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兜里揣着红本,鞋底粘着菜市场的烂菜叶。
曾晨曦蹲在摊前数零钱,头都没抬:“你爸要是把我轰出来,这证明天就换回去。”我嘴硬:“轰出来正好,我要的就是他生气。”推开门,我爸坐在旧藤椅里擦老花镜。
他抬头看见曾晨曦,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
没碎。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嘴角一点点咧开,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翻衣柜底下的存折。
我愣在原地。
曾晨曦也僵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钉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机械厂合影上。
照片最边上,站着年轻的我爸,和他旁边那个笑得一脸憨厚的男人。
男人怀里抱着个扎小辫的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张照片。
更不知道,我爸为什么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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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又打电话来了。这是这个月第二十三次。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老蔡”两个字,把电钻往工具箱里一扔,接起来。
“瀚海,周末回来不?”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点刻意的咳嗽,“爸这两天胸闷,喘不上气。”
又来了。
上个月是腰疼,上上个月是头晕,再往前是腿麻。
我给他挂了三次专家号,他一次都没去。
后来我学乖了,再听见他说哪儿不舒服,就问一句:“又相中哪家姑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隔壁老袁的侄女,刚离婚,没孩子,在超市当理货员。”
“爸,”我打断他,“我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您这一套,省省吧。”
“三十五怎么了?三十五就不是人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咳嗽也忘了装,“你妈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就这一个念想,你都不能满足我?”
每次都这样。一提我妈,我就没词了。
我妈三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守在病房。
她走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没哭,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护士来赶了三次,他就挪到楼梯间,蹲在台阶上抽。
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不擦。
从那以后,我和我爸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就是别扭。他催婚,我敷衍。他装病,我拆穿。父子俩像在打一场心照不宣的仗。
“行,我回去。”我挂了电话。
周末我没回去。周日一早,我爸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虚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瀚海,爸在社区医院挂水呢,你有空就来看看。”
我没回。
下午我还是去了。
社区医院在一条巷子尽头,进门就闻见一股消毒水和廉价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爸坐在输液室里,手上扎着针,旁边椅子上放着一兜药。
“来了?”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坐。靠在门框上看他。
“哪不舒服?”
“头晕。医生说是高血压,让挂三天水。”
我“嗯”了一声。他确实老了,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头发也白了大半,后脑勺那片尤其明显,像落了一层霜。
“你那个相亲……”
“爸。”我直起身,“您要是真不舒服,我请假陪您。您要是没病,我现在就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走吧。”他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我转身出了门。走到巷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输液室的窗户开着,他侧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
广告安装的活儿不好干,风吹日晒,爬上爬下。
这天下午收了工,我骑电动车路过城东菜市场,想起家里冰箱空了,就拐了进去。
菜市场里地面湿漉漉的,烂菜叶和塑料袋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鱼摊那边腥味冲鼻,我捂着鼻子往里走,想买把青菜。
拐过豆腐摊,前面围了一圈人。
一个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摊位前,啤酒肚挺着,脖子上挂个哨子,一看就是管理员。
“曾晨曦,这个月摊位费你拖了几天了?今天不给,明天别摆了。”
摊位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没说话。她旁边有个小女孩,趴在一张小折叠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敢抬。
“唐哥,再宽两天。我爹住院了,钱都打回去了。”女人的声音低,但稳。
“你爹住院关我什么事?我也有爹要养。”唐彬用手敲了敲摊位上的电子秤,“三天,最后三天。”
女人没再说话。唐彬又敲了两下秤,转身走了。围的人散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蹲下来,把韭菜一根根理好,用皮筋扎起来。小女孩抬起头,小声说:“妈,我饿。”
“写完这页,妈给你买包子。”
我看着她。三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五官周正。围裙上溅着泥点子,袖口磨得发白。
“青菜怎么卖?”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块五一斤。”
“来三把。”
她利索地称了菜,装袋,递过来。我掏钱的时候,手碰到兜里一张揉皱的纸。是上周我爸塞给我的相亲对象的电话,让我联系。
我没联系。
“大哥,你葱忘拿了。”她喊了一声。
我回头,她从摊位上抓起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送你的。”她说,语气淡淡的。
我想说声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拎着菜转身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曾晨曦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三年前车祸走了,婆家把赔偿金全拿走了。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从乡下到城里卖菜,摊位上还供着老家一个右手残疾的爹。
