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穷书生,没钱没势,连考试都被黑了。
可偏偏赶上了一场谣言,全城恐慌,富户们抢着把女儿嫁出去。
当铺老板硬把女儿塞给他,还签了合同,剪了头发当信物。
半年后谣言散了,老板后悔了,勾结亲戚设了个局,要把女儿抢回去。
官司打到法院,所有人都以为穷书生输定了。
可法官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那几个人,冷笑一声:“你们当我是傻子?”
一、穷秀才韩子文
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个年轻人叫韩子文,二十出头,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孤身一人。他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满肚子学问,写得一手好文章,可就是穷。
穷到什么程度?家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他靠给人家当家庭教师糊口,教几个小孩念《三字经》,一年挣个几两银子,勉强够吃饭。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韩子文心里急,可急也没用。他安慰自己:等我考上举人、中了进士,还怕没有好人家把女儿嫁给我?
可考了几次,都没中。他自己也犯嘀咕: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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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找媒婆说亲
端午过后,韩子文从主人家回来,在自己那间破屋里躺了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我都二十多了,再不娶媳妇,这辈子就耽误了。可拿什么娶?他翻箱倒柜,把攒了好几年的教书钱全翻出来,凑了五钱银子,用红纸包了,揣在怀里,去找城里的王媒婆。
王媒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她见韩子文进来,心里先凉了半截——这穷鬼能有什么油水?但面上还是笑着端了杯茶。韩子文把红纸包递过去,说:“妈妈,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门亲事。”
王媒婆掂了掂红包的分量,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她问:“秀才官人想找个什么样的?”
韩子文说:“我家穷,不敢高攀富户。只要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模样过得去,能操持家务就行。聘礼嘛,我攒了几年,四五十两银子还拿得出来。”
王媒婆心里冷笑:四五十两?现在娶个像样的媳妇,哪个不要上百两?但她嘴上还是说:“既承官人看得起,我帮你慢慢寻着。”
过了几天,王媒婆找上门来:“有一家,县前许秀才的女儿,今年十六岁。许秀才前年死了,寡母带着女儿过活,家道虽不富,也还过得去。她妈说了,你是个读书人,她愿意。只是要等你考了优等,再下聘。”
韩子文心想:我满腹文章,考个优等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答应了。
三、考试被黑
一个月后,省里派了督学到台州主考。这督学姓梁,江西人,是个出了名的贪官。他走到哪里,银子收到哪里,谁送得多,谁就考得好。考生们给他编了顺口溜:“道前梁铺,中人姓富,出卖生儒,不误主顾。”
韩子文哪有钱送?他连给督学递门包的钱都凑不出来。考试那天,他笔走龙蛇,一篇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自己看了三遍,拍着桌子叫好:“好文字!好文字!这要是不中优等,天理难容!”
十天后放榜,韩子文挤在人群里从头找到尾,终于在“三等”那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旁边一个同样考了三等的考生苦笑着说:“兄弟,认了吧。你看看一等的都是什么人?不是盐商的小舅子,就是知府的外甥。咱们这些穷鬼,文章写得再好,也抵不上人家一锭银子。”
韩子文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里把书摔了一地,骂了三天“梁乌龟”。骂完之后,还得继续去教书。亲事?自然黄了。许家听说他考了三等,连信都不回了。
四、谣言来了
又过了一年多。嘉靖皇帝登基,才十五岁,宫里要选一批宫女。浙江这边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消息:朝廷要派人到浙江各地挑绣女,凡是有女儿的,一个都不放过。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十个绣女要一个寡妇押送”。整个浙江炸了锅。有女儿的人家慌成一团,生怕女儿被选进宫去,一辈子见不着面。于是家家户户开始疯狂嫁女儿、娶媳妇——不管年纪大小,不管门当户对,只要有人要,当天就拜堂。
那阵子天台县城里天天有人结婚,锣鼓从早响到晚,花轿满街跑。有的十三四岁的男孩娶了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有的十二三岁的女孩嫁了三四十岁的光棍。最离谱的是,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要选寡妇,吓得赶紧找了个八十岁的老头嫁了。
后来有人写了首打油诗笑话这事:
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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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上掉下个媳妇
韩子文那天正好在家,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就出门看热闹。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扯住他袖子。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焦急,正是城里有名的富户、开当铺的金朝奉。
金朝奉把他拉到墙角,二话不说就往他袖子里塞东西。韩子文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红纸吉帖,上面写着生辰八字。金朝奉喘着气说:“韩秀才,我家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你要是不嫌弃,就许给你了。”
韩子文以为自己听错了:“金朝奉,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什么人?穷得叮当响的穷秀才,你女儿是什么人?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你把她许给我?”
金朝奉都快哭了:“什么穷不穷富不富的!现在是什么时候?绣女一选,我女儿就没了!你就当行行好,救我们家一命吧!”
