,婚礼当天全程冷脸。陪嫁呢?两床被子,一个电饭煲,外加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会儿我心里堵得慌,可想着毕竟是亲爹亲妈,逢年过节该回去还是回去,该给的钱一分没少给。
周强结婚就大不一样了。李秀兰和周建国掏空家底给他凑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九十多平的商品房。周强自己一分没出,王丽娘家陪了辆十万出头的代步车。李秀兰逢人就讲:“儿子成家立业是大事,当父母的砸锅卖铁也得帮。”这话传到我耳朵里,陈建明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句:“咱靠自己。”
这些年,周强的日子没见起色。房贷每月要还,孩子上学要花钱,王丽又爱跟人攀比,周强那点工资根本兜不住。隔三差五回老房子,嘴上说是看爹妈,坐不了十分钟就开始叹气,说手头紧,说小宝要报辅导班。李秀兰哪听得这个,转头就翻存折。父亲周建国偶尔嘟囔一句“省着点花”,李秀兰眼一瞪:“你儿子有难处,你不帮谁帮?”
我这边呢,逢年过节回去,李秀兰最高兴的是我拎的礼盒和给的红包。有一回我因为公司加班,春节没能提前回去,李秀兰电话里劈头盖脸:“你哥一家都到了,就差你,像什么话?人家邻居问起来,我脸往哪搁?”我解释半天,她最后撂一句:“你嫁那么远,家里有事指望不上你,过年还不早早回来?”从那以后,我每年腊月二十前必定请假回去,大包小包塞满后备箱,给爸妈的、给哥嫂的、给侄子的,一样不落。陈建明有时候嘀咕:“你哥给家里买过啥?”我拿胳膊肘捅他,不让他往下说。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周强回回空手上门,走的时候李秀兰还往他包里塞东西——自己腌的咸菜、单位发的米面油,连我买回去的营养品都转手进了周强的后备箱。
转折来得不声不响。去年秋天,老城区贴出拆迁公告,周家那栋楼正好在红线里头。消息一传开,街坊邻居全炸了锅,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家量面积了没”。李秀兰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拉着周建国算了又算:按政策,他们家不到六十平的房子能换一套九十平的安置房,外加三十多万现金补偿。要是不要安置房全拿钱,能到手将近一百二十万。周建国闷头算了半天,说了句“够养老了”。李秀兰嘴一撇:“你就知道养老,儿子那边房贷还没还完呢。”
果然,拆迁公告贴出来不到一个礼拜,周强一家三口大包小包搬回了老房子。王丽嘴上说是“回来照顾爸妈,拆迁事多,怕老人跑不动”,实际上来了就占了我以前住的那间小卧室,把周小宝的课本玩具堆了一屋子。李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做饭,逢人就说“还是儿子贴心,知道回来帮衬”。我周末赶回去一看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帮着收拾东西。王丽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笑嘻嘻来了句:“小敏啊,你户口早迁走了吧?拆迁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和你哥呢。”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照样嗑瓜子,跟没事人似的。李秀兰在旁边接话:“你嫂子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有你哥顶着。”我深吸一口气,没接茬,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头去阳台找父亲说话。
周建国蹲在阳台上抽烟,见我过来,把烟掐了。我问他:“爸,拆迁的事你们怎么打算的?”他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你妈说……让你哥拿大头,毕竟他是儿子。”我心里一沉,又问:“那我呢?”周建国不看我,眼睛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你……你都嫁出去了,建明条件也还行……”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没再追问,站了一会儿就进屋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明发微信问家里怎么样,我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回一句“还行”。
真正闹开是在半个月后。拆迁办通知去签意向书,李秀兰把全家叫到一起,说“商量商量”。那天周强和王丽早早就到了,王丽还特意买了卤菜,摆了一桌子,跟过年似的。我带着陈建明和小女儿陈诺回去,一进门王丽就拉着陈诺说“小丫头又长高了”,热情得反常。饭吃到一半,李秀兰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说说拆迁的事。我和你爸商量了,那套安置房写你哥的名,补偿款呢,给你哥还房贷,剩下点我们老两口留着养老。小敏这边……”她看了我一眼,“你反正嫁到杭州去了,也不缺这点,是吧?”