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记得那把葱,翠绿翠绿的,拿回家炒鸡蛋,特别香。
02
我妈的遗物一直放在阳台的旧柜子里。一个樟木箱子,上面搭着块蓝布。我爸不让动,说等他想好了再整理。想了三年,也没想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烟抽到一半,看见樟木箱子缝里露出一个手机角。
是我妈生前用的那部老年机,屏幕碎了一道,一直没扔。
我把它拿出来,充上电。
开机画面是我妈抱着我的照片,我那时候七八岁,缺了颗门牙,笑得一脸傻。
手机里没什么东西,通讯录存了十几个人,短信收件箱全是话费提醒。
我又翻到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医院窗外的夕阳,拍糊了。
第二张是菜市场的摊位,角度歪歪斜斜,像是偷拍的。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弯着腰在码菜,只拍到侧脸。
照片备注了一行字:曾晨曦,香芹一把,未收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妈生前最后半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但她每周还是坚持自己去菜市场,说就当锻炼。
有一次她回来,跟我说菜市场有个卖菜的姑娘心眼好,她低血糖差点晕倒,那姑娘扶她坐下,买了杯豆浆给她,还死活不收菜钱。
我当时正赶一个项目,随口应了句“那你下次多买点人家的菜”。
后来我妈再没提过。
我也忘了。
我妈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跟任何人细说这些事。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东菜市场。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看看那个曾晨曦到底是不是照片里的人。也可能只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地方走走。
市场刚开,人不多。
曾晨曦的摊位在靠里的位置,她正把一筐西红柿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她女儿朵朵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捧着一个包子在啃,嘴角沾着馅。
“大哥,今天买点啥?”曾晨曦看见我,认了出来。
“西红柿。”我指了指筐。
她给我称了两斤,装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你上次买的青菜,还新鲜吧?”
“早吃完了。”
“那今天多给你抓一把。”她往袋子里又塞了两个西红柿。
我掏钱。她摆手:“两个西红柿不值钱,算送的。”
“你这样做生意,不亏?”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但一闪就没了。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你女儿?”我朝朵朵那边努了努嘴。
“嗯。六岁了,在这边上一年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学没人带,只能跟着我出摊。”
朵朵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啃包子。
“你爸住院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也没隐瞒:“老毛病,肺上的问题。在老家医院,我妈看着。”
“严重吗?”
“医生说得做手术。”她低头理菜,声音没什么起伏,“钱凑一凑,总会有办法。”
我没再问。
拎着菜走了。
走到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豆角一根根捡回筐里。
朵朵拿着包子站在旁边,小手举着,想喂妈妈吃一口。
曾晨曦没吃,只是偏过头,用袖子蹭了蹭女儿嘴角的馅。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妈。
下午上工的时候,我站在六楼的脚手架上装广告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妈生前常去哪个菜市场。
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妈提过一个卖菜的姑娘。
但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人都走了。
晚上收工回家,我爸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周末回来吃。
我没回。但那天夜里我梦见我妈了。梦里她还坐在病房的床上,瘦得脱了相,却笑着跟我说:“瀚海,你爸就是嘴硬,你别跟他较劲。”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家空得让人喘不过气。
也是在那天夜里,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荒唐的、冲动的、我自己都觉得混账的念头。
我要找个人领证。
随便谁都行。
只要我爸别再天天打电话催婚,别再装病,别再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
我要让他知道,婚姻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不是他安排好的剧本。
我要气气他。
而我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菜市场那个卖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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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又去了菜市场。
曾晨曦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土豆。
老太太挑挑拣拣,嫌土豆个头小,嫌价格贵,曾晨曦一句嘴没顶,只是把土豆一个个翻过来给老太太看。
等老太太走了,她低头理筐,没看见我。
“曾晨曦。”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有点意外。
“找你有点事。”我搓了搓手,觉得嗓子发干,“能耽误你几分钟不?”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筐上,跟着我走到市场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堆着些空筐和纸箱子,空气里一股烂菜叶的酸味。
她靠着墙站定,看着我,不说话。
“我叫蔡瀚海。”我说,“三十五,干广告安装的。”
“我知道你。”她说,“你妈以前常来我这儿买菜。”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她?”
“记得。”她声音低了点,“她人好,每次来都跟我聊两句。后来有阵子没来,再后来听旁边摊上说,人走了。”
她说完,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本来想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你爸病,手术要多少钱?”我换了个问法。
“医生说最少六万。”
“你凑了多少?”
