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嗯，快了快了
我开小卖部十二年了，店就挨着机械厂家属院。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男人不急着回家，先来我这儿买包烟，蹲在门口抽完一根才上楼。
时间久了，我发现一个怪事：来买烟的男人，十个有八个，接老婆电话第一句都是“嗯，快了快了”。
第一个是王师傅，钳工，戴副脏兮兮的眼镜。那天他正挑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就是：“嗯，快了快了，在路上了。”挂了电话跟我解释：“刚下班，厂门口。”可厂门口离他家就两百米，他愣是在我这儿蹲了二十分钟，抽完两根才走。
后来我留意上了。老李，电工，手机一响：“嗯，快了快了，马上到。”然后转头跟我聊十分钟彩票。小张，年轻车工，接电话更绝：“嗯，快了快了，买了就回。”买啥？买烟。他媳妇还以为他去超市买酱油呢。
最绝的是老周，快退休了，老婆管得严。有回他正蹲门口抽烟，电话来了，他清清嗓子，用那种特老实的语气说：“嗯，快了快了，刚出车间。”我当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挂了电话瞪我一眼：“笑啥，这叫战术。”
我老婆也发现了这规律，有天晚上算账时跟我说：“你发现没，咱店门口的‘快了’比厂里的下班铃还准。”我说：“可不，铃一响，全是‘快了’。”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有天特别冷，王师傅来买烟，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快了快了……”话没说完，那边声音特别大：“你‘快了快了’半小时了，我在窗户上看你蹲小卖部门口抽烟呢！”王师傅脸一下红了，烟都没拿就跑了。
第二天他来，我逗他：“王师傅，昨儿个快了？”他嘿嘿笑：“别提了，回去挨了顿训。我媳妇说，以后再‘快了’，就把我烟戒了。”我说那你还买？他掏钱的手顿了顿：“少来两根吧。”
打那以后，来店里抽烟的人少了几个。但老李还在，只是接电话换了词：“嗯，在买酱油，马上回。”然后真买瓶酱油走了。小张改成了：“嗯，在超市排队呢。”老周边说“快了”边往外走，烟叼嘴上不点，到家门口才点着。
我老婆说：“你看，都学精了。”我说：“可不，咱这店成他们的‘快了’基地了。”
今年开春，王师傅真戒烟了。来我这儿买瓜子，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在路上了，真快了。”挂了电话跟我说：“媳妇说了，戒了烟，‘快了’就‘快了’，不追究。”他抓了把瓜子，乐呵呵走了，这回是真快，三步两步就进了单元门。
老李还在“快了”，不过改买冰棍了，拎根冰棍上楼，媳妇一看就高兴。小张也聪明了，买烟的同时真买瓶酱油，双管齐下。只有老周，还是那句“刚出车间”，但他媳妇好像也不怎么查了，大概都明白，男人嘴里的“快了”，就跟天气预报似的，听着乐呵就行。
前几天下雨，我蹲门口看雨，王师傅下班路过，没进店，冲我摆手：“今儿个不‘快了’，直接回家！”我喊他：“不抽一根？”他头也不回：“媳妇炖了排骨，真快了！”
我笑了半天，进屋跟我老婆说：“你发现没，现在‘快了’少了。”她头也不抬：“那是因为真快了。”我想了想，还真是。烟戒了，酱油买了，排骨炖上了，还磨蹭啥呢？
十二年小卖部，听了几千句“快了快了”，到头来发现，男人们不是不想回，是想在楼底下把最后那根烟抽完，把一天的累抖搂干净，再装没事人似的上楼。那句“快了”，是说给媳妇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再磨蹭会儿，就一会儿。
我估摸着，再过两年，这“快了”就该绝迹了。到时候我这小卖部，怕是要改卖排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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