陈建明筷子啪地搁在桌上。我按住他手背,问他俩:“爸,妈,这房子是单位分给你们的,按理说儿女都有份。我不要多,但你们这么分,是不是太偏了?”李秀兰脸一拉:“什么叫偏?你哥是周家的根!小宝将来要娶媳妇,没房子行吗?你一个出嫁的闺女,回来跟兄弟争家产,说出去不怕人笑话?”王丽在旁边帮腔:“就是,小敏,你在杭州有房有车,跟我们抢这点钱干嘛?”周强闷头吃菜,一声不吭。
陈建明忍不住了:“妈,话不能这么说。小敏这些年往家里贴了多少钱?逢年过节红包、给你们买的营养品、家里换冰箱换电视,哪样不是她出的?周强给家里买过一瓶酱油没有?”李秀兰嗓门拔高:“那是她当闺女该尽的孝心!怎么,给爹妈花点钱还要记账?”王丽也站起来:“陈建明你什么意思?我们住家里照顾老人,你看见没有?”两边越吵越凶,陈诺吓得往我怀里钻。周建国一拍桌子:“都别吵了!”屋里静了几秒,他转头对李秀兰说:“要不……给闺女也分点?”李秀兰瞪他一眼:“分什么分!那点钱经得住两家分?你孙子以后念书娶媳妇不要钱?”周建国又不吭声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回杭州的路上陈建明一直黑着脸,快下高速才说了一句:“周敏,你爸妈的心是偏到胳肢窝了。”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想起这些年往家拎的东西、转的账、请的假,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事情没完。过了几天李秀兰打电话来,语气软了不少,说“拆迁款还没下来,你哥那边房贷催得急,你先借他五万周转,等钱到了就还你”。我留了个心眼,说手头也紧,最多拿两万。李秀兰不太高兴,但还是应了。我把钱转给周强,他收了钱发来个“谢谢妹”,然后就没下文了。又过了半个月,李秀兰又打电话,这回说父亲身体不舒服要检查,让我再拿一万。我多了个心,周末悄悄回去了一趟,发现周建国好端端在楼下下棋,李秀兰支支吾吾说“检查完了没事”。我转头去找王丽,王丽正跟人打麻将,见我来了撇撇嘴:“你哥最近手气背,输了几千,妈心疼他,让你拿点钱怎么了?你又不差这点。”我当时气得手抖,但还是忍住了,只说了句“嫂子,那两万是借的,麻烦让哥记着”。王丽翻了个白眼,摸牌去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女儿陈诺今年八岁,暑假我工作忙,想把孩子送回去住两周,让外公外婆帮着看一眼。李秀兰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等我把孩子送回去,第二天她就说“小宝要上辅导班,我得接送,顾不过来”,让我把孩子接走。可陈诺偷偷告诉我,外婆根本没接送什么辅导班,是舅妈说“外姓丫头住家里添乱”,让外婆把她送回去的。我当天下午开车回去接孩子,进门看见周小宝在客厅打游戏,王丽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李秀兰在厨房给周小宝炸鸡翅。陈诺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我小时候的旧书,安安静静的。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拉着孩子就走。李秀兰追出来问“怎么饭都不吃”,我说“不了,家里有事”。车开出巷子,陈诺仰头问我:“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事之后我消沉了一阵子,陈建明劝我:“算了,以后少回去,钱也别给了。”可我心里总还存着一点念想,毕竟是亲爹亲妈。直到两个月前,社区组织拆迁户开协调会,我刚好回老家办事,顺道去听了一耳朵。社区工作人员念政策,说“补偿对象包括房屋产权人及其共同居住的直系亲属,子女不论婚嫁均有知情权和协商权”。散会后我找工作人员多问了几句,人家挺耐心,说“你们家这种情况,闺女要是户口迁走了,安置房确实不好主张,但补偿款里有人头费部分,按政策是有份的,具体得家里商量”。我正问着,王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拉着工作人员胳膊说:“同志你别听她的,她户口早迁走了,嫁出去多少年了,哪有她的份?”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不想忍了。
那天晚上我把周强约出来单独谈。他磨蹭半天才到,坐下就玩手机。我开门见山:“哥,拆迁款我不多要,按人头费那份给我就行,我查过政策了。”周强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小敏,你也知道哥难,小宝马上念初中……”我打断他:“你难是你的事,你借我那两万先还我,剩下的按规矩来。”周强脸涨红了,嘟囔一句“你咋变得这么计较”,起身就走。第二天李秀兰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骂我“白眼狼”“搅家精”,说“你哥都气哭了”。我举着手机听她骂了五分钟,等她骂累了,我说:“妈,该我尽的孝我一分不少,但该我的权利我也一分不让。你们商量好了给我回话。”挂了电话,我手还在抖,但心里莫名松快了些。
