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1826年最早的摄影作品：法国纪念摄影诞生200周年

2026年是摄影诞生200周年。从最初耗时数个小时才能留下一张模糊的影像，到如今每天有无数照片在网络上流转，摄影已演变为最具普遍性的艺术形式之一。

澎湃新闻获悉，法国近日举办了百余场活动纪念摄影的诞生。从法国阿尔勒的摄影展，到皮诺收藏馆中的摄影群展，再到巴黎巴塞尔艺博会中的展陈作品，这些展示既是致敬摄影的起源，也是对摄影发展与现代生活的思考。

约1826年，法国人约瑟夫·尼塞福尔·涅普斯（Joseph Nicéphore Nièpce）着手创作了世界上第一张永久留存的照片。他采用一种名为日光蚀刻法（意为 “阳光书写”）的工艺：将有感光性的沥青溶解在薰衣草油中，再把混合溶液涂抹在金属板上。随后，他把金属板放入暗箱 —— 一种通过小孔进光的箱体装置，将整套设备置于窗边。数小时，甚至数日之后，他家中庭院的景象借由光线传递，如同魔术般在金属板上留下了影像记忆。这张照片名为《窗外的景色》（又名《勒格拉的窗外风景》）。在业界，这件事通常被认为是摄影术发展的雏形，为人类光影记录史奠定了基石。

约瑟夫·尼塞福尔·涅普斯，《窗外的景色》（又名《勒格拉的窗外风景》），约1826年

涅普斯去世之后，路易·达盖尔（Louis Daguerre）则继续将摄影发扬光大。达盖尔是巴黎著名的舞台布景师，以擅长绘制逼真的全景立体画而闻名。他不仅有艺术家的眼光，还有发明家的好奇心。1829年，达盖尔与涅普斯签订合作协议，共同研究改进影像定影技术。

1838年，达盖尔从他在巴黎歌剧院的窗口向外眺望，拍摄了照片《圣殿大道》。这张照片看似描绘了一座空城，但实际上当时的街道熙熙攘攘。由于当时的摄影需要数分钟的曝光时间，快速移动的马车与行人未能在底片上留下痕迹，宛如透明。然而，在画面的左下角，一位正在路边擦鞋的顾客因为在拍摄期间保持了相对静止，意外地被留在了底片上。

路易·达盖尔，《圣殿大道》，1838年

如今，涅普斯及达盖尔的这项开创性发明，以及摄影领域各类革新成果迎来了纪念时刻。为纪念摄影诞生200周年，法国文化部计划于2026年9月至2027年9月期间推出数百场主题活动。其中，部分纪念展览将与巴黎巴塞尔艺术展同期举办。在这些展览中，不少艺术家既致敬了摄影本源，又不断拓展这一媒介的创作边界。

在巴黎，也有两场展览聚焦了 欧文·佩恩（Irving Penn）的摄影。 欧文·佩恩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师之一，他为《Vogue》杂志效力六十余年，彻底革新了时尚摄影。1943年，当佩恩刚入职《Vogue》时，时尚大片尚在使用繁复华丽的背景与道具。与之相反，佩恩崇尚极简风格，他希望让拍摄对象的个人气质与富有张力的人物轮廓在影像中脱颖而出。

欧文·佩恩，《巴黎世家斗篷大衣》，1950年

欧文·佩恩，《伊夫·圣罗兰布拉克灵感立体派刺绣斗篷》，1988年

其中，在欧洲摄影之家的 “佩恩与时尚”（Penn & Fashion）特展，以30多幅摄影作品，探讨了这位艺术家的美学世界。欧文·佩恩基金会副主任瓦西里奥斯·扎采（Vasilios Zatse）曾是佩恩的学徒，也曾担任其工作室经理，他表示，展览亮点在于其创作生涯头尾两端的作品：佩恩20世纪50年代拍摄的巴黎高级时装经典之作，以及他晚年创作的那些构图独特、色彩惊艳的作品。 “展厅呈现出的视觉冲击力令人惊叹不已。”扎采说。

另一个佩恩特展在皮诺收藏馆（Pinault Collection），名为“佩恩眼中的世界”（The World According to Penn），呈现了佩恩近450幅摄影作品，涵盖名人肖像、民族志纪实影像、美学摄影及静物作品。“佩恩眼中的世界”是馆内大型群展“记住我”（Remember Me）的一部分。“记住我”旨在纪念摄影术诞生两百周年，展出了70多位艺术家的约700幅摄影作品，包括古斯塔夫·勒·格雷、多萝西娅·兰格和曼·雷等人的经典作品。

皮诺收藏馆展览现场

皮诺收藏馆展览现场

展览设在带有玻璃穹顶的圆形大厅内，展陈空间酷似相机镜头，又似人的眼球。展览开篇，多幅作品围绕 “观看” 这一概念展开，其中包括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的一件拼贴作品：画面中，一只眼睛置于“记住我”（Remember Me）字样之上。这句话正是展览名称的来源，也是贯穿了整个展览的主题。圆形大厅内布满了克鲁格标志性的醒目文字与人体部位影像，其间穿插着文学引文，包括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1984》选段。