她没吭声。
我从兜里掏出烟,想点,又塞了回去。“我有个事,你听完别骂我。”
她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我想跟你领个证。假结婚。”我尽量把话说得干脆,“我爸天天逼婚,我烦透了。找个人领证,让他死心。你拿六万给你爸做手术,算是报酬。协议我写,互不干涉。等你爸病好了,或者什么时候你想离了,随时离。”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市场里有人吆喝“新鲜排骨便宜了”,声音飘过来,又散了。
曾晨曦没骂我。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一个烂了一半的西红柿,脚尖轻轻把它拨到一边。
“你妈人好。”她说,声音很平,“你要不是她儿子,我现在就扇你。”
“我知道。”
“但我确实需要钱。”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我有点心虚。
“六万,一分不少。证领了,我配合你演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你爸来菜市场找我。他年纪大了,我不想到时候说不清。”
“行。”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办事员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组合有点奇怪。
我穿着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白灰。
曾晨曦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特意梳过,但后脑勺有一缕没压住,翘着。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
曾晨曦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我的胳膊。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
我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菜叶子气。
红本拿到手,她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围裙兜里。出了民政局,她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
“协议呢?”她回头问。
“明天给你。”
“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钱,你先给三万。剩下的等我爸手术做完再给。”
“可以。”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你妈那次晕倒,我扶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儿子特别犟,但心不坏。”
说完她就上了公交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路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把协议打印了两份,给她送过去。她正在摊位上给一个老头剖鱼,围裙上溅了血水。她在协议上按了个手印,又还给我一份。
“你爸那边,什么时候去?”她把鱼装袋,递给老头,擦了擦手。
“周末。”
“行。”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我去。但你得让我换身衣服,不能穿这身去。”
周末那天早上,我去她租的房子接她。
房子在城边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六百。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朵朵的作业本,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方便面。
曾晨曦换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东西,嘴唇亮亮的。
朵朵穿着校服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看见我,喊了声“叔叔好”。
“朵朵,你在家写作业,妈出去一趟。”曾晨曦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就回来。饿了就吃桌上的面包。”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那个红本沉甸甸的。
04
我爸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梯间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扶手锈得发黑。
曾晨曦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那是我买的,她非要提,说空着手上门不像话。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门开了。
屋里一股旧木头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爸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里,手里捏着块抹布,正在擦老花镜。
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爸。”我站在门口,侧了侧身,“这是曾晨曦。我媳妇。”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曾晨曦身上。然后他的手一抖,老花镜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没碎。镜片弹了一下,躺在椅子腿旁边。
他没去捡。就那么盯着曾晨曦看。五秒,十秒。我站在那儿,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我本来以为他会拍桌子,会骂我,会指着门让她滚。但他没有。
他嘴角慢慢咧开了。先是左边,再是右边,最后整张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他笑得合不拢嘴,甚至笑出了声。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但还是快步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茶几下面摸出个红包,塞进曾晨曦手里。
“拿着,拿着。爸给的。”
曾晨曦僵在门口,水果兜差点掉地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困惑。
“爸,你干什么?”我挡了一下。
“你让开。”他拨开我的手,又转头看曾晨曦,眼睛亮得不对劲,“闺女,你叫什么?”
“曾晨曦。”
“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很快又笑起来,转身进了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曾晨曦。她也在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我身后,钉在墙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我妈挂照片的地方。
旁边有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旧合影,泛黄的,边角卷着。
照片上是一群穿工装的人,背景是厂门口。
最边上站着年轻的我爸,瘦,头发浓密,咧着嘴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工装的男人,圆脸,憨厚相,怀里抱着个扎小辫的孩子。
曾晨曦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小声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水果兜慢慢放在地上,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我爸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本存折。他径直走到曾晨曦面前,把存折往她手里塞:“拿着,闺女。不多,三万块。你收着。”
“叔,我不能要。”曾晨曦往后退了一步。
“拿着!”我爸嗓门忽然大了,把存折硬塞进她外套兜里,“你是瀚海的媳妇,就是蔡家的人。蔡家的人不能亏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站在旁边,脑子嗡嗡的。
我爸从来没这样过。
他对我那些相亲对象,从来都是板着脸、挑三拣四。
上次许思瑶来家里,他连杯水都没倒。
曾晨曦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兜里的存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又移到墙上那张合影上,定定地看。
我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忽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过身,去厨房烧水了。水壶盖磕在灶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我爸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豆芽、冬瓜排骨汤。
他不停地给曾晨曦夹菜,问她咸不咸、淡不淡,问她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
曾晨曦一一回答,但声音很轻,筷子也没怎么动。
我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吃完饭,曾晨曦帮我爸收碗。
我爸不让,推着她去沙发坐。
她没坐,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合影,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叔,这张照片是哪年拍的?”