社区那边后来主动联系了我,说可以帮忙调解。调解那天,李秀兰、周建国、周强、王丽全到了,社区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慢条斯理,先让各人讲。李秀兰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闺女不体谅家里,说儿子日子难过。王丽在旁边敲边鼓,周强低头不说话,周建国抽闷烟。轮到我,我把这些年给家里转的账、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又把借给周强的两万转账记录拍桌上。调解员看了看,转头问周强:“这钱你认不认?”周强脖子一梗:“认,但我现在没钱。”调解员又问李秀兰:“大妈,闺女说的这些花销,属实不?”李秀兰不吭声了。调解员叹了口气:“大妈,儿子闺女都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一碗水端不平,往后养老指望谁?您想想。”
那天调解没出结果,但周建国的态度有点松动。晚上他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吭哧半天说了句“小敏,爸回头说说你妈”。我没抱太大希望,但也没把话说死。
真正的转机来得挺意外。上个月,周强那套房子因为断供被银行催款,王丽急得嘴上起泡,跑回娘家借钱没借到,又回来找李秀兰哭。李秀兰手里那点积蓄之前被周强七七八八掏得差不多了,拆迁款还没到位,她急得团团转,居然打电话找我“再帮哥一回”。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妈,我上次说的那事,你们商量了吗?”李秀兰噎住了,半天才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个……”我说:“妈,我不是趁火打劫。这样,你让哥把借我的两万还了,再写个条子,拆迁款下来按人头费分我那份,我立马再借他三万应急。”李秀兰在电话那头骂我“钻钱眼里了”,但骂完还是去跟周强说了。周强大概实在走投无路,第二天主动给我转了五千,说“剩下的慢慢还”,又发微信说“人头费的事等钱到了再说”。我没再逼他,让陈建明转了三万过去,但让周强在微信上打了借条。
这之后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李秀兰再打电话来,语气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偶尔还会问一句“诺诺学习怎么样”。周建国来杭州看病,破天荒给我带了袋自家晒的笋干,走的时候偷偷塞给陈诺两百块钱,小声说“外公给的,别告诉你外婆”。周强消停了不少,听说找了个送快递的活,虽然累但稳定。王丽见了我虽然还拉着脸,但至少不阴阳怪气了。
上个月拆迁款终于到账。李秀兰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我到了之后她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分配方案:安置房写周强的名,但周强得给爸妈写个居住权承诺;现金补偿一百二十万里,老两口留四十万养老,周强拿六十万还房贷,给我二十万。李秀兰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别着脸:“你爸非要给你的,说亏待闺女了。”我看了眼周建国,他坐在沙发上搓膝盖,不敢看我。我没再多说什么,把单子折好收起来。
临走时周建国送我到楼下,忽然说了句:“小敏,以前……爸糊涂。”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只点了点头说:“爸,往后有事打电话,我照样回来。”
回杭州的高速上,陈建明一边开车一边哼小曲。陈诺在后座问:“妈妈,外婆以后还让我去住吗?”我想了想,说:“等暑假吧,妈妈陪你一起去。”陈建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日子还在过。那二十万我存了定期,没打算动。周强的快递活干得还行,上个月居然主动转了两千块说是还借款,虽然离两万还差得远。李秀兰最近学会了用微信视频,隔三差五跟陈诺视频,问作业写没写、饭吃没吃。有一回视频快挂的时候,她忽然对着镜头说了句“诺诺,下次来外婆给你炸鸡翅,炸一大盘”。陈诺扭头看我,我冲她点点头。
老房子已经拆了,那片地上起了新楼盘,售楼处挂的横幅写着“城芯美宅,恭迎品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去。对我而言,那个六十平的老房子没了就没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重建。
前天周强给我发微信,说爸妈的居住权承诺书办好了,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照片里周建国和李秀兰坐在新租的过渡房里,桌上摆着我上次带回去的茶叶。周强在下面跟了一句:“妹,哥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回了个笑脸,没多说什么。
有些账算不清,但至少,往后该怎么处,我心里有数了。
去非洲这事,李秀兰在电话里提了三回。头一回是拆迁款到账那天,她电话里说“你爸想你了,想去看看你”;第二回是隔了一周,说“你哥帮着查了机票,不算贵”;第三回语气急了,说“你到底让不让去?人家邻居问起来,说闺女在非洲五年了爹妈没去看过一眼,我脸往哪搁?”
