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旗人社局管档案,去年秋天那六个大学生来报到的时候,是我给办的入职手续。六个孩子,四个内蒙本地考出去的,两个山东来的,学历都不差,一个211,三个一本,剩下俩也是省内好二本。编制是实打实的旗直事业单位,财政全额拨款,公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最低服务期五年”。
那天六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社局走廊里,其中一个山东小伙还跟我打听:“姐,单位有宿舍没?能洗澡不?”我说有,两人一间,公共澡堂,周末有热水。他点点头,挺高兴,说比他们老家镇上的条件强。
分配方案下来,三个去了边境苏木的党群服务中心,两个下了牧区综合执法队,一个留在了旗里档案局。去苏木那三个最远,离旗政府一百四十公里,柏油路只通到一半,剩下的全是砂石路。九月底报到,十月一放假回来,我就听说有人扛不住了。
先是档案局那个小姑娘来找我,问能不能调岗。我问咋了,她说办公室四个人,三个是本地蒙族老同志,每天上班先煮奶茶聊半小时家常,正经活全推给她一个新人干。她加了一礼拜班,把三年的档案重新归档,结果科长翻了两页说“按原来的放回去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通红:“姐,我不是怕干活,我是受不了干完了又让人给扒拉回去。”
我当时劝她再忍忍,说基层就这风气,熬两年就好了。她没吭声,走了。
十月中旬,去苏木那三个孩子里,有一个给我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那苏木党群服务中心一共三间平房,冬天靠烧煤炉子取暖,十月初就得自己拉煤。这都不算啥,关键是没网。光纤没通到苏木,手机信号两格,发个微信得举着手机在院子里找角度。他说姐,我大学四年习惯了图书馆和实验室,现在每天下班面对四面草场,跟同事大眼瞪小眼,我感觉自己快不会说话了。
我说你坚持到年底,考核完了申请调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考这个岗是冲着专业对口的,来了俩月,让我干的最专业的事是帮牧民填防疫登记表,还是手写的。”
十一月初,第一个正式的辞职报告递到我手上。是那个山东小伙,分在牧区执法队的。他在报告里写得直白:“本人系外省人员,不适应本地气候及饮食,且单位承诺的职工宿舍实为办公室隔间,洗澡需前往三公里外加油站,与招考公告所述条件不符。”我帮他把报告归档的时候,人事科长叹了口气:“又走一个,今年第三个了。”
没错,在他之前已经悄没声走了俩,一个办了调动回了老家旗县,一个干脆辞职备考去了。六个剩仨。
十一月下旬,剩下那三个凑一块儿吃了顿饭,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第二天三个人一起交了辞职申请。理由各不相同,有说家里老人需要照顾的,有说考上了研究生的,留旗里档案局那姑娘最实在,在理由栏写了八个字:“岗位不适,个人规划调整。”
旗里分管人社的领导急了,召集开会,说当初费多大劲争取的编制,怎么说走全走了。有人提出来要卡档案、拖手续,给后面的人立个规矩。我当场没忍住,说领导,招聘公告上写的是“提供职工宿舍”,实际给人家住办公室隔间;写的是“从事专业技术工作”,实际让人家天天填表跑腿;写的是“享受偏远地区津贴”,一个月多给二百四,还不够买两箱泡面的。人家辞职报告里写“条件不符”,没告咱们欺诈就不错了,还卡档案?
会议室安静了半分钟,领导把茶杯盖拧开又拧上,说了句:“散会。”
今年开春,新一轮招考公告又挂出去了,条件改了不少,宿舍写清楚了是“苏木周转房,独立卫浴,配网络”,岗位职责也列得细了。但我翻报名表的时候瞄了一眼,同一个岗位,去年报录比一比三十七,今年一比九。
昨天收拾档案柜,翻出那六个人的入职登记表,照片上一个个笑得挺精神。我把表重新夹好,跟旁边同事说了句:“咱这地方,光把条件写漂亮了没用,得真把人家当人看。六个娃娃用脚投了票,比啥调研报告都好使。”
同事正刷手机,头也没抬:“那你猜今年这九个报名的,能留下几个?”
我把柜门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看吧,反正我是不想再给辞职报告盖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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