我爸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八几年吧。”他说,背对着她,“机械厂的。老照片了。”
“那个抱孩子的,是谁?”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爸没关。
“老同事。”他说,声音被水声盖住一半,“早不联系了。”
曾晨曦没再问。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她认出了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人。我也知道,我爸在撒谎。
那天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下楼梯。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扶着门框,身影缩在旧棉袄里,显得格外小。
“你爸认识我爸。”下楼的时候,曾晨曦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照片上抱孩子的那个人,是我爸。那个扎小辫的孩子,是我。”
我停住脚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
“我爸右手残疾。”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平,“他说是机械厂事故弄的。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提过蔡大山这三个字。但我知道他恨他。”
灯又亮了。她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我,脸色发白。
“你爸刚才笑成那样,不对劲。”她说,“你得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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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没开,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照着他半边脸。他手里捏着那张旧合影,指头在玻璃框上来回蹭。
“爸。”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照片扣在腿上。
“曾晨曦她爸,是曾长河。”我说,不是问句。
他没说话。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你认识他。你们在一个厂待过。他右手残疾,是厂里出的事。你跟这事有关系。”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哑了。
“她认出了照片。那个抱孩子的人就是曾长河。”
我爸低下头,看着腿上扣着的照片,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老曾……”他开口了,又停住。手在照片背面摸来摸去。“你妈知道这事。她没跟你说过?”
“妈走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把照片重新挂回墙上。挂的时候,手够不着,踮了踮脚。我走过去想帮忙,他摆了摆手。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爸。”
“我说了回去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把照片往墙上一按,钉子歪了,照片挂得斜斜的。他不管,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斜挂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我爸和年轻的曾长河并肩站着,两个人都笑着,中间隔着一个扎小辫的孩子。
他们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菜市场。曾晨曦的摊位空着。旁边的摊主说她请了假,回老家了。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声。
“我在医院。”她说,“我爸又犯病了。医生说不能再拖,得尽快手术。”
“钱够了吗?”
“你给的三万加上我攒的,还差两万多。”她顿了一下,“你爸给的那三万,我没动。那钱不对。”
“什么意思?”
“我爸看见存折上的名字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哑,“他让我把存折还回去。他说蔡大山的钱,他一分都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听不清喊什么,但很凶。曾晨曦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旁边是来来往往买菜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灌进耳朵。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透了。
我随便找了个人领证,想气我爸。
结果她爸跟我爸有仇。
我爸给了她三万块,她爸不要。
我骑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推开家门,我爸正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听见我进来,没睁眼,只说了一句:“她爸不要我的钱,对吧。”
“曾长河那个人,骨头硬。”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当年那么难,都没跟我低过头。”
“到底怎么回事?”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大了,“你跟我说清楚。曾长河的右手到底怎么断的?你为什么被厂里开除?那张照片上你俩明明关系那么好,后来为什么三十年不来往?”
我爸看着我。他的嘴唇抖了抖,手在藤椅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你真想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害的。”
“什么?”
“曾长河的右手,是我害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些,“那年厂里搞技术比武,我俩一组。我操作失误,机床压了他的手。厂里要开除我,我认了。但我没想到他后来会恨我恨成这样。”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我站在那儿,觉得腿有点软。
“那为什么妈从来没提过?”
“你妈不让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可曾长河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说的话听着像真的,但哪里不对。
他说“我操作失误”,可袁定国以前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当年那事另有说法。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袁定国说这话时摇头叹气的样子,分明是知道内情。
我摸出手机,给曾晨曦发了一条消息:你爸的手术,我来想办法。钱的事你别管。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许思瑶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一兜水果,穿着件紧身红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见曾晨曦,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笑。
“蔡瀚海,听说你领证了?”她靠在门框上,“找了个卖菜的?你真行。”
“你有事?”
“没什么事。”她把水果往我怀里一塞,“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爸前阵子托人找我,求我别嫌弃你。说你人老实,就是嘴笨。我当时还以为他多着急抱孙子呢。”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一串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爸求许思瑶。他那么要面子的人,为了我,去求一个他根本看不上的姑娘。
中午,曾晨曦打来电话。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话:“蔡瀚海,我爸说了,手术不做。他让我把证退了,钱还你。他说他这辈子不欠蔡家的。”
“你爸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她停了一下,“你爸昨天来医院了。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来。我爸看见他了,把输液针头拔了。”
我攥紧手机。
“蔡瀚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咱俩这个证,领错了。”
06
曾晨曦说要离婚,我没答应。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了城西医院。
曾长河住在三楼呼吸科,病房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曾晨曦正蹲在床边给父亲擦手。
曾长河的右手蜷着,手指像鸡爪一样缩成一团,使不上力。
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起伏得很急。
曾晨曦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爸。”
“他不想见蔡家的人。”
“我是他女婿。”我从兜里掏出红本,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法律上,我是。”
她看着我,眼里有火,但没发出来。
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蔡瀚海,你别添乱了。我爸血压不稳,医生说不让他受刺激。你爸昨天来,他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我爸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站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站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她靠在墙上,揉了揉眼睛,“我爸看见他,就开始发抖。我妈在老家没过来,我一个人,又要凑钱又要照顾他,还要瞒着朵朵。我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抖,但眼圈没红。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几下眼。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拿什么想?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我把车卖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你那破电动车能卖几个钱?”
