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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237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近日,胡润研究院发布《2026胡润中国地方国资投研实力TOP100》(文末附榜单),以近400家中国独角兽企业为样本,逐层穿透股东结构到第三层。结果显示,350家民营独角兽中,超过一半(212家)背后站着城市地方国资;全国共有108个城市上榜,覆盖24个省市区。胡润打了一个广为流传的比方:新加坡有一家淡马锡,而在中国,几乎每一级政府都有自己的“淡马锡”。
榜单很热闹:上海国资以投中165家登顶,深圳134家紧随其后、北京130家位居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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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正经城市
但热闹属于少数城市。榜单把上榜城市分成五个军团,第四、第五军团合计近百城,投中数量与头部差距悬殊。当聚光灯打在前三名身上,一个更普遍、也更现实的问题反而被淹没了:那么多正在竞相设立基金、组建母基金的普通城市,到底该学谁?又能学到什么?
一、三种打法,照见的是三种城市的家底
上海走的是“基金集群”路线。它投中的165家独角兽,由98家市、区县级国企和国资平台共同投出,机构数量全国领先。其中上海国盛一家就投中94家,占了近六成;国盛发起设立并出资18只基金,目标募集总规模近1200亿元,参与投资的基金21只,目标规模近6250亿元。加上上港集团、上海国际集团、张江高科、国泰海通、浦东科创集团、中保投资等,前九家机构合计覆盖了151家企业。
深圳走的是另一条路,胡润将其概括为“政府定方向、市场做决策”。它投中的134家只用了27家机构,数量不到上海的三分之一,单机构产出却全国最高。深圳市引导基金、深创投、宝安引导基金、深投控四家合计覆盖115家,占到86%。2015年成立的千亿级引导基金,把具体投资决策完全交给深创投管理,政府部门不以行政手段干预,还用最高可达100%的让利比例吸引红杉、IDG等头部机构落地。十年下来,这套体系累计支持8000多个产业项目,培育超1500家专精特新企业、近600家上市公司。
北京则是“平台+产业”路线。投中的130家由48家机构完成,北京国管一家就投中72家、占55%,与亦庄国投、中关村发展集团以及首钢、北汽等实体产业集团,形成资本与产业深度咬合的矩阵。
下图:按投资独角兽数量(家)排在前十位的投资机构(图源:正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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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种打法,表面是策略差异,底层却是城市禀赋的自然结果。
· 上海靠的是金融市场的厚度——大量国企、券商、保险和产业资本能共同织出一张绵密的基金网络;
· 深圳靠的是市场化环境和让利魄力——敢把千亿资金交给专业团队、敢让渡超额收益;
· 北京靠的是资本与产业一体——实体产业集团本身就有清晰的技术路线和应用场景。
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靠一纸文件就能复制的。
二、“每一级政府都有淡马锡”,但淡马锡只有一个
先回到淡马锡的本来面目。它是一家商业化的投资公司,以财务回报为核心目标,按市场规则运作,不承担招商引资、就业税收的行政指令;它的股东是财政部,但股东不干预日常经营。
而中国地方政府的引导基金,从诞生起就背着多重目标:既要投早投小、弥补市场失灵,又要保值增值、防范风险;既要招引项目落地,还要带动就业、税收和产业集群。
目标函数越多,行为越容易走形。它会同时产生两个方向的扭曲。
一头是“不敢投”。投早投小失败率高,而容错免责往往停留在文件里,一旦出现亏损就要问责,于是大量资金趴在账上,宁愿去投成熟项目、甚至做成名股实债。今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出台的《政府投资基金投向评价管理办法》,专门设置“出资完成情况”指标:出资完成比例低于30%的得0分,30%到50%之间得0.5分,等于从国家层面承认了资金闲置之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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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国家发展改革委
另一头是“乱投”和“扭曲”。一些基金为了招商引资,要求子基金按1.5到2倍的比例把资金返投本地,甚至要求企业把总部迁来、把区域中心设在本地,被市场称为“蜜糖成枷锁”;名股实债则把股权投资做成了变相借贷,严重扭曲企业的投资和经营决策,为长期发展埋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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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说东解西