韩子文心里明白,这是谣言闹的,根本没有什么绣女。但他转念一想:管它真假,先把媳妇弄到手再说。他故意推辞:“不行不行,我连聘礼都出不起。”金朝奉说:“聘礼你随便给,四五十两就行。先签婚约,等事平了再慢慢成亲。”
韩子文说:“口说无凭,得立字据。你请两个中间人来,当场写婚约,把你女儿的头发剪一缕给我当信物。”
金朝奉满口答应。
第二天,韩子文请了两个朋友张四维和李俊卿做见证人,到金家当铺签了婚约,白纸黑字写明:“金声自愿将女儿朝霞许配韩子文为妻,永不反悔。如有反悔,天打雷劈。”金朝奉当场剪了女儿一缕头发交给韩子文。韩子文把攒了多年的五十两银子全拿出来当聘礼,又请张李二人吃了顿饭。
金朝奉虽然嫌聘礼少,但想着点绣女的事还没过去,也就收了。
六、丈人后悔了
半年后,绣女的谣言渐渐平息了。金朝奉看着眼前这个穷女婿,越看越不顺眼。他老婆程氏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好好的女儿,许给一个穷鬼,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金朝奉自己也后悔。这天他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他小舅子程朝奉,带着儿子阿寿从徽州来了。程朝奉是来跟金朝奉合伙做生意的。晚上喝酒的时候,程朝奉看见朝霞出落得亭亭玉立,便问:“外甥女许了人家没有?”金朝奉叹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程朝奉眼珠一转,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想把女儿嫁他,我有办法。我明天就去府衙告一状,就说朝霞从小许给了我儿子阿寿,你后来赖婚,把她改许了韩秀才。让官府来断,把女儿断给我家。”
金朝奉说:“可他手里有婚约,还有我女儿的头发——”
程朝奉笑道:“婚约一张纸,烧了就是。头发?谁知道那是谁的?再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多花点银子,上下打点,再找个乡绅去太守那里说句话,还怕赢不了官司?”
金朝奉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七、官司打到府衙
程朝奉请人写了状纸,到台州府衙告了金朝奉。恰巧新太守吴公弼上任,此人福建人,出了名的清正廉明。他接了状纸,看了一遍,问程朝奉:“你说你儿子从小跟金家女儿定了亲,可有凭证?”程朝奉说:“有媒人,有婚约。”吴太守问:“媒人来了吗?”程朝奉说:“媒人在徽州,没来。”吴太守问:“婚约呢?”程朝奉说:“没带在身上。”
吴太守皱了皱眉,但还是准了状子,通知被告到案。
金朝奉找到张四维和李俊卿,装出一副可怜相,说自己当初是迫不得已,现在妻弟来要人,求他们帮忙劝韩子文退婚。张李二人一听就火了,把金朝奉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韩子文听了之后,想了想,说:“二兄别急。他既然不愿意,就算把女儿抢过来,以后日子也过不安生。你们去跟他说,要他退婚可以,聘礼双倍奉还,一百两银子,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金朝奉心疼银子,但更心疼女儿,咬咬牙答应了。张李二人写了息词,跟金朝奉、程朝奉、赵孝(他们找的假证人)一起到府衙,说两家人和好了,请太守销案。
吴太守把息词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堂上站着的几个人,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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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太守明断
吴太守问金朝奉:“你女儿曾许程家么?”金朝奉说:“许了。”吴太守问:“既许了程家,怎么又许韩家?”金朝奉说:“当时绣女的事急,一时糊涂。”吴太守问:“婚约是你亲笔写的?”金朝奉说:“是。”吴太守问:“上面写着‘不曾许聘他人’,又怎么说?”金朝奉说:“当时只为成事,胡乱写的。”
吴太守脸一沉:“你倒老实。”
又问程朝奉:“你儿子跟金家女儿结亲,是哪年哪月哪日?”程朝奉支支吾吾半天,随口编了一个日期。吴太守又问金朝奉:“你呢?”金朝奉也编了一个,跟程朝奉说的完全对不上。吴太守再问赵孝,赵孝说得更离谱,又是一个新日期。
吴太守冷笑一声:“你们三个人,连日期都对不上,还敢来告状?”他把惊堂木一拍:“程元、金声、赵孝,你们串通一气,设局诬告,把本官当傻子吗?打!”
三个人被按在地上,各打了三十大板,打得哭爹喊娘。金朝奉这才想起来,当初签婚约时自己发过誓:“如有反悔,在台州府堂上受刑。”今天果然应验了。
吴太守把韩子文叫上来,亲自看了婚书和头发,又见他人物清秀、对答如流,心里十分喜欢,当堂判道:
“韩子文与金朝霞的婚约,白纸黑字,有证有凭,合法有效。程元所告,纯属捏造。金声、程元、赵孝,各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韩子文所付聘礼一百两,充作婚费。”
判完,把婚书和头发还给韩子文,让他领新媳妇回家。
九、大登科后小登科
韩子文赢了官司,怕再生变故,赶紧挑了个日子把朝霞娶回了家。洞房花烛夜,朝霞掀开盖头一看,韩子文虽然穿着旧衣服,但眉清目秀、气宇轩昂,比表哥阿寿强了不知多少倍,心里暗暗欢喜。韩子文见朝霞杏眼桃腮,比金家当铺里那些绸缎还好看,也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年,省里换了主考官,吴太守又向上面举荐韩子文,说他是个人才。韩子文连中举人、进士,金朝霞做了官太太。金朝奉想起当年的事,后悔得直跺脚。有人问他:“金老板,你女婿当了大官,你高兴不?”金朝奉苦着脸说:“高兴,高兴。”旁边有人小声说:“当初要是没告那场官司,女婿对你还好点。”
正是:
蒙正当年也困穷,休将肉眼看英雄!
堪夸仗义人难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这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金朝奉嫌贫爱富,设局退婚,结果挨了板子,丢了面子,女儿还是嫁给了那个穷秀才。
而韩子文呢?他穷,但他有才;他被人看不起,但他没自暴自弃。
吴太守一双慧眼,看出了他的潜力,也替天理人情出了一口气。
所以啊,看人别看现在,要看将来。
今天你爱答不理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高攀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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