“不是电动车。是我爸那辆老摩托,我妈在的时候买的,一直搁在储藏室里。能卖个几千。再加上我手头攒的,能凑一万多。”
“不够。”
“我知道不够。”我看着她,“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她没说话。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爸昨天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抹眼睛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爸不在。
客厅的灯黑着,藤椅空荡荡的。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最后在厨房发现一张纸条,用茶杯压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去老袁家下棋,晚点回。
袁定国家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小区。我下楼的时候碰见袁定国拎着瓶酒往回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袁叔,我爸在你那儿?”
袁定国是个瘦老头,七十了,背有点驼,但眼睛亮得很。他看了我一眼,把酒瓶子换了只手拎着。“瀚海,你爸心里有事。你别逼他。”
“袁叔,你知道当年机械厂的事,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知道一点。但你爸不让说。”
“曾长河要死了。”我脱口而出,“他肺上的病拖了太久,再不动手术就来不及了。我爸去医院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曾长河看见他就拔针头。三十年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袁定国看着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子。最后他把酒瓶子往我怀里一塞:“拿着,跟我上楼。”
他家住三楼,屋里一股烟草和茶叶混着的味道。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那年厂里技术比武,你爸和曾长河一组。”他抽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操作的是台老车床,安全装置早该换了,厂里一直拖着没修。曾长河手快,你爸手稳,按理说不会出事。”
他停了一下。
“但那天曾长河家里来了电报,说他媳妇要生了。他分了神,手伸进去的时候,你爸喊了一声,没来得及。车床把曾长河右手卷了。”
我攥着水杯。
“厂里要追责。按规矩,操作人自己分神,责任在曾长河。开除是轻的,弄不好还要赔钱。但你爸站出来了,说他是班长,操作指令是他下的,责任在他。”袁定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厂里本来想大事化小,但你爸非要认,最后厂里开除了他,给曾长河办了工伤退休。曾长河一直以为是你爸操作失误害了他。”
“他为什么替曾长河认?”
袁定国看了我一眼。“你爸没跟你说过你有个姐姐?”
我愣住了。“什么姐姐?”
“你妈生过一个闺女,比你还大两岁。没站住,两岁上发高烧,厂医院没救过来。”袁定国又点了一根烟,“那天你爸在医院守着你姐,曾长河替他顶的班。你姐走的时候,你爸不在跟前。他这辈子都觉得亏欠你姐。曾长河家里那天来了电报说媳妇要生了,你爸就想起你姐了。他跟我说过,看见曾长河分神,他喊了,但没来得及。他觉得那是他的错。”
我坐在沙发上,水杯里的水凉了,我一口没喝。
“这事你妈知道?”
“知道。你妈不让说。她说曾长河那个人自尊心强,要是知道真相,比杀了他还难受。你爸认了,至少曾长河能拿工伤退休,日子能过下去。要是把真相捅出来,曾长河连退休金都没了。”
袁定国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瀚海,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昨天他来找我,跟我说曾长河住院了,问我能不能借他点钱。他说他不能看着曾长河死。”
我出了袁定国家,在楼下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我爸那辆老摩托还搁在储藏室里,落满了灰。我妈走之后,他连碰都没碰过。
我掏出手机,给曾晨曦发了一条消息:钱凑够了。明天去医院。
但第二天一早,我拎着钱到医院的时候,曾晨曦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病房里,曾长河靠在床头,氧气管拔了,脸色灰白。
我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曾长河看着我爸。我爸看着曾长河。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听见曾长河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蔡,你闺女的事,我知道了。”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袁定国都跟我说了。”曾长河的右手在被子上蜷着,声音断断续续,“三十年了,你瞒了我三十年。”
我爸低下头。我看见一滴水砸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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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在病房里,我爸终于把话说开了。
他坐在曾长河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声音闷闷的。
曾晨曦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曾长河靠在床头,氧气管拔了,嘴唇发紫,但眼睛一直睁着。
“那年你替我的班,我闺女没救过来。”我爸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后来你在车间出事,我想起那天。是我亏欠你的。”
曾长河没说话,右手在被子上一抽一抽地动。
“厂里要追责,我说是我的责任。厂里要开除我,我说行。只要给你办工伤退休就行。”我爸抬起头,看着曾长河,“我没想过你会恨我。后来你搬走了,电话换了,我去找过你。你媳妇说你不想见我。”
“我不想见你?”曾长河忽然笑了,笑得呛起来,咳了好一阵。
曾晨曦赶紧过去给他顺背。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老蔡,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怎么过的吗?右手废了,干不了活,在老家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三百块。我媳妇去服装厂踩缝纫机,踩到手指头变形。我闺女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我恨你。我恨了你三十年。”
他咳了两声,眼角有泪。
“结果你告诉我,这工伤退休是你拿开除换来的。你让我恨谁去?”
