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没急着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房门,老爷子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指头在杯沿上摩挲。那是他喝完药之后习惯性的动作,周姐看了三年,知道再过两分钟他就会喊她,说杯子里的茶凉了,其实杯子是空的。
她没等那声喊,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旅游鞋。这双鞋是她来的时候穿的,现在鞋底磨平了一边,走快了有点崴脚。她想着出了小区先找个修鞋摊,又一想,直接去车站吧,回老家再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爷子的大女儿,程莉。
“周姐,你再考虑考虑。我爸离不开人。”
周姐站在单元门口,早上的太阳刚翻过对面的楼顶,照得她眯起眼。她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程莉,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周姐没回。她把手机装回兜里,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轮子碾过地砖缝隙里的青苔,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三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这条道,也是这个点。那时候她刚跟丈夫办完离婚手续,身上背着一屁股债,老家的房子归了前夫,她只要了六万块钱。儿子在读高二,每个月的生活费、补课费,像两根手指掐着她脖子。
中介跟她说,这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腿脚不太利索,但人清楚,不闹,就是夜里要有人守着。周姐问,怎么个守法。中介说,房间大,放两张床,你睡一张,他睡一张,夜里他要喝水、翻身、上厕所,你搭把手就行,能睡踏实觉。
周姐那时候没多想。她只想赶紧挣钱。
程莉面试她的时候,坐在客厅那张红木沙发上,翘着腿,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周姐那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
“我爸夜里有时候犯糊涂,会喊人。”程莉说,“起来看看就行,有时候他就是做梦,你应一声他就接着睡了。但要是真有事,你得给我打电话。”
“行。”
“还有,”程莉顿了一下,“你晚上睡觉别锁门。万一他摔了,你锁着门我进不来。”
周姐点头。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不锁门是件需要特别交代的事。后来她懂了。
头一个月,周姐几乎没怎么合眼。老爷子夜里确实会喊,有时候是“秀兰”,那是他老伴的名字,走了快五年了。有时候是“小莉”,喊的是程莉。还有的时候,他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被什么卡住的声音,周姐得凑近了听。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真正需要搭把手的时候。
老爷子白天温温和和的,周姐擦桌子他让着,周姐扫地他抬脚,吃饭也不挑,做什么吃什么。就是话少,一天不说十句整话。周姐有时候试着跟他聊,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就点点头,问他想吃什么,他就说“都行”。
时间长了,周姐也习惯了。她白天做饭、洗衣、扶着他去小区院子里走一圈,下午他睡觉,她就在客厅里歇会儿,给儿子发个语音,问问学习怎么样。晚上是最安静的,两个人各躺各的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上头放着老花镜、水杯、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周姐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第三个月的一个夜里。
她那天睡得沉,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一下子醒了,没动,眯着眼从睫毛缝里往外看。
老爷子站在她床边,弓着腰,头往前探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周姐心跳得厉害,但她没出声。她看见老爷子的手抬起来,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还没碰到被子,又缩回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转身回了床上,躺下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周姐什么都没说。她给老爷子穿鞋的时候,特意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里透点温和,跟平时没两样。
但那天晚上,她睡觉前把手机攥在了手里。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几回。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老爷子从来不做别的,就是站在床边看。周姐发现他有个规律,基本上都发生在他白天不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出门的日子。要是下午带他去院子里晒了太阳,跟隔壁的老头下了棋,晚上就睡得踏实。
周姐试着跟程莉提过一次。
“程莉,老爷子晚上有时候会起来。”
“嗯,他跟我说过,有时候睡迷糊了。”
“他到我床边站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站会儿又怎么了?他又没碰你。”
周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姐,我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年轻时候在单位连句重话都不跟人说。你别想多了。他那就是糊涂了,把你当成我妈了。”
周姐想说,他没糊涂,他站那儿的时候眼睛是清楚的。但她没说。她想到了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想到了自己那个离了婚连电话都不接的前夫,想到了老家那个已经租出去的房子。
她把这事咽了回去。
时间一长,周姐摸出门道了。她开始刻意把白天的活动安排满。早上吃完早饭必须下楼走二十分钟,下午必须让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哪怕他打瞌睡也让他坐着,不许躺回床上。晚上临睡前,她会给他泡个热水脚,水里搁两片姜。她发现只要他脚泡透了,夜里就睡得沉。
她管这个叫“熬鹰”。白天不让他睡够,晚上他才能一觉到天亮。
这招管用了一阵子。周姐夜里能睡整觉了,白天精神好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但老爷子好像也琢磨出了什么。他开始在周姐给他泡脚的时候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小周,你老家是哪的?”
