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玲姐今年七十岁，是我老领导徐进伟同志的遗孀。
玲姐的母亲走了，她厚养薄葬，没有惊动旁人。我得知消息时，已是数周之后。想磕个头、送个花圈，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这份遗憾，让我想起玲姐大半辈子的艰辛，也想起她的丈夫。
1992年，徐进伟同志担任基隆乡党委书记，我刚公招，在办公室“打杂”。徐书记为人正派、做事勤勉、要求严格，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深受教育。后来，他得到组织和人民的充分认可，历任县棉麻公司总经理、县劳动局长，事业风生水起，工作得心应手。
2002年，茶庵铺镇一位茶农被眼镜蛇咬伤，生命垂危，急需送县医院抢救，家属亲友心急如焚。在此地出差的徐书记得知后，当即决定用县劳动局的公务车送医抢救，自己改乘班车。返城途中，他搭乘的班车遭遇车祸，不幸殉职。县委、县政府为徐书记举行了“县葬”——那是对他因公殉职的崇高礼遇。他的事迹，成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学习典范。
老领导走时年仅45岁。上养老、下抚幼的家庭重担，全压在玲姐肩上。那时，孩子还在读大学，她在濒临破产的供销企业工作。孩子大学毕业后，只能放弃读研，先考编就业，解决生计问题。玲姐把泪水咽进肚里，日子还得照常过。
玲姐的孩子很懂事，早已成家立业，还添了两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孙孙。含饴弄孙，苦日子熬出了头。
玲姐的孩子告诉我：爸爸走后，妈妈整日以泪洗面。是奶奶和外婆陪伴她走出人生低谷，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后来，奶奶和外婆八十多岁时，腿脚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玲姐体谅兄弟姊妹，退休后便做起照顾老人的“全职保姆”，无怨无悔，送老人最后一程。
我忽然明白了——孝心，是会传染的。
有人习惯把年迈父母看作需要填满的沟壑：需要陪伴、需要护理、需要儿女花钱……但玲姐证明，老也可以是光源。她用闲不住的手脚、听唠叨的耐心、端茶倒水的热忱，把“洗洗抹抹、伺候老人”的活儿，干成了凝聚一家人的事业。
她没有把照料老人当作包袱，而是当作彼此对抗寂寞与天灾人祸的陪伴。这哪里只是母女、婆媳关系？分明是以老养老，把夕阳西下过成了旭日东升。
老有所依的“依”，从来不是单向的依赖，而是双向的照亮。玲姐这盏灯虽小，却足以温暖一个大家庭，也照亮身边的一方天地。
更可贵的是，这盏灯照亮了下一代。玲姐的孩子从母亲身上看到了孝心的模样，如今也事业有成、三观端正，想必也会把这份光传递给孙辈。孝心就这样一代传一代，像春天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玲姐母亲去世时，我未能前去安慰、悼念，一直非常自责。其实，玲姐早已收到了最好的安慰——那是她悉心照料卧床不起的母亲时，老人眼角滑落的泪；是孩子看着妈妈忙碌背影时，心中升起的敬；是邻里谈论着她苦尽甘来的岁月时，口里发出的啧啧赞叹。玲姐母亲走得安静，因为活着时已经被好好爱过。这些，比花圈更重，比悼词更真。
玲姐，以及千千万万个像玲姐一样的普通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书写着桃花源里最动人的孝心故事。她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日复一日地洗洗抹抹、嘘寒问暖。可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举动，构成了社会最坚实的道德根基，让老龄化社会春意盎然。
我敬重玲姐，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敬重她听老人唠叨时的耐心，敬重她端茶倒水时的热忱，敬重她把照顾老人当成陪伴而不是负担。孝心不在远处，就在一日三餐、嘘寒问暖里；榜样也不在远方，就在我们身边。
孝心是会传染的。当我们在玲姐身上看到孝的模样，我们心中那盏灯，也会被悄悄点亮。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像玲姐一样的人，愿孝心之灯一盏传一盏，亮在寻常百姓家。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江志晖
2026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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