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随着粉丝文化向更低年龄群体渗透，越来越多尚处于价值观形成阶段的未成年人接触并参与粉丝社群。对青少年来说，饭圈既可能是非理性消费、网络对立和恶意举报的发生地，也可能是结识同好、获得认同、组织活动、表达自我的空间。要理解饭圈对青少年的影响，需要看到饭圈回应了他们怎样的成长需求，也需要考察这种圈层生活会将他们引向怎样的社会关系。
饭圈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围绕偶像形成的社会联结。青少年正处于自我认同逐步形成的阶段，渴望被理解、被接纳，也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够产生影响。在粉丝社群中，他们找到共同话题，参与内容创作、活动组织和协作应援，在分工合作中获得成就感，在群体回应中确认自身价值。因此对一些青少年来说，饭圈是学习社会交往、组织协作和表达自我的重要场域。
然而，圈层不仅能带来归属感，也会制造隔阂。当对偶像的喜爱成为衡量成员忠诚度的标准，当维护偶像演变为攻击他人，当不同意见被视为对群体的冒犯，共同兴趣就可能变成区分敌我的依据。在控评、反黑等具有对抗色彩的活动中，个体容易被群体立场裹挟，争夺胜负压过事实判断，证明忠诚取代理性讨论。圈内的凝聚力越是依赖立场一致，圈外的不同声音就越容易被标记为敌人。当这种群体动员从网络空间延伸到线下，围绕偶像产生的矛盾还可能演变为现实中的冲突与对立，影响也就超出了网络言论本身。
这不仅是追星是否适度的问题，也关乎青少年如何学习与不同的人相处。现实社会并不总能提供清晰的敌我划分，也很少有所有人都认同的答案。人与人之间既有共同利益，也有立场差异；解决分歧需要解释、倾听与协商，而不是简单地把对方归入“自己人”或“黑子”。如果青少年习惯于在圈内寻求认同、在圈外划定敌我，那么，圈内积累的组织能力和行动热情，未必就能帮助他们应对更复杂的社会生活。
饭圈中也存在值得重视的积极实践。一些青少年以偶像或粉丝团体的名义开展公益捐赠、志愿服务，将共同的情感认同转化为面向社会的实际行动。这些实践说明，圈层认同也可以成为公共参与的起点。更进一步，青少年还可以在参与过程中了解具体的社会问题，理解受助者的处境，并逐渐产生超越偶像崇拜的公共关怀。所以，小圈层也有潜力发展出面向更广泛社会的责任意识。
这也意味着引导青少年健康追星，需要更开阔的视野。青少年的世界并非只有学习任务。他们需要友谊、认同和成就感，也需要在集体中发挥作用，通过实际行动感受到自己与社会的联系。如果现实生活提供的成长路径过于单一，青少年自然更容易在网络圈层中寻找表达自我、获得认可的机会。引导他们走出圈层的局限，也需要让圈层之外的生活变得丰富而有吸引力。
学校、家庭、社区和社会组织都可以为此创造条件。家长和学校应当正视青少年的兴趣与情感需求，帮助他们在追星之外建立多元的自我认同。社区和社会组织可以通过组织志愿服务等社会活动，为青少年提供真实的社会参与机会，让他们在与不同群体的接触中学习协商、理解差异、承担责任。网络平台和相关经营主体也应承担相应责任，治理诱导非理性消费、组织网络攻击和恶意制造群体对立等行为，防止青少年的情感投入沦为流量竞争和商业牟利的工具。
青少年需要圈层内的归属感，也需要逐渐具备超越圈层边界的社会能力。治理饭圈中的不良现象固然重要，更长远的工作，是帮助青少年把在社群中获得的行动热情、组织能力和情感联结带入更广阔的社会生活中。
（作者系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科研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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