规模的水分同样藏不住。相关调研显示,政府引导基金目标规模中约一半只停留在认缴,引导基金规模普遍虚高]。退出则高度依赖IPO,财政资金回收周期长,“投得进、退不出”成为行业最突出的痛点。今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在私募基金监管新规中甚至点名:部分政府投资基金出资人责任落实不到位,少数基金成为违法犯罪、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的工具。
所以,在谈“学谁”之前,普通城市首先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手里的这只基金,究竟是要做一个投资人,还是一个穿了马甲的招商局?目标不厘清,学得越多,偏差越大。
三、合肥、苏州的神话,是“家底”的另一种证明
这些年最常被当作范本的,是合肥。2008年,它在京东方亏损超过10亿元时重仓托底,后来培育出产值超千亿元的新型显示产业;2016年,它在技术尚未定型时押注长鑫,如今长鑫已跻身全球前四DRAM厂商,今年一季度实现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13%,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2020年,它在蔚来资金链最紧张时“雪中送炭”,2024年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达137.6万辆,跃居全国城市第二。
这套“以投带引”的打法,被概括为“国资引领—项目落地—股权退出—循环投用”的风险共担机制。但很多城市只看见了“敢赌”,没看见背后的东西:连续多年对一条产业链的专注研究、建立在专业判断之上的果断决策,以及投后能够顺利退出、把钱再循环投入的闭环能力。
下图:合肥三家国资平台的分工对比(图源:企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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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提供了另一种耐心。元禾控股作为苏州工业园区的国有投资平台,被称为当地产业最大的“天使投资人”;据园区管委会披露,在成立的前16年,因为大量支持初创科技企业,它的经营现金流长期为负。这背后是国家级开发区数十年积累的产业生态、开放平台和长期资金。
下图:元禾控股的母基金运作情况(图源:正解局、新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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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合肥和苏州的神话,恰恰是“家底”的另一种证明,而不是“白手起家、以小博大”的样本。普通城市能抄走的往往只是“敢举债、敢押注”,抄不走的是判断、生态、退出和信用。
四、主战场前移到“资本判断力”,普通城市该学什么
回到开头的问题。答案应该是:先想清楚哪些学不了,再想清楚哪些学得会。
学不了的,是资源禀赋。上海的钱、北京的产业纵深、深圳的成熟市场、合肥的历史性机遇,都无法复制。普通城市最该警惕的,是在规模竞赛中先把目标规模报上去——多少万亿元目标规模里的水分,正是这种“攀比式设基金”的产物。
学得会的——
第一是深圳的“克制”:它的秘诀不是钱多,而是“政府定方向、市场做决策”,把钱交给专业团队,用让利和不干预换取市场化效率。这恰恰不花大钱,花的是自我约束和改革勇气。
第二是合肥的“纪律”:值得学的不是赌性,而是“以投带引”背后的产业链思维——投一个项目,是为了补上一条链、育成一片林,并且在投资前就想清楚退出路径和资金循环,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招商数字。
第三是苏州的“耐心”与制度安排:敢投早投小、容忍长期亏损、把容错免责真正落到实处。
更重要的是,普通城市不必执着于“必须有一只自己的大基金”。2025年12月启动的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由中央财政出资1000亿元、撬动形成万亿资金规模,设置20年存续期(10年投资、10年退出),明确不设地域返投,通过“基金公司—区域基金—子基金”三层架构,未来将设立超过600只子基金;2025年1月的“国办一号文”也在推动引导基金淡化返投、拓宽退出,深圳天使母基金已率先取消强制返投,把前置硬约束改成后置激励。这意味着,国家级的长钱、专业的管理人正在向各地敞开。普通城市完全可以借国家和省级母基金的钱、借市场化机构的脑子,先把产业判断能力、容错机制和退出渠道补齐,再谈自己做大规模。
说到底,城市竞争的主战场,已经从“谁给的地多、谁让的税低”,前移到“谁更早看懂赛道、谁更敢在早期下注、谁更容得下失败、谁更守信用、更会退出”。资本判断力,正在成为比资本本身更稀缺的资源。
再回到那个广为流传的比方。淡马锡只有一个,不是因为它的名字不可复制,而是“在商言商”的边界难以复制。一只基金可以很快挂牌,目标规模可以很快写进文件,但专业的判断、市场化的边界、对失败的容忍、对信用和退出的坚守,都不是一纸文件能解决的。
当一座城市的国资,还没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投资人还是招商局时,再多的钱,恐怕也买不来一只真正的独角兽。
附:《2026胡润中国地方国资投研实力TOP100》(图源:胡润百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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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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