周敏在电话那头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太了解她妈了,李秀兰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人家问起来”。可她也留了个心眼——前两回电话里,李秀兰说着说着就拐到“拆迁那个意向书你还没签字呢”,周敏没接茬,李秀兰也就没好意思往下说。
第三回周敏应了:“来吧,我把地址发你们。”
挂了电话,她男人陈建国从仓库那边探出头,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你爸妈?来?”周敏点点头。陈建国是个老实人,在非洲做小商品批发快十年了,晒得黢黑,人瘦高,话不多。他想了想,说:“那我把屋子收拾一下,那个……那个床垫换个新的。”周敏说不用,陈建国还是去市场买了个新床垫扛回来,又去中国超市拎了两桶油一袋米,嘴里念叨“你爸爱喝两口,我再去买瓶酒”。
周敏看着他在屋里忙活,眼眶有点热。当年她从浙江那个小县城跑出来,身上就揣着两万块钱和一张中专文凭,在非洲头一年吃了多少苦她自己都不愿意回想。头胎生老大的时候,陈建国还在邻国跑货,她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天,隔壁床的当地产妇一家子围了一圈,她连口热水都得自己下床倒。那会儿她给家里打电话,李秀兰接的,说“你哥那边正装修呢,忙,回头给你打过去”。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来。
五年五个孩子,老大老二是闺女,老三老四是儿子,老五又是个闺女。陈建国高兴得不行,说“人多热闹”。周敏有时候夜里喂完奶睡不着,翻手机看国内新闻,看到老家拆迁的消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给家里打钱从没断过,每月五百,过年另加两千,五年下来四万多。她哥周强从来没问过她一句“在那边过得咋样”,每次微信找她,不是“妹,哥手头紧”就是“妹,小宝要交费了”。她嫂子王丽更绝,朋友圈里晒自己新买的包、新做的头发,底下从不回周敏的评论。
这回父母说要来,周敏心里翻腾了好几天。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拆迁意向书她一直没签,社区那边说了,房屋产权人签就行,但补偿款分配方案得所有子女知情同意,她不签字,钱就卡在那儿。李秀兰电话里那句“你爸想你了”说出口的时候,周敏正给小五喂奶,她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了句“行,来吧”。
老两口是周三下午到的。陈建国借了朋友一辆七座车去机场接,周敏在家看着五个孩子收拾屋子。他们租的是当地一片中国人聚居区里的独院,铁皮顶,院子里一棵芒果树,墙根底下晾着一排小孩衣服。屋里三间房,一间夫妻俩住,一间四个大点的孩子挤上下铺,最小的跟他们睡。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的,沙发塌了一块,拿纸箱子垫着,电视是老的厚屁股那种,冰箱嗡嗡响得厉害,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周敏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两遍,又让老大带着弟弟妹妹把拖鞋摆整齐。她自己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院门口等。远远看见陈建明的车拐进巷子,她心跳得快了几拍。
车停稳,李秀兰第一个推门下来。她穿了件大红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周建国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零食。李秀兰脚一沾地就四下打量,巷子窄,两边是当地人的铁皮屋,地上坑坑洼洼,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堆起来,冲周敏喊:“哎呀,可算到了,这飞机坐得我腰疼。”