“平县的。”
“平县的梨好吃。”
“嗯,沙土地,梨甜。”
“你男人呢?”
周姐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离了。”
老爷子没再问,把脚从盆里抬起来,周姐拿毛巾给他擦干。他脚背上的皮很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梨树皮上的纹路。
那是周姐第一次觉得,这老头其实什么都明白。他不是糊涂,他是装糊涂。白天装糊涂,夜里才敢把真话说出来。
事情真正变味,是在第二年开春。
程莉来得勤了。以前她一个月来一趟,那阵子每周都来,有时候还带着她弟弟程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跟老爷子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姐在厨房里做饭,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房子”“过户”“公证”。
周姐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这房子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她就是个保姆,做一天拿一天钱。但她也看得出来,老爷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天程莉走了之后,老爷子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搪瓷杯——就是后来周姐走的时候他捏着的那个——忽然说了一句:“小周,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周姐正在收碗,愣了一下。
“为了孩子呗。”
“那孩子要是不要你了呢?”
周姐没接话。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老爷子第一次跟周姐说了他老伴的事。他说秀兰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手还是热的,可人已经没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秀兰住院的时候他舍不得请护工,自己天天守着,结果把自己也累垮了,秀兰走的时候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不能把自己熬干了。”老爷子说,“熬干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姐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出声。她听见老爷子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他小声说:“你晚上别锁门。”
周姐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她锁了。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但也没发生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老爷子照常坐在窗边等她端早饭,好像夜里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后来周姐开始认真地想走的事。她算了算账,两年下来,除去给儿子攒的学费和还了一部分债,她手里还剩两万多。这点钱回家也干不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待了。
她跟程莉说想走。
程莉那天正好在,坐在沙发上,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周姐,你现在走,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我爸这情况你也知道,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你儿子不是住校吗?”
周姐张了张嘴,把“我晚上害怕”咽了回去。她说:“我腰不行了,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
程莉看了她一眼。
“这样吧,工资给你涨五百。你再坚持坚持,等我爸这边房子的事弄好,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周姐没说话。
程莉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过周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今年四十几了,离了婚,老家也没个房子。你出去再找,能找到什么样的?住家保姆一个月五六千算高的了,别的地方要么累死累活,要么碰上个不好伺候的。我爸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拍了拍周姐的胳膊。
“你自己想想。”
周姐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没走,把行李箱又塞回了床底下。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搬开了,把自己的床往墙那边推了推,推不动,又使了使劲,床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老爷子醒着,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周姐说:“我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老爷子没应声。
后来那张床头柜就再也没搬回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空地,地板上原先摆柜子的地方有一块浅色的印子,像一块补丁。
程莉说的房子的事,磨了大半年。
中间程刚来过几趟,跟老爷子在屋里关着门说话。周姐在厨房里切菜,听见程刚的声音忽然高起来:“爸,你这就不对了,当初妈走的时候说好的,房子给我,你住到老。现在你要改,你让我怎么跟小莉说?”
老爷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门开了,程刚黑着脸出来,看了周姐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老爷子没吃饭。周姐把粥热了三回,第三回端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了。
“小周,你明天帮我叫个车。”
“去哪?”
“去趟公证处。”
周姐没多问,第二天一早叫了车,陪着老爷子去了。公证处的人让他填表,他手抖,周姐在旁边帮他递老花镜。表填完了,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头写着几行字,是他的遗嘱。
周姐站在旁边,没看那张纸上的字。她只看见老爷子签完名,把笔放下的时候,手不抖了。
回去的路上,老爷子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头的街景。周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从公证处拿回来的那个牛皮纸袋。
“小周,”老爷子忽然说,“你儿子学习好吗?”