我爸没接话。他只是从兜里摸出那本存折,放在床头柜上。
“三万。”他说,“你手术先用着。不够再说。”
曾长河看着那本存折,看了很久。最后他偏过头去,对着墙,声音闷在被子里:“拿走。我不要。”
“老曾。”
“我说拿走!”曾长河忽然吼了一声,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曾晨曦按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们先出去。
我拉着我爸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爸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的脸灰扑扑的,眼袋肿得老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爸,你先回去。”
“我不回。”他睁开眼,“他手术不做,我就不走。”
那天下午,曾晨曦从病房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她说曾长河同意手术了,但提了一个条件:蔡大山的钱,一分不要。手术费她自己想办法。
我爸听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回家了。
晚上九点多,医院收费处给我打电话,说有一个老头在窗口跟人吵架,非要交一笔住院费,但钱不够,差两万。
我赶到的时候,我爸坐在收费处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用皮筋捆着。
收费员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爸,你干什么?”
“交钱。”他头也不抬,“我攒的。不够的我回去取。”
“曾长河说了不要你的钱。”
“他不要是他的事。”我爸站起来,把钱往窗口里推,“我交是我的事。你让开。”
收费员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爸把三万块全交了。收据攥在手里,皱巴巴的,他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别跟曾长河说。”他看着我,“也别跟曾晨曦说。”
“那这钱怎么解释?”
“就说医院减免了。”他瞪了我一眼,“你笨啊。”
第二天曾晨曦给我打电话,问医院是不是减免了费用。
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蔡瀚海,你爸昨天晚上是不是来交钱了?”
我没吭声。
“我爸看见他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爸在窗户里看见你爸在楼下跟收费员说话。他让我别问。他说,蔡大山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就会做傻事。”
手术定在周五。周四晚上,曾晨曦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谢谢。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夜里我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我出来倒水,看见他对着墙上那张合影发呆。合影挂斜了,他也没去扶正。
“爸,睡吧。”
“瀚海。”他叫住我,声音很低,“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蔡,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动了也不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台灯照着他半边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你跟你妈一样,嘴硬。”
我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水杯,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最后我只是走过去,把那张斜挂的照片扶正了。
08
曾长河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曾晨曦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上午,没吃没喝。
我陪着她,买了两个包子塞给她,她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凉了也没动。
手术还算顺利。
医生说病灶切干净了,但曾长河年纪大了,底子差,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
曾晨曦听到“顺利”两个字的时候,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整个人像卸了劲,靠在墙上闭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我爸没来医院。他在家待着,但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怎么样了”。我说“挺好”,他就“哦”一声挂了。第二天又问。
曾长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能说话的时候,第一句是问曾晨曦:“花了多少钱?”
曾晨曦说:“你别管。”
他就不问了。
但那天下午,他让曾晨曦把蒋翠花从老家叫来。
蒋翠花是个矮胖的女人,嗓门大,一进病房就抹眼泪。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拉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
“你就是瀚海?”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你爸呢?”
“在家。”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从那以后,她每天来医院的时候,都会多带一份饭。我问她给谁的,她就说“给你爸带的。你爸一个人在家,吃不好”。
我爸起初不收。
蒋翠花把饭盒搁在门口就走,敲两下门。
我爸没办法,只好拿进来吃。
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搁在门口。
第二天蒋翠花再来,饭盒已经空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递了三天饭。第四天,我爸把门开了一条缝,说了句“谢谢”。蒋翠花站在楼道里,大声回了一句:“谢啥谢,一家人!”
我爸关上门,半天没出来。
菜市场那边,唐彬又来催摊位费了。
曾晨曦两头跑,顾不过来,摊位上的菜烂了不少。
唐彬站在摊前,拿脚踢了踢烂菜叶:“曾晨曦,你不行就退摊,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我从医院回来正好撞见。我走过去,站在曾晨曦前面。
“多少钱?”
唐彬看了我一眼,认出是上次帮腔的人,哼了一声:“连上个月的,一千二。”
我从兜里掏钱,数了一千二,拍在他手里。“清了。这个月的也先交了。”
唐彬数了数钱,揣进兜里,没再说什么,走了。
曾晨曦蹲在地上,把烂菜叶一把把抓进筐里,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别弄了。”我蹲下来。
“不弄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爸手术花了八万多,你爸垫了三万,剩下的全是借的。菜摊再没了,拿什么还?”
