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十五岁的生意
长治人管这条街叫“鞋巷”，从头到尾一百多家铺子，卖的都是童鞋。李红梅的店在中间偏东，门脸不大，招牌是闺女上初中那年用压岁钱找人做的，上面五个字：红梅童鞋坊。
周六下午，李红梅正给一个老客户配货，肚子忽然一阵绞痛。她把手里那双样品鞋往柜台上一搁，冲里屋喊：“朵朵，出来盯一下，妈上个厕所。”
朵朵十五，高一，周末在店里帮忙。她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慢吞吞挪到柜台后面。她妈已经捂着肚子往后头跑了，声音从过道飘过来：“有人来你就喊我——”
朵朵刚在柜台后站定，门口就进来个人。
四十来岁，格子衬衫，背着个半旧的电脑包，脸晒得黢黑。一看就是跑业务的。他进来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老板在吗？我想看看你们家的童鞋。”
“我妈一会儿就来。你要看啥样的？”
那人从包里掏出张名片，递给朵朵。名片上一半汉字一半看不懂的字母，底下一行小字：乌兹别克斯坦某贸易公司，驻中国采购代表。他指了指货架第三排那双带魔术贴的网面童鞋：“这个，拿38码的我看一下。”
朵朵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够到最上面那双样品，拍了拍灰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捏了捏鞋底，又拉了拉魔术贴，然后把鞋往柜台上一搁：“这双，能做多少？”
朵朵愣了一下：“啥能做多少？”
“你们厂子做这双，一个月能出多少？”
朵朵知道她妈有厂子——其实就是城郊一个二十来人的小作坊，给几个老客户供款。她妈平时接单，都是人家说要多少双，她算算日子能赶出来就点头，赶不出来就少接点。但她从来没听她妈说过“一个月出多少”这种问法。
“你等等啊。”朵朵跑进后屋，她妈还在厕所里，隔着门问咋了。朵朵把情况说了，她妈在里面喊：“你问他要多少，啥时候要，我先出不去——”
朵朵跑回柜台：“我妈问你要多少双，啥时候要。”
那人掏出手机戳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朵朵看：“这个数。下个月二十号之前，能到郑州的仓库就行。”
屏幕上写着：600双。
朵朵倒吸了口气。她妈店里从没一次性走过这么多。平时老客户拿货，一次三十双五十双，最大一单是她妈去年冬天接的，两百双，高兴得请全家吃了顿火锅。
“你等等，我再问问我妈。”
她又跑回后屋。她妈这回开了门，一边洗手一边问：“要多少？”
“六百双。下个月二十号之前，送到郑州。”
她妈手停了：“六百双？你确定没听错？”
“人家手机上的数，我看了，六百。”
她妈把湿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快步走到前面。那外商已经坐下了，正拿手机对着货架拍照。见她出来，站起来递名片：“你好，我是撒马尔罕州的。你们这鞋我看着行，皮实，不花哨。我那边客户就认这种。”
李红梅扫了眼名片，心里算了算：六百双，厂子二十几个人，加加班一个月能出一千多双，原料库里有存货，网面布料上个月刚进了三卷，够用。但问题是——她从来没做过外贸单子。这人靠谱吗？定金怎么收？货到郑州再给钱，万一跑了呢？
她正琢磨着咋开口问，朵朵在旁边插了一句：“叔叔，你以前从我们这边进过货吗？”
那人笑了笑，翻出手机相册给她看。照片里是几箱货，箱子上印着长治另一家鞋厂的名字。朵朵凑过去看了一眼，跟她妈小声说：“妈，那个厂我认识，咱隔壁街老刘家。”
李红梅心里有数了。老刘家能做，说明路子是通的。她转头跟外商说：“六百双能做。但要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货到郑州验收了结清。”
外商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递过来一个数。李红梅看了看，差得不多，点了头。两个人就在柜台边把单价、数量、交期、付款方式一条条捋清楚，写在一张空白送货单背面，各签了个字。
临走的时候，外商冲朵朵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你比你妈还能撑得住场面。我问你‘能做多少’，你都没慌。”
朵朵挠了挠头：“我没慌，我就是不知道该咋答，才跑去问我妈的。”
外商哈哈大笑，跟李红梅说：“你这闺女行。以后让她管店。”
人走了，李红梅关上店门，回头盯着朵朵：“你刚才咋想起来问他从哪儿进过货？”
“我怕他是骗子嘛。你说过，陌生人大单子，先问底细。”
李红梅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摸出手机给她老公打电话：“老张，咱闺女刚才替我接了个六百双的单子。”
电话那头她老公在工地上，背景音全是电钻声：“多少？”
“六百双。乌兹别克的。定金都谈好了，你赶紧回来，咱得排生产计划。”
挂了电话，她看着朵朵，忽然笑了：“你作业写完没？”
“数学还剩三页。”
“去写吧。今晚上给你加鸡腿。”
朵朵从柜台底下抽出作业本，翻到夹着笔的那页，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妈，下回你上厕所超过十分钟，我就把店盘出去。”
李红梅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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