周敏迎上去,叫了声“妈,爸”。李秀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眼睛却往院子里瞟。周敏领着往里走,院门一开,五个孩子排成一溜站在芒果树底下,大的十二,小的刚会走,齐刷刷喊“外公外婆”。李秀兰愣了一下,挨个看过去,嘴里说着“好好好”,手在兜里摸红包,摸了半天摸出五个红纸包,一个一个发。最小的老五还不大会接,周敏替她收了。
进了屋,李秀兰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塌了块的沙发上停了停,又扫过墙上贴的孩子奖状和一张全家福,嘴里说“挺好挺好,挺干净”。周建国把东西搁桌上,闷声说了句“这地方比想象中强”。周敏给他们倒水,李秀兰接过杯子坐下,屁股往沙发上一陷,纸箱子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又站起来。
陈建国从外面买了卤菜和米饭回来,摆了一桌子。吃饭的时候李秀兰话最多,问孩子念书怎么样、这边看病贵不贵、菜价多少。周敏一一答了。吃到一半,李秀兰给周建国使了个眼色,周建国低头扒饭不接。李秀兰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周建国咳了一声,放下碗,吭哧吭哧开了口:“小敏啊,家里那个拆迁的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去把字签了?”
周敏筷子没停,夹了块卤豆腐放老五碗里,抬头看她爸:“爸,我签字没问题,但你们打算怎么分,跟我说了吗?”
李秀兰接话快:“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哥那边房贷压力大,安置房给他,补偿款我们留点养老,剩下给你哥把房贷清了。你在非洲也不容易,妈知道,回头让你哥给你拿五万……”
“妈,”周敏打断她,“我五年往家里打了四万多,哥借我那两万到现在还了五千。现在拆迁一百多万,你给我五万,是打发叫花子呢?”
李秀兰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打发叫花子?你哥是周家的根,小宝以后娶媳妇不要房子?你一个嫁出去的……”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周敏接上她的话,“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行,水就水吧,那水泼出去了,你们还来找我签什么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五个孩子感觉到气氛不对,老大拉着老二悄悄下了桌,老三老四也跟着溜了。陈建国坐在旁边听不懂中文,但看脸色也知道不对,闷头喝酒不吭声。
周建国把碗往桌上一墩:“都少说两句!大老远来的,吵什么吵!”他转头看周敏,“小敏,爸知道你委屈。可你哥那情况你也看见了,他要是断供房子被收走,小宝怎么办?”
“他断供是他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让我填坑?”周敏声音没提高,但一句是一句,“爸,我在非洲五年,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我生老大难产大出血,妈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哥装修缺钱你转五千’。我月子里发烧四十度,自己抱着孩子去医院打针,你们谁问过?现在拆迁了想起我来了,让我签字,五万块把我打发了,你们觉得合适吗?”