“我帮你还。”
“你拿什么帮?”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上全是灰,汗水和着泥,一道一道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蔡瀚海,咱俩是假结婚。你爸给的钱,你交的摊位费,我都会还你。一分不少。”
“我没说让你还。”
“那是你的事。”她站起来,把筐往三轮车上一放,“我嫁给你是假的,但我不能欠你的。”
她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发出一股酸臭味。我站在市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我爸问我:“曾长河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行。过几天能出院。”
“嗯。”他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那张旧合影,翻来覆去地看。“瀚海,我跟你说个事。”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别恨曾长河。”他停了一下,“我没恨他。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现在知道了?”
他没回答。
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蔡大山、曾长河,一九八七年春。
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个圈,把两个姓连在一起。
“你妈写的。”我爸说,“那年你姐还在。曾长河抱着你姐拍的这张照片。你姐走的时候,曾长河还来医院看过。他那时候右手还没出事,站在走廊里,哭得比我还凶。”
他把照片挂回墙上,这次挂正了。
“后来出了事,他就再没来过。”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瀚海,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些事怎么都说不清?”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坐在藤椅里睡着了。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动了动,没醒。
我关了电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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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曾长河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蒋翠花收拾东西,曾晨曦办手续,我推着轮椅。
曾长河坐在轮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还是蜷着,但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些。
他一路没说话,到了医院门口,忽然说:“停一下。”
我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三层那个窗口。我爸没来。但我看见他昨天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存折,被曾长河压在枕头底下,没带走。
“走吧。”曾长河说。
我把轮椅推上车。
曾晨曦坐在副驾驶,蒋翠花坐在后座扶着曾长河。
车子开过城东菜市场的时候,曾长河让司机停了一下。
他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曾晨曦的摊位空着,旁边的摊主正在往上面堆货。
“晨曦。”曾长河喊了一声。
“嗯?”
“摊子还摆吗?”
“摆。过两天就回来。”
曾长河点点头。他没再说别的。但我看见他的左手攥着右手,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蒋翠花来我家送东西。一个旧铁盒子,锈迹斑斑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爸。
“老曾让我给你的。”她说,“他让我说,这不是还你的钱。是当年厂里给的工伤补偿金,他一直没动。他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爸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张存单,上面写着曾长河的名字,金额是一万八。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曾长河歪歪扭扭的字:老蔡,这是你当年替我认责换来的。
钱我没花,你拿回去。
我爸看着那张存单,手抖得厉害。他把存单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推给蒋翠花。
“拿回去。”他说,声音发紧,“跟老曾说,这钱是他的。当年的事,不提了。”
蒋翠花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把铁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没走。
“老蔡。”她喊了一声,声音粗粗的,“老曾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他说,等他能走了,来你家下棋。”
我爸愣在那儿。蒋翠花抱着铁盒子出了门,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响。
那天晚上,许思瑶又来了。这次她没拎水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蔡瀚海,我来跟你说清楚。”她靠着门框,“你爸前阵子托我姑来找我,说让我跟你处对象。我当时没答应。后来听说你找了个卖菜的,我觉得你挺可笑。但今天我听我姑说了曾家的事。”她停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那个卖菜的姑娘,你好好待人家。”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楼道里,跟上次一样响,但这次听着不一样了。
我关上门,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许思瑶。”
“她又来干什么?”
“夸你呢。”
我爸哼了一声,缩回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夹着一句含含糊糊的话:“那丫头嘴不好,心不坏。”
我没听清。但也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找曾晨曦。
她回来了,摊位重新支起来,菜码得整整齐齐。
朵朵在旁边写作业,看见我,喊了声“叔叔”。
曾晨曦正在给客人称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等客人走了,我走过去。
“你爸怎么样?”
“在家养着。我妈看着。”
“那个存单的事,我爸跟我说了。”
她把秤盘擦干净,挂回架子上。“曾长河让我跟你说,谢谢你爸。但他不会当面说。”
“还有。”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围裙上溅着水点子,头发还是随便扎着,但眼睛很亮。“蔡瀚海,那个证,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旁边摊位上有人喊她借秤,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
“先放着吧。”她说,声音很轻,“我爸还欠你爸一盘棋呢。”
她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她在菜堆里忙来忙去。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背上,围裙上那些泥点子亮晶晶的。
10
曾长河能下地走路是两个月后的事。
他右手还是使不上劲,走路也有点跛,但能自己扶着墙慢慢挪。
蒋翠花在城里租了间小房子,离曾晨曦的出租屋不远,一家三口总算住在了一起。
我爸第一次去看曾长河那天,我陪他去的。
他拎了一兜苹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蒋翠花开的门,看见他,大声朝屋里喊:“老曾,老蔡来了!”
