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礼,今年七十一,豫东人,我们村叫小陈庄。我从三十七岁起给村里支应红白事,当"大总",到今天三十四年。这三十四年里,我经手过四百多场丧事,写过一千多个包袱,带人找过两百多个坟头——有些坟是人家自己找不着的,来找我,我凭着小时候记的方位,带着他们去河坡上认。
我今天要说的这个规律,是我这三十四年看出来的。我先声明一句,免得人误会:我不信那个"不祭祖祖宗降罪、家宅不安"的说法。我不是那一套。我今年七十一,我这辈子没见过哪一家是因为不上坟就遭了什么报应。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不祭祖不会降灾,可它会让一个家慢慢"空"。这个空不是一天空的,是五年八年空出来的,等你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补不上了。
先把祭祖这个事拆开看。你别把它当成迷信,你看它到底在替一个家干哪几件事。
一件事,它是把人聚起来的理由。我们这儿一年三趟:清明、七月半、还有冬至或者年三十。上坟不是一个人去的,是一家人去的。兄弟几个、妯娌几个、孙子孙女,约好了一个时间,一块儿往村东头那个河坡上走。这一趟,是一年里唯一一次"这一家人必须到齐"的时刻。
二件事,它是记忆往下传的时刻。上坟的路上,小的会问:这是谁啊。老的会说:这是你太爷爷,他当年是怎么怎么的。这一问一答一年就那么几回,可一个家的根就是靠这几回扎下去的。你要是不去了,这一问一答就没有了,这个家往后就没有人知道"从哪来的"。
三件事,它在确认一个"主事的人"。上坟谁牵头?长子牵头,长子不在,长孙牵头。牵头不是出钱就完了,是要定日子、要备纸、要带路、要在坟前说那几句话。这个头牵上十年二十年,这个人就是这个家里所有人认的那个人。家里出了事,他出头,大家服。
四件事,它是老人还在"管事"的时刻。一个老人,等他干不动了、挣不了钱了,他在家里是什么?如果他还能在清明那天带着一家人上坟,他还是"带路的人",他还有用。他要是连这个都没有了,他在那个家里就只剩一个身份: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四件事,你停一个五年八年的试试。
我先说我看着"空"掉的那一家。
我们村东头老张家,弟兄三个。老大张德水,比我小两岁,二弟三弟在县城和市里。他们爹是九六年走的,娘是零四年走的。老人在的那十几年,清明还上,老人一走,就散了。
散是从哪儿开始的?从"今年就算了"开始的。
有一年老二在县城那个超市要盘货,回不来。有一年老三说孩子要考试。有一年老大家里盖房,忙。头两年还有一个人去,后来一个人也不去了。
到二〇一二年,八年。
二〇一二年那年,村里那块河坡地要调整承包,涉及到坟头那一片。村里找我,让我跟着去把每一家的坟认一认,登记一下。我带着村干部去了,走到老张家的坟地那儿,我站住了。
那一片长了半人高的蒿子。三个坟头,平的平,塌的塌,有一个坟头已经被水冲下去半边,露出里面的土。我看了一圈,我跟村干部说,这是张德水他爹娘。
村干部问我,那旁边那个小的呢,那个是谁。
我看了看,说不上来。我记着我小时候那片是有个小坟的,可能是他们爷爷那一辈的,可三十年没人添过土,那坟早就跟地一样平了,看不出是个坟。
后来张家弟兄三个为那块地的事闹了一场。老二老三说那片地是他们家的老坟地,村里不该动;村里说你八年没来过一趟,连个坟头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你家的坟。
那场架打了大半年。最后是谁出面都不顶用——老大说话,老二不服;老二说话,老三不服。他们家没有一个人是所有人认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们找我评理,坐在我家院子里。我问了他们三个一句话:你们爷爷叫什么名字。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大说,好像是叫张……他说了半句,停住了。
老二说,我爸在的时候叫过,我忘了。
老三说,我们家谱上应该有吧。
我说,你们家没有谱。
他们家真没有。零四年他们娘走的时候,是我写的包袱,写她名字的时候我问过,他们弟兄三个,没有一个人能完整说出他们爷爷的名字。最后是我翻了我自己的一个旧本子——我爹那辈人记过一笔——才把那个名字写上。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老大蹲在我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跟我说了一句:守礼哥,我这几年,怎么觉得我们这一家人,越来越不像一家人了。
我说,你们八年没在一块儿上过一趟坟。你们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见了面也说不上三句话,你叫他们怎么像一家人。
这是张家。
我再说说另一家,我们村西头老刘家。
老刘家兄弟四个,老大叫刘长根,今年七十六。他们家这三十几年,清明、七月半、年三十,一年三趟,一趟不落。
他们家也不是没矛盾。老三跟老四前些年因为老屋的事吵过,吵得挺凶,一年不说话。可清明那天,俩人还是都去了——各自去,到了坟前各跪各的,谁也不看谁。