“还行,班里前十。”
“让他好好念。念出来就好了。”
周姐嗯了一声。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老爷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正经话。
从公证处回来之后,老爷子就不怎么起来了。他白天也躺着,周姐把饭端到床边,他就侧过身来吃两口。晚上不喊了,也不站起来了,就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天花板。
周姐给他擦身子的时候,看见他后背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一件穿旧了的汗衫。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瘦成一把骨头,皮肤贴着骨头,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
程莉来得更勤了,程刚也来。两个人来了就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周姐听见“遗嘱”“公证”“无效”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出现。
有一天程莉把周姐拉到阳台上。
“周姐,我爸去公证处那天,你怎么不跟我说?”
“老爷子让我别跟你们说。”
“他说别跟你说你就别跟?你是我们家雇的人,你拿的是我给的工资。”
周姐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程莉,我就是个保姆。”
“你知道那份遗嘱里写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看。”
程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不知道。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周姐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鞋,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她把床底下那个行李箱拖出来,拉链有点卡,她拽了两下才拽开。
老爷子在里屋喊了一声。
周姐走过去,看见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她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小周,你过来。”
周姐弯下腰。老爷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走之前,拿出来。”
周姐愣了一下。
“拿出来给谁?”
老爷子没再说话,眼睛又看向天花板。
周姐蹲下去,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就是那个她再也没搬回去的床头柜——摸出来一个铁皮月饼盒,上面的图案已经锈得看不清了。她打开,里头是几张存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程莉、程刚收”。
她把盒子放在老爷子枕头边。
老爷子摇了摇头。
“给你。”
周姐后来跟谁都没细说那天的事。她只记得自己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觉得特别沉。她说:“老爷子,这我不能要。”
老爷子说:“没多少,三万。你这两年夜里没睡好,我知道。”
周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想起那些半夜站在床边的黑影,可能是想起程莉说的“你出去再找能找到什么样的”,也可能是想起自己在老家那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子。
她没拿那个钱。
她把铁盒子放到程莉手里的时候,程莉正在打电话叫救护车。老爷子那天下午就不行了,呼吸像拉风箱一样,一下比一下慢。
程莉接过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看了周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周姐看不太懂,也不想看懂。
救护车来的时候,周姐已经拖着箱子走到了小区门口。
她没有回头。
后来周姐在老家县城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不管住。她租了个单间,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就能听见卸货的声音。她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暑假回来看她,在单间里打地铺。
有一天儿子问她:“妈,你以前那个东家,那老头,人怎么样?”
周姐正在择豆角,掐掉两头,撕掉侧面的筋。
“人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干了?”
周姐把豆角扔进盆里,水溅到灶台上。
“他睡觉打呼。”
儿子笑了:“打呼你就不干了?”
周姐也笑了笑,没接话。她把豆角捞出来沥水,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
她想起那个搪瓷杯,想起老爷子捏着杯沿的手指,想起那张床挪开之后地板上的浅印子。她想起有一天夜里,老爷子站在她床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她眯着眼装睡,心跳得像打鼓。后来他转身走了,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回到自己床上,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夜里起来。
再后来,她在超市碰见了以前的中介。中介说,程家那套房子最后还是卖了,姐弟俩分了钱。老爷子走之前把房子捐了一半给社区,另一半留给了两个孩子。中介说,那个大女儿还打听过你,问你过得怎么样。
周姐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包一包码整齐,没接话。
中介走了以后,周姐蹲下来理底层的货,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货架站起来,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老爷子碰了她,她会怎么样。她可能会当场坐起来,可能会喊,可能会第二天就走。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体面。她只知道,在那间屋子里,两个睡在一间房里的人,中间隔着一片空地和一张床头柜。那片空地有多大,她到现在也说不清。
晚上下班回家,周姐烧了壶水,灌进暖瓶里。出租屋的灯管有点闪,她抬头看了一眼,想着明天让房东来换。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这个月生活费收到了,你别太省。”
周姐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过暖瓶倒了杯水。水太满,溢出来一点,烫到了她的手背。她甩了甩手,没去管它,端着杯子坐到了床边。
窗户外头有人在收摊,铁皮车哗啦啦地响。周姐喝了口水,觉得今天的茶泡得有点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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