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二）行者

今天我们继续讲汉简里记录的丝绸之路，这是第二篇，我们讲丝路上的那些人。

了解了悬泉置怎么运转，我们再来看一个关键问题：这套制度到底服务谁？

开头提到的解忧公主就是第一类人，和亲公主。汉武帝时期，为了联合乌孙对抗匈奴，先后有两位汉家公主和亲乌孙，汉武帝当然不会把亲闺女送出去，他会派宗族里的旁支，尤其是犯过错的旁支的宗室女子前去和亲。

第一位是细君公主，她远嫁乌孙后写下一首悲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不久后，细君公主就病逝了，留下一个女儿少夫公主。细君公主、少夫公主已经是当时身份很高的人了，但史籍对她们的生平记载得非常少。不过汉简表明，少夫公主和她的母亲一样，都为西域的和平安宁做出了贡献。

第二位是解忧公主，汉武帝把她封为公主远嫁乌孙后，她在乌孙生活了整整半个世纪，被乌孙人尊称为国母。相较于细君公主，她是比较幸运的。

解忧公主

悬泉置出土的汉简记录了和解忧公主相关的多个事件：比如她给朝廷的上书经过悬泉置传递，用的是最快的驿骑；她年迈归汉时，朝廷专门下发传信，“有请诏”，皇帝亲自批准。

有和亲公主，必然会有公主身边的侍女。比如汉简就记载了解忧公主的侍女冯夫人。冯夫人还留下了她的真名，叫冯嫽。汉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乌孙国内乱，叛乱者自立为王，使得汉乌联盟岌岌可危。西汉朝廷派遣破羌将军率兵一万五千人至敦煌，准备讨伐。

汉乌联盟一旦破裂，最先遭到攻击的，当然就是被嫁到乌孙的和亲公主。在这个紧急关头，冯嫽只身前往劝降当时的反叛者。悬泉置出土的一枚汉简记录了悬泉置东边相邻的一个驿站，叫鱼离置，为冯夫人一行提供马匹和饲料的费用明细，这是她西行途中的实物证据。一个侍女，持节出行，纵横西域，经过驿站时马匹几匹、饲料多少，都记在账上。她做的事，放在今天叫“穿梭外交”。正史并没有多少记载，但汉简为我们保存了这个伟大女性的形象。

说完公主和侍女，我们再说将军和使臣。比如我们前面多次提到的常惠，他在二十一年间多次出使西域。除了他之外，比较有名的还有傅介子，傅介子曾刺杀楼兰王，此后楼兰改国名为鄯善。还有灭掉郅支单于的陈汤。

傅介子

陈汤

郅支单于是匈奴西迁的一支首领，陈汤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他有句名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其实就出自这件事。当西域发生冲突，我们关注的是冲锋陷阵的将领，但将军们打仗离不开后勤支援，远征的路线很长，只靠运粮官临时性地一车一车往返运送是不现实的，关键枢纽就是驿站。

除了朝廷的人，驿站也服务西域来客。龟兹，是当时的西域大国，位于今天新疆库车一带。龟兹王绛宾和解忧公主的女儿弟史公主，是一对因音乐结缘的夫妻。弟史公主自小学习礼仪和音乐，访问龟兹国时，绛宾对精通乐理的她十分倾心，求娶成功后，夫妇二人带着龟兹乐器前往长安朝贺，汉宣帝向他们赠予了中原的乐器和乐舞典籍。

汉朝西域各国地图

悬泉置出土的一枚简记载了朝廷为接待龟兹王夫妇下发的传信，要求“弟一传”，也就是最好的宾馆，“如式”，即按照规定必须达到的规格。后来龟兹王绛宾暮年体弱多病，朝廷还专门派医者偃、博二人为他治病，前后用了五年时间。这枚汉简，记载的是一个西域国王与汉朝之间持续多年的医疗照护关系。

汉简上还记载了一桩两千年前的“外交纠纷案”。

汉元帝永光五年，康居王和他下属的苏薤王派遣使者不远万里来献骆驼等贡物。康居国，大致在今天中亚哈萨克斯坦一带，是汉代西域以西的一个大国。结果在酒泉，当地官员对贡物评估过低，还有意刁难怠慢。康居王使者不满，朝廷下令调查，这就是悬泉置出土的《康居王使者册》，7枚简册完整记录了事件经过。

这件事还有个背景，看起来康居国在向汉朝示好，其实它已经与匈奴郅支单于结盟了，与西汉为敌，双方关系紧张。所以，地方官员的刁难，恐怕不全是个人行为，而是政治关系的投射。

这个案例尤其值得注意：制度运转中也会出现摩擦和失灵。当政治关系紧张时，地方官员就可以借接待环节给对方使绊子。但反过来，朝廷的问责机制也在运转，调查程序同样被记录在案。这些汉简让两千年前的外交摩擦留下了痕迹。

要说汉简记载的重大外交事件，必须提到匈奴日逐王归汉，这是西汉经略西域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也就是悬泉置接待常惠三百多人团队的第二年，匈奴日逐王降汉，汉朝随后设立西域都护府，开始对西域进行有效管理。

西域都护府，是汉朝在今新疆轮台县一带设立的管辖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悬泉置出土的两枚汉简记录了悬泉厩佐广德等人迎送日逐王路过广至县时提供的膳食。广至县，是悬泉置西边不远的一个县。日逐王之所以能够顺利到达长安，与敦煌、酒泉等河西四郡的沿途保障密不可分。

我们刚才一直在说人，还有一类容易被忽略的过客：天马和狮子。悬泉置出土的一枚汉简记载了汉昭帝元平元年，朝廷派遣使者到敦煌郡迎天马，路过悬泉置时留下的传信抄件。

天马，是汉代对大宛国，也就是今天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所产良马的称呼。这种良马在民间文学中赫赫有名，这就是汗血宝马。汉武帝太初四年，也就是公元前101年，李广利征伐大宛之后，大宛国每年向西汉献天马两匹，这个约定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一直被践行。

另一枚汉简记载了接待专门迎接折垣王所献狮子的汉使。折垣国在哪儿，史籍中没有记载，有学者考证它大致在今天阿富汗一带。《史记》《汉书》中都没有西汉时期西域进献狮子的记录，但这枚简证明，西域献狮子早在西汉后期就开始了。连动物过境都有专门的接待和护送，可见这套运转系统的覆盖面有多广。

这些人的故事在正史里大多只有寥寥数语，但汉简记录了他们经过悬泉置时的具体细节。而且，每个人物故事背后，我们都能看到那套制度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