芭芭拉·克鲁格拼贴作品《记住我》

展厅其余部分并未依照时间顺序陈列，而是按照主题排布，分为海景、肢体语言、构图等板块。主办方希望以此促使观众思考：为何来自不同时代和背景的摄影师，在表现同一类题材时，会采取截然不同的方式。马蒂厄·于梅里（Matthieu Humery）是皮诺收藏馆的摄影顾问，也是“记住我”群展的策展人。他说，“我希望让观众主动思考，并自主提出问题。”

群展“记住我”中的其他摄影作品

群展“记住我”中的其他摄影作品

群展“记住我”中的其他摄影作品

在巴黎巴塞尔艺博会（Art Basel Paris）中，来自伦敦的画廊 Brunette Coleman呈现了英国艺术家纳特·福克纳（Nat Faulkner）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概念上将传统摄影与雕塑融为一体。福克纳善于捕捉大自然与科学实验中不期而遇的偶然效果。在他位于伦敦的工作室中，他没有对暗房进行温度调控，并时常将相纸存放在窗边，这意味着季节更迭、阳光斜照，都会改变影像作品的色调。在他的部分作品中，还刻意保留了指纹，以及胶带痕迹。福克纳说，“我认为运用摄影最有趣的方式，就是不要把自己单纯当成一名摄影师。”

纳特·福克纳作品

艺博会中，福克纳展出一件全新的无题作品：使用拍摄牙齿、眼睛黑白特写的医用相机来拍摄花卉。随后，他将这些黑白底片冲印在彩色相纸上，通过多次冲印，他刻意营造出色调上的细微差异。最终，他将这些部分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统一又呈现出多样性的花卉摄影作品。

在另一件雕塑作品中，福克纳制作了一件铜质拓片，其纹样取自他暗房里的拼花木地板。随后，他在拓片表面镀上了一层银，这些银提取自医院废弃的 X 光胶片。这是向 19 世纪末诞生的银盐摄影工艺致敬。和那些百余年的老照片一样，这件雕塑展品的银材质接触空气后，会逐渐氧化变暗。

纳特·福克纳作品《Natural Exposure》，2023年

纳特·福克纳作品，《模拟一号（工作室）》（局部），2026年

来自中国香港的Empty Gallery展出了艺术家增盐太郎（Taro Masushio）的“无相机”摄影作品。增盐太郎目前在纽约生活、工作，他的创作围绕“何为酷儿图像？” 的命题展开。其灵感源自日本漫画中使用的网点纸。这种半透明粘胶纸上布满圆点、线条、云雾等纹样，用来给漫画增添明暗层次与氛围。他将几种网点纸扫描进电脑，随后对这些图像进行叠加与处理。接着，他将这些数字文件转化为底片，并在暗房中使用特殊的化学药剂进行冲印，使最终呈现出的照片带有一种银灰色调的棕褐色光泽，宛如早期的银版摄影作品。

这些抽象图像的表面极具反光性，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流动感。画面上还交织着因暗房化学药水随性流动而形成的虹彩条纹。增尾太郎说，“这种不可控的效果是刻意为之。我很希望作品能留存宇宙本身诉说的痕迹。”

Empty Gallery的展览现场，增盐太郎的摄影作品

增盐太郎的摄影作品

来自柏林的（Schiefe Zähne）画廊展出了英国艺术家安娜·克莱格（Anna Clegg）的摄影作品。她利用摄影手法，构建出源自音乐、文学和新闻的幻想与意象。 “我感兴趣的是，在资本主义体制下，个人的越界行为、暴力和情欲是如何被吸纳并转化为可供销售的商品。”克莱格说。她的部分创作参考反主流文化的历史老照片，而一些角度别扭、光线昏暗的作品也借鉴了智能手机随手快拍的画面特点。

安娜·克莱格作品

今年7至8月，法国阿尔勒劳动宫分别呈现了特展“中法摄影回响”和“世界的目光”。其中，“中法摄影回响”汇集中法两国20位具有代表性的摄影艺术家，作品涵盖人文纪实、新闻摄影、艺术摄影、肖像摄影、古典摄影工艺、观念影像、数字摄影与人工智能图像等；“世界的目光”围绕“200年，200件作品”这一理念，汇集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摄影作品。参展者中既有国际知名摄影师、成熟艺术家和年轻创作者，也有建筑师、医生、教师、研究人员、记者、主厨、学生、企业家等业余爱好者。他们都同样热爱摄影，并渴望传递自己观看世界的方式。

让-罗伯特·弗朗科，《等待》

埃斯特尔·拉加德，《艾米女士》

张兰坡，《巨人传4》

皮诺收藏馆策展人于梅里说，虽然智能手机让拍照变得既快捷又轻松，但数字影像的泛滥却导致人们开始轻视摄影。在策划一场纪念摄影诞生两百周年的展览时，他表示希望聚焦于“摄影萌芽时期的魔力”。彼时的摄影师面对一张空白底片，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下进行探索，直至迎来那个“充满奇迹、灵光乍现的时刻”。

这些展览共同呈现了摄影这一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媒介的多个侧面：它能够定格特定时空下的瞬间，并将瞬间转化为艺术。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