李秀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周建国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那顿饭不欢而散。晚上李秀兰跟周敏挤一间屋,周建国跟陈建国睡外屋沙发床。李秀兰躺下后翻来覆去,半夜忽然开口:“小敏,你小时候妈对你……是糙了点,可妈心里有你。”
周敏在黑暗里睁着眼,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睡吧,明天我带你们去市场转转。”
第二天周敏没提拆迁的事,带着老两口在附近转了转,看了看她平时进货的市场、孩子上学的学校。李秀兰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路边有小孩光脚跑,看见市场上苍蝇嗡嗡飞,看见周敏跟当地小贩用土话砍价,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中午在市场边上吃盒饭,李秀兰忽然问:“你平时就吃这个?”周敏说:“忙的时候对付一口,不忙回家做。”李秀兰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第三天晚上,周敏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列着她这些年给家里转的账、买的东西、借出去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栏写着:拆迁补偿款按人头费算,她应得份额二十万左右。
“爸,妈,我要求不高,按政策该我的给我,我立马签字。哥那两万借款另算,他什么时候还我什么时候算。往后养老,我该出的那份我出,按月打钱还是生病摊费用,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但有一点——哥不能再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你们也不能再替他要。”
李秀兰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你咋变成这样了……”
“妈,”周敏看着她,“我变成这样,是你们逼的。”
周建国把那纸拿过去看了半天,折好揣兜里,说了句:“行,爸回去跟你哥说。”
老两口走的那天,李秀兰在机场拉着老五的手不撒开,眼圈红了。周敏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安检口外头,周建国忽然回头,冲周敏摆了摆手,嘴张了张,周敏看口型像是“对不起”。
回国后的事是社区调解员老张帮着推的。周强一开始梗着脖子不认,说“她一个嫁出去的凭什么分”,老张把政策文件拍他面前:“你妹户口迁走了不假,但补偿款里人头费部分按政策就是有她的份,你不给,她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一分便宜占不着还得搭诉讼费。”王丽在旁边算了一笔账,打官司要花钱、拖时间、万一输了更难看,拉了拉周强袖子。周强憋了两天,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妹,哥认。”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跟周敏提的差不多:安置房写周强名,但周强给爸妈写居住权承诺;补偿款一百二十万里,老两口留四十万养老,周强拿六十万还房贷,周敏二十万。周强欠的两万另算,每月还两千,十个月还清。养老责任写了个简单协议,老两口日常开销从四十万里出,大病费用兄妹平摊,周敏按月打五百,周强负责日常跑腿照应。
签完字那天,周敏请全家在县城饭店吃了顿饭。王丽拉着脸坐了一会儿,借口孩子下午有课先走了。周强闷头喝酒,喝到第三杯忽然说了句:“妹,哥以前……做得不对。”周敏给他倒了杯茶:“哥,往后好好干,快递那活别嫌累,干长了有社保。”周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秀兰全程没怎么吭声,快散场的时候拉着陈诺的手说:“诺诺,暑假来外婆这儿住,外婆给你炸鸡翅。”陈诺抬头看周敏,周敏点了点头。
回非洲的飞机上,周敏靠着舷窗往下看,浙江的山水一点点变小。陈建国在旁边打呼噜,五个孩子在后面几排闹腾。她想起她妈走那天在机场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个红纸包,上飞机打开一看,里头是五千块钱,还有张纸条,李秀兰的字歪歪扭扭:“妈对不住你。”
周敏把纸条折好收进钱包,转头看窗外,云层厚厚地铺着,太阳在云上面。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李秀兰背着她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路上她趴在妈背上,听见妈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那时候她妈心里是有她的吧,后来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没再往下想。飞机颠了一下,广播说遇到气流。陈建国醒了,迷迷糊糊问她:“到了?”周敏说:“早着呢,睡吧。”
老五在后面喊妈妈,周敏起身往后走。经过老三老四座位的时候,俩人正抢一个游戏机,周敏一手一个按回去:“再抢都别玩了。”俩小子老实了。
飞机穿过云层,非洲大陆的轮廓远远露出来。周敏抱着老五坐回座位,心里盘算着下个月进货的事,顺便想起来周强那两千块不知道这个月会不会按时转。转不转的吧,她该说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各凭良心。
李秀兰后来每周跟陈诺视频一回,问作业写没写,问吃没吃肉。有一回视频快挂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小敏,你哥上个月把两千打你卡上了吧?没打我骂他。”周敏说打了。李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挂了视频,陈诺问周敏:“妈妈,外婆是不是变好了?”
周敏想了想:“外婆没变,是妈妈变了。”
陈诺没听懂,跑开去玩了。周敏坐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底下,看着五个孩子在巷子里追来追去,太阳快落了,天边红成一片。她想起老家那套已经拆了的房子,想起阳台上父亲蹲着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在厨房炸鸡翅的油锅声,那些东西好像很远,又好像还在眼前。
日子是自己的,往后怎么过,她说了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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