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墓里的炙炉,到长春街头的扒拉锅
一、滋啦一声
长春的冬天来得早。傍晚五点,天已经黑透,街边小店的玻璃糊着一层白雾。服务员端来一只磕得坑坑洼洼的铝盆,往炉子上一坐,淋一勺油,抓一把牛肉扔进去——
"滋啦"。整间屋子都醒了。肥肉在高温下迅速透明,瘦肉收紧变色,肉汁从肌理里渗出来,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等不及的人已经伸了筷子。
这是长春人最熟悉的声音。
但很少有人想过:这只其貌不扬的铝盆,是一条走了两千多年的路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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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展柜里的三件老物件
张氏小铝盆烤牛肉的店里,有一只不大的展柜。
里面躺着三件东西:一件圆拱形器盖,顶上立着小钮;一件盘状器皿,边缘两个凸耳,底上开孔;还有一件圆筒形构件,侧壁上一圈密密麻麻的圆孔。
灰黑、土褐,磨损和氧化一目了然。它们不漂亮,甚至有点寒碜,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在黑色台面上,灯光打下来,像三个沉默的老人。
这三件,是张家的传家物。
第四代传承人张立民,从小接过父辈这门手艺,却也说不清它们确切的年份,只记得长辈讲过各自的用处:那件圆筒,是坐炭火的炉身;那件带耳的盘,是搁在炉口上烤肉的炙盘;那件圆拱形的盖,是压火、聚烟用的炉盖。
最要紧的,是圆筒侧壁上那一圈圆孔。
它让空气从底下钻进去,火才旺;让炭灰漏下去,火才不会闷死。说白了两个字:进风。
巧的是——两千多年前,汉代人造烤炉,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三、炉的样子换了很多次
距今约七千年前的浙江嘉兴马家浜文化遗址,出土过一件陶制长条形烧火架,人称烧烤架的鼻祖。先民不再把肉随便往火堆里一扔,而是为烤肉专门造器具——烤,从"填饱肚子"变成了"想吃好"。
商周时,烤肉有了名字,叫"炙"。这字写得直白:肉,在火上。《礼记》:"炙,贯之火上也。""脍炙人口"的"炙",就是烤熟的肉。连吃相都立了规矩——"毋嘬炙",别狼吞虎咽。
到了汉代,中国人第一次认真对待一只炉。
湖北随州曾侯乙墓的青铜炉盘,盘里盛着鲫鱼骨,炉里躺着13块木炭——墓主人把炉子和烤鱼一起带进了地下。广州南越文王墓的三套方形铜烤炉,四角上翘防滑、炉底微凹盛炭、两侧兽首衔环方便提携,炉底四足带轴轮:炭在外面生好、烟气散尽,直接推进屋,贵族一点烟熏之苦都不受。西安出土的"上林方炉",上层盛炭、下层接灰、底部镂孔进风——和今天烧烤店后厨的炉子,逻辑上几乎没区别。
汉人连炭都讲究。张家山汉简里记了一桩案子:君主吃烤肉吃出一根头发,查案人回禀"桑炭甚美",铁炉坚固,肉都烤焦脆了,唯独三寸长的头发不焦,不像烤肉人的罪。
北魏《齐民要术》专写了一篇《炙法》,21种烤法,火候、腌渍各不相同。
还有一件事:孜然是唐代以后才沿丝绸之路进来的。所以汉代烤肉的香气,和今天的烤串并不一样——那股灵魂味儿,是后来才到的。
四、一路向北,落进一只盆
清末民初,吉林地区回族移民增多,牛羊肉的烹饪技术随之提升。锅塌胸口、熘口白、葱爆羊肉、水爆肚……被越来越多吉林人接受。
然后就是"锅铁"——最早风靡吉林城的"烤肉"。
牛腰窝肥油切丁,投在炭火加热的铁锅片上炼油;再把牛腰窝、三叉、紫盖儿、上脑、里脊顶刀切成大薄片,放进热油里翻炒煎熟,蘸韭菜花、芝麻酱、腐乳、辣椒油调的小料吃。
最后还要加高汤、渍菜、蛎黄、粉丝,汆成"锅底儿"作第二吃。
请记住这个"锅底儿"。 一百多年后,长春人吃完铝盆里的肉,喊一声"服务员,加汤!下面片!"——那是同一个动作的回声。
从"锅铁"到"铝盆",只差一个动作。
过去物质条件不宽裕,小铝盆是家家户户都有的物件:热饭用它,热菜用它,热奶也用它。不知哪个聪明的长春人第一个发现,把这盆往火上一坐,切点牛肉往里一扔,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的。
那会儿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手里有啥吃啥,简单、管饱、解馋。
一个装菜的容器,被随手变成了烤肉的锅,一传就是几十年。
五、长春人守住了自己的盆
1986年,陈佩斯和朱时茂在春晚演了《羊肉串》,肉串从此在全国的地摊上称霸。
可长春守住了自己的盆。
肉不重腌制,讲究原味;火要旺,盆要热,肉下锅那一刻"滋啦"得响亮;配菜是洋葱、酸菜、干豆腐,香菜不要钱似的往里放;最后加汤下面片,把一整场宴席的精华收进一碗汤。
前半场靠抢,后半场靠汤。 这是长春人自己的节奏。
有人问:一只铝盆,能装下多大的生意?
它装得下一座城市的烟火记忆,装得下东北人对"实在"二字的执念。
从马家浜的陶炉箅,到曾侯乙的青铜炉盘;从南越王带轮子的铜烤炉,到西安上林方炉的镂孔箅子;从吉林城烧红的锅铁片,到长春人家家户户做饭的那只铝盆——
炉的样子换了很多次,火没换;盛肉的器物换了很多次,肉没换。
变来变去,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让身边的人吃上一口热乎的、实在的、够分量的肉。
也装得下四代人,和一整个冬天的暖。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七八岁,够不太着中间的铝盆,他爸就把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孩子夹起一片肉,烫得直甩手,还是塞进了嘴里,然后眯着眼睛笑。
我忽然想起展柜里那三件老物件。
从马家浜的陶炉箅,到曾侯乙的青铜炉盘;从南越王带轮子的铜烤炉,到西安上林方炉的镂孔箅子;从吉林城烧红的锅铁片,到长春人家家户户做饭的那只铝盆——
炉的样子换了很多次,火没换;盛肉的器物换了很多次,肉没换。
变来变去,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让身边的人吃上一口热乎的、实在的、够分量的肉。
有人问过:一只铝盆,能装下多大的生意?
它装得下一座城市的烟火记忆,装得下东北人对"实在"二字的执念。
也装得下四代人,和一整个冬天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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