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今年三十九晚上九点刚躺下就觉得不对劲，喊他妈说脑出血了

我外甥叫李志强，今年三十九，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个子不高，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修了十几年车，天天钻车底，一身油泥。他身体一直好，连感冒都少。就是血压高，大夫让他吃药，他吃是吃，不按时。我姐催他，他说：“没感觉。不疼不痒的，吃啥药？”我姐说：“等你有感觉就晚了。”他说：“晚啥？我壮得像头牛。”我姐说：“你牛啥？你三十九了。”他说：“三十九咋了？三十九正当年。”我姐说：“你嘴硬。”他说：“硬了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收工回家。吃了饭，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他觉得不对劲。后脑勺疼。不是一般的疼，是炸着疼。他跟他妈说：“妈，我头疼。”我姐在客厅看电视，说：“是不是累着了？早点睡。”他说：“不是。疼得厉害。”我姐说：“吃片止疼药。”他说：“妈，我觉得不对劲。”我姐说：“咋不对劲？”他说：“我脑出血了。”我姐说：“你别瞎说。你才三十九。脑出血是老头得的。”他说：“妈，我真觉得是。我后脑勺疼。我恶心。我右手有点麻。”我姐站起来，进了他屋。他躺在床上，脸发白，嘴唇发紫。我姐说：“走。去医院。”他说：“我自己开不了车了。”我姐说：“我打120。”她打了。接线员问了地址，说马上派车。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他吐了。吐了一地。我姐给他擦。他说：“妈，我喘不上气。”我姐说：“你坚持住。车马上到。”他说：“妈，我要是……”我姐说：“你别说话。你没事。”他说：“妈，我银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我姐说：“你别说这个。”他说：“妈，我跟你说。我要是没了，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哭。”我姐说：“你别说了。车来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抬他上车。我姐跟着上了车。他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看着我姐。我姐跟他说：“志强，你别怕。”他张了张嘴。我听不见他说什么。我姐凑过去。他说：“妈，我还没结婚呢。”我姐说：“你好了就结。妈给你张罗。”他闭上眼睛。我姐以为他睡着了。到了医院，医生推进抢救室。我姐在外面等着。等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他说：“家属？”我姐说：“我。”他说：“我们尽力了。他走了。”我姐说：“走了？去哪儿了？”他说：“脑干出血。出血量太大。没救过来。对不起。”我姐站在那儿，看着抢救室的门。她说：“他才三十九。”医生说：“太年轻了。可脑干出血，跟年龄没关系。你儿子血压高，没控制。血管早就脆了。今天爆了。”我姐说：“他跟我说他脑出血了。他自己说的。他说完，就走了。”医生说：“他自己感觉到了。脑干出血，有的人有预感。他感觉到了。可来不及了。”

我姐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她说：“你快来。志强没了。”我说：“啥？”她说：“脑出血。走了。”我说：“他才三十九。”她说：“三十九。”我说：“我马上来。”我穿了衣服，骑了电动车，往医院赶。路上我闯了一个红灯。我管不了了。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李志强，你三十九，你咋就走了呢？

到了医院，我姐坐在走廊里。我姐夫在旁边，蹲在地上，抱着头。我走过去。我姐看见我，说：“你来了。”我说：“姐，志强呢？”她说：“在里头。”我说：“我能看看不？”她说：“看吧。”我进了抢救室。他躺在床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他闭着眼。脸白白的。嘴唇紫紫的。跟睡着了一样。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我想起他小时候。他六岁，我牵着他去赶集。他说：“舅，我长大了给你买酒喝。”我说：“好。舅等着。”他十二岁，考了第一名，我姐给他包饺子。他说：“舅，我以后考大学。”我说：“好。舅等着。”他十八岁，没考上大学，去学了修车。他说：“舅，我修车也能挣钱。”我说：“好。舅等着。”他二十六岁，开了汽修店。他说：“舅，我挣钱了。我给你买酒。”我说：“好。舅等着。”他三十九岁，没结婚。他说：“舅，我不急。我先把店干好。”我说：“好。舅等着。”他没买酒。他没结婚。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他妈说“我脑出血了”。他自己说的。他感觉到了。他来不及了。他走了。三十九。

葬礼上，他汽修店的徒弟来了。小刘，二十出头，跟他干了三年。小刘站在灵堂前，说：“师傅，你走了，店咋办？”我说：“你接着干。”小刘说：“我干不了。师傅在的时候，啥都是他干。我只会打下手。”我说：“你师傅三十九就走了。你二十出头，你学。你学会了，你接着干。你师傅的店，不能倒。”小刘哭了。他说：“师傅对我好。他教我修车。他管我饭吃。他冬天给我买棉袄。”我说：“他那人，嘴上硬，心里软。”小刘说：“舅，我好好干。”我说：“好。你好好干。你干好了，你师傅高兴。”他点点头。他走了。

我姐收拾他的东西。他的工作服，油渍麻花的。他的扳手，手柄磨得发亮。他的手机，屏幕碎了，还没换。他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是给他妈的。他写：“妈，我头疼。我睡了。明天再说。”他没发。他疼得来不及发。他跟他妈说了“脑出血了”。他妈在客厅。他喊的。他妈听见了。他妈打了120。可来不及了。我姐拿着他的手机，看着那条没发出去的微信。她哭了。她说：“他写‘明天再说’。他没有明天了。”我说：“姐，你别看了。删了吧。”她说：“不删。留着。留着，我就记得。他三十九。他跟我说‘妈，我脑出血了’。他说了。他信我。他跟我说了。我没救了他。”我说：“姐，你救了。你打了120。你救不了。谁救不了。脑干出血，出血量太大。大夫都救不了。你别怪自己。”她说：“我不怪自己。我怪他。他血压高。他不吃药。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他不听。他说‘我壮得像头牛’。他牛啥？他牛了三十九年，牛没了。”我说：“姐，你别说了。”她说：“我说。我憋着难受。他走了。他三十九。他没结婚。他没孩子。他走了。我跟他爸咋办？我俩六十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俩咋办？”我说：“姐，你俩好好的。志强走的时候说了。他说‘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哭’。”她说：“他说了？”我说：“说了。他跟你说的。你忘了？”她说：“我没忘。他说‘妈，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哭’。他说了。他走的时候，还惦记我俩。”她说：“我咋不哭？我忍不住。”我说：“你哭吧。哭完了，你好好的。你好好的，志强就放心了。”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我站在旁边，没劝。她哭够了，擦了脸。她说：“你走吧。我没事。”我说：“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行。”我走了。

我回了家。我坐在沙发上。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我想，李志强。三十九。汽修店。血压高。不吃药。脑干出血。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他妈说“我脑出血了”。他自己说的。他感觉到了。他来不及了。他三十九。他没结婚。他没孩子。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他妈说“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哭”。他说了。他惦记他妈。他走了。我抽完了烟。我给我姐发了条微信。我说：“姐，明天我去看你。你别做饭。我买。”她回了一个字：“好。”我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街上有人走，有车跑。日子还在过。我姐还在。我姐夫还在。小刘还在。店还在。李志强不在了。他三十九。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他妈说“我脑出血了”。他妈听见了。他妈打了120。来不及了。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惦记他妈。他说“你跟我爸好好的。别哭”。他说了。他妈记住了。我也记住了。李志强，你走好。你舅记住了。你舅明天去看你妈。你舅给她买饭。你舅不让她哭。你舅跟她说“志强让你好好的”。她听了。她好好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