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猷、周培源与杨振宁的师生互动关系

文丨关品方

笔者当年大学入学试（A Level）物理学虽取得优异成绩（A Grade），但本科选读经济学和统计学；于近代物理学的理解，经过不断自学，多少可跟上，主要受益于杨振宁的演讲、文章和对谈。他去年逝世（享寿103岁），昨天是他逝世一周年。

笔者认为，杨振宁是过去百年来全世界最伟大的物理学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认为自己毕生成就、对中华民族的贡献，是让中国人重拾自信，不再感到在科学领域不如外国人。伟哉斯言。杨振宁的一生成就，值得理科师生们作为终身学习的榜样。他的启蒙老师不少，有两人十分突出，分别是吴大猷和周培源。

三人的交集，集中在西南联合大学时期（1938至1945，杨振宁15到22岁）。吴大猷是杨振宁本科毕业论文导师；周培源是杨振宁的授课教师。吴周二人是同辈同事、终身挚友。

吴大猷是杨振宁学术道路的关键引路人。1942年杨振宁本科毕业时，吴大猷作为论文导师，指定他研究分子光谱与群论，让他研读《现代物理评论》上的一篇论文，引导杨振宁接触对称原理。杨振宁后来多次坦言，这一段论文训练奠定了他一生主要研究方向（对称和群论直接关联宇称不守恒和规范场），是决定性的学术启蒙。杨振宁本科论文题目是《群论与多原子分子振动》。

吴大猷后来（1946年）赴台，主持台湾“中央研究院”。杨振宁在美国期间，二人长期书信往来，学术交流不断。1992年，吴大猷专程来北京参加周培源90寿辰国际学术讨论会，杨振宁也到场，师徒重逢。杨振宁终身敬重吴大猷，多次公开称他是自己最重要的老师之一。吴杨二人战后以来长期有跨太平洋和跨台湾海峡的学术交流活动。吴大猷是广东肇庆人，2000年在台北逝世，享年95岁。他亦是李政道的博士论文导师。

周培源是杨振宁的课堂授课老师兼父辈世交。周培源是江苏宜兴人，1993年在北京病逝（享年91岁）。他是理论物理学家、流体力学家、教育家；曾任北京大学校长，专长广义相对论与湍流理论；西南联大时期教授力学（大二），杨振宁、胡宁和张守廉都是他的门生。杨振宁从周培源得到经典力学和相对论基础训练。杨振宁父亲杨武之（数学系教授）和周培源早年是芝加哥大学同学，回国后同住清华园，两家是世交。杨振宁对周培源兼具晚辈（世侄）与学生双重身份。

1973年杨振宁访华，周恩来总理和周培源陪同杨振宁拜会毛泽东主席。这是中国近代科技史上标志性的会面。周培源长期主持国内物理与科教事业，杨振宁每次回国都和周培源交流中国物理学发展、人才培养等议题。

吴大猷和周培源是同辈同事老朋友。早在上世纪30年代，二人在北大清华已经相识。西南联大时期他们同为物理系教授共事多年，学术上互相支持，私交深厚。吴大猷主攻原子、分子理论，和周培源的研究方向互相补足。战后两人暌违46年，虽海峡两岸隔绝，仍保持学术层面的相互关注。1992年周培源九十寿辰，吴大猷接受邀请赴大陆，是两岸物理学界一次重要的破冰交流。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有到场，四人同聚一堂。吴大猷培养出李政道、杨振宁、黄昆等杰出学者；周培源培养出郭永怀、林家翘、胡宁等杰出学者，可谓旗鼓相当。

回头再说1973年7月17日毛泽东接见杨振宁的故事。笔者反复研习相关公开资料，印象深刻。会谈由周恩来和周培源陪同，长约90分钟，地点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处书房。核心话题分为物理与科学哲学、国内理科教育、国际学界、历史与感慨四大板块。

谈话最核心部分是粒子物理与科学哲学。毛主席和杨振宁探讨前沿理论物理。他结合唯物辩证法提出宇称是否可以既守恒又不守恒？他和杨振宁讨论对称原理，关心杨振宁获得诺贝尔奖的这项成果。此外还讨论到基本粒子、包括质子、光子是否无限可分？哥本哈根学派现状怎么了？日本理论物理学家坂田昌一的粒子模型说的是什么？毛主席探讨物理学的理论概念和哲学范畴有什么异同，自然规律里“平衡、矛盾、运动”的关系是什么。

会谈围绕周培源当时正在提出的加强基础理论研究议题。毛主席提到周培源在《光明日报》发表的关于理科教育的文章，指出当时国内存在不同意见，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关心当年国内科研和大学基础科学理论教学受到冲击的情况。杨振宁借此建议把美国《Scientific American》（科学美国人）翻译成中文，引进国外科普与前沿科学内容。这个建议后来被采纳落地。

至于国际形势和历史相关话题，谈话范围很广，涉及中苏关系、中国古代思想史，也谈到郭沫若的《十批判书》和毛主席诗词。杨振宁谈到喜爱《长征》诗，想去亲历长征的地点。

临别时毛主席对杨振宁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想在近代科学方面做一些贡献，可是后来没做到，我很高兴你在这方面做了一些成绩。他肯定杨振宁在物理学上对世界的贡献。这是毛主席第一次会见美籍华裔（当年杨振宁还未放弃美籍）诺贝尔奖科学家。它对外释放信号：中国重视基础科学，愿意和海外华人科学家开展学术交流、推动中外科技沟通。此后有更多海外华人学者陆续回国访问，络绎于途。

会见时周总理和周培源全程在座，既是陪同，有时帮忙转述、解释对话，参与有关国内外理论物理的讨论与交流。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西南联大物理系有所谓“三剑客”，是杨振宁、黄昆和张守廉。1942年，他们三人同为西南联大物理系研究生，一起在昆华中学兼职教书，同住一间宿舍，常常在茶馆彻夜辩论量子力学、物理基础问题，在校内以品学兼优而知名，被同学们称作“三剑客”。杨振宁的导师王竹溪（本科毕业论文导师是吴大猷），后来主攻理论物理；黄昆的导师吴大猷，后来成为固体物理大师、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张守廉导师周培源，后来在美国从事电机工程、系统科学研究。1992年周培源90大寿，他们三人在北京重逢，留下非常经典的合影。胡宁同样是西南联大物理系优秀研究生，比“三剑客”更早入学，导师周培源，专长广义相对论、粒子物理。他是杨振宁和黄昆的同系学长兼学术好友，但因为不同宿舍，没有参与这个“三剑客”小组。

杨振宁2002年9月于香港中文大学发表演讲，当年是为了庆祝他80岁寿辰（校长是金耀基），出席“杨振宁学术资料馆”开幕典礼。杨振宁与港中大渊源深厚，自1964年首次应邀演讲以来，长期参与该校教研工作。2002年的活动是他学术生涯与香港科教界互动的重要节点之一，笔者郑重推荐香港特区的理科师生们细心学习这篇精彩的演讲；笔者昨天重读。谨以本文，纪念杨振宁逝世一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