有一年老三跪在那儿,说了一句:爹,你看看你这几个儿子。
老四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第二年,那事就过去了。怎么过去的,说不清,可能是老大中间说了几句,可能是时间久了。可我知道一点:他们要是一年不见这一面,这事过不去。见了这一面,哪怕不说话,那个"我们是一家人"的东西就还在那儿垫着。
前年他们娘走的,九十三。办丧事的时候我去支应的。四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重孙,全部到齐。钱凑得快,事儿商量得拢,谁守夜、谁接客、谁管账,老大一句话就分下去了,没有一个不服的。
出殡那天,抬棺的人不够,他们家自己家的侄子、外甥来了十几个,站那儿就上手,不用喊。
那天我站在他们家院子里,看着那一院子人,我心里想的是:这一院子人,不是丧事那天凑起来的,是三十几年,一年三趟坟,一趟一趟走出来的。
我再讲一个我印象特别深的。
我们村有一个在南方做生意的,姓王,六十来岁,早年在广东做建材,挣了钱。他二十年没回来上过坟。他爹娘走的时候他回来过,办完就走。
前年他回来了一趟,因为要迁坟——他那片地要修路。
迁坟那天,他带着他儿子来的,他儿子二十八,在广州生的,长大,头一回回老家。
那天在河坡上,他儿子问他:爸,这个坟里是谁。
他说,你爷爷。
他儿子又问:那旁边那个呢。
他答不上来了。
我站在旁边,我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那个是谁——那是他爷爷的爹,也就是他太爷爷。
他儿子又问了一句:爸,太爷爷叫什么。
他还是没答上来。
那个人在广东开着两家公司,那天站在他自己家的坟地里,站在他太爷爷的坟前,一句话说不出来。他那天蹲在坟边上,蹲了很久,最后跟我说了一句:守礼叔,我这二十年,忙得连这个都忘了。
我说,你不是忘了,你是一年一年地往后推,推到今年,就推没了。
后来迁坟的事,是他儿子跑的手续,跑了好几趟,因为要证明关系,他家什么材料都没有,是村里出了证明,我给写的旁证。
我今天把这些写出来,我想说的是下面这几样。这不叫迷信,这叫账。
第一样,坟一年不添土,看不出来;三年不添,坟头就塌了;八年不添,那块地就跟平地一样。一个家的"根"也是这个样子。它不是一天断的,是一年一年地矮下去,矮到你某天回头看,看不见了。
第二样,家里得有一个"到了那天必须到齐"的日子。你别觉得一家人要靠感情维系就够了。感情这个东西,不见面是会淡的。亲兄弟一年不见,五年不见,十年不见,最后就是点头之交。到了第三代,就是陌生人。我们这儿有句话叫"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说的就是这个。
第三样,家里得有一个所有人认的"说话的人"。这个人不是选出来的,是"主事"主出来的。谁年年牵头上坟,谁年年张罗年夜饭,谁就是这个人。这个位置空了十年,等到要用的时候,你临时找不出来。
第四样,也是我最想说的一样:老人得有他的位置。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用"。你干不动活了,挣不了钱了,你在家里就是一张嘴。你要是还能在清明那天带着儿孙去上坟,你还是那个"带路的人",你还知道那个太爷爷埋在哪,你还能说出他当年的事——那一天,你是被需要的。
你不带孩子去了,这个位置就没了。这个位置一没,老人就只剩一个身份了。
我今年七十一,我自己也有几年没做到。
八几年那阵我在外头跑运输,有一年过年没回来,有一年清明在路上。我爹那年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就一句:你爷爷那坟,西边角上塌了一块。
我第二年回去了,自己去添了土。
我爹没骂我,他也没说什么。他就跟我说了那一句。我把那个土添上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一句——他不是在说坟,他是在告诉我,那个地方我还认得,我还回得去。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劝谁回去烧香磕头。你要是真不信这个,你不磕头也行,你不烧纸也行。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一沓纸。
我在乎的是那一趟路。
一家人在下过雨的地里走一趟,鞋上沾着泥;老的走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小的问一句"这是谁",老的回答一句"这是你太爷爷,他那时候……"。
这一问一答,一年就那么两三回。这个家的根,就是靠这一问一答往下扎的。
你要是连这一趟都不走了,这一问一答就没有了。等到哪天你孩子问你"咱家从哪来的",你就得跟他当年一样,蹲在坟边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坟头那把土,一年添一次,它就还在。一年不添,两年不添,风一吹,雨一冲,三五年就平了。
一个家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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