曾长河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个搪瓷杯。看见我爸,他没站起来,只是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坐。”
我爸把苹果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茶几,谁也没先开口。
蒋翠花拉着我进了厨房,说是帮忙洗水果。
厨房门半掩着,能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曾长河说:“老蔡,你那三万块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
“我说还就还。”
“那行。”我爸顿了一下,“你慢慢还,我不急。”
又安静了。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曾长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我爸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来屋里不能抽,塞了回去。
“你那腿怎么样了?”我爸问。
“凑合。能走。”
“嗯。”
“你呢?血压还高?”
“老样子。天天吃药。”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沉默跟刚才不一样,没那么紧了。
蒋翠花把苹果切好端出去,曾长河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
我爸也拿了一块,说“酸”。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没再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曾长河送到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我爸下楼梯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老蔡。”
我爸回头。
“下回带棋来。我那副象棋丢了一个车。”
我爸站在楼梯拐角,仰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我那个炮也没了。”
“那正好。凑一副。”
我爸没接话,转身下楼了。但我看见他下楼的步子轻了不少。
曾晨曦的菜摊挪到了隔壁街道的便民市场。
新摊位比原来小,但租金便宜,离朵朵学校也近。
她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菜,六点出摊,风雨无阻。
我下了班就去帮忙,搬筐、撑遮阳布、收摊。
她起初不让,说“你上了一天班了,回去歇着”。
我说“我乐意”。
她就不管了。
朵朵跟我混熟了,管我叫“蔡叔”。有一次她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忽然问我:“蔡叔,你跟我妈是不是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曾晨曦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嗯。”我说。
“那你是要当我爸爸了吗?”
我看了曾晨曦一眼。她背对着我,耳朵根红了。
“你问你妈。”我说。
朵朵转过头去喊:“妈!”
曾晨曦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写你的作业!”
朵朵吐了吐舌头,低头写作业去了。我站在旁边笑,曾晨曦瞪了我一眼,没绷住,也笑了。
我爸现在每周去曾长河家下两次棋。
两个人下棋的时候不说话,各坐各的,各想各的。
蒋翠花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棋盘上少了两个子,他们用瓶盖代替。
一个车是红色的啤酒瓶盖,一个炮是白色的药瓶盖。
有一次我去接我爸,推开门,看见两个人正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曾长河说“你悔棋”,我爸说“我没悔”,吵了半天,最后蒋翠花拿擀面杖敲了敲桌子:“再吵把棋盘掀了!”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我爸站起来跟我走的时候,曾长河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来。”
我扶着我爸下楼。
他走得慢,手扶着栏杆。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曾长河站在窗边,右手搁在窗台上,正朝下面看。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爸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开口了:“瀚海。”
“你那结婚证,是真的吧?”
“真的。民政局发的。”
“那就行。”他停了停,“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红本。
曾晨曦那本在她围裙兜里揣着,皱巴巴的。
我这本一直搁在床头柜里,封面崭新。
我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曾晨曦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站在她旁边,表情有点僵。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抽屉。没换。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旧樟木箱子微微响。
那张我妈的旧手机还在里面,照片还在。
我忽然想,我妈要是还在,看见曾晨曦,大概会说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那姑娘心眼好”。
我没再往下想。
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爸倒了一杯。
他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那张旧合影,已经睡着了。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又咿咿呀呀地唱上了。
我把水杯搁在他手边,关了电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屋外的风还在刮。楼道里传来邻居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便民市场。曾晨曦正在摆菜,看见我,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来得正好。帮我搬那筐土豆。”
我接过围裙系上。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她转身去码菜。但我看见她耳朵根又红了。
朵朵背着书包跑过来,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蔡叔早!妈早!”
“把包子吃完再说话。”曾晨曦拍了她一下。
朵朵三两口吃完,把书包往摊位底下一塞,蹲在地上帮妈妈捡豆角。
我搬完土豆,蹲下来跟朵朵一起捡。
太阳从市场顶棚照进来,暖烘烘的。
旁边的摊主吆喝着“新鲜茄子便宜了”,一个老太太在挑黄瓜,曾晨曦称菜、收钱、找零,忙得没工夫看我。
我蹲在地上,捡着豆角,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奇怪。
假结婚、假协议、假的开始。
但菜是真的,豆角是真的,朵朵嘴里的包子是真的,曾晨曦耳朵根那点红也是真的。
我捡完豆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曾晨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黄瓜和一把小葱。
“中午回去拌着吃。”她说。
我接过来。旁边老太太问曾晨曦:“这你老公啊?”
曾晨曦顿了一下。她没看那老太太,也没看我,只是把秤盘里的西红柿装好袋递过去,声音很平:“嗯。我老公。”
老太太走了。
曾晨曦继续低头码菜,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那袋黄瓜,黄瓜上还带着刺,扎手。
我低头看了看,笑了笑,把黄瓜塞进电动车前面的筐里。
然后我骑上车,往工地上去了。风从耳边过,太阳照在背上,暖融融的。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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