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度,冷风顺着百叶窗的缝隙直吹在我的后颈上。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客户代表王总正皱着眉头翻看手里的纸质版方案,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丽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上焦躁地画着圈。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王总,关于第三季度的用户增长预期,虽然模型给出的曲线是这样的,但实际上这里面的变量非常多。前期调研环节因为某些不可控因素,数据样本存在一定瑕疵,所以这个增长预期,我们可能需要保守来看。”张丽说完,特意顿了一下,眼神不经意地飘向坐在会议桌左侧的林静。
林静是项目组组长,也是这家公司出了名的“老黄牛”。此刻她正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脸色有些苍白。
我坐在林静旁边,心里猛地一沉。张丽这话,明摆着是在甩锅。整个前期调研,林静带着我在内三个组员熬了整整半个月,跑了四个城市,做了一万多份有效问卷。
那些所谓的“不可控因素”,分明是张丽上周为了省钱,强行砍掉了一半的线下访谈样本量导致的。
“不可控因素?”王总放下手里的方案,抬头看向林静,“林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提交初审报告的时候,数据可是很漂亮的。”
林静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蹭了两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原始数据库。她没看屏幕,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王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王总,初审报告的数据是真的。我们做了一万两千份有效问卷,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这个模型是后期张总监修改过的,她把基础样本量缩减了百分之五十,所以在推演的时候,出现了断层。”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张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拿着激光笔的手微微发抖:“林静,你什么意思?我缩减样本量是为了控制成本!你前期调研花超了百分之三十的预算,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现在数据对不上,你把责任推给我?”
“我没推责任。”林静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拔高音量,“我只是陈述事实。而且,这份方案的核心转化逻辑,是我上周三定稿的。但张总监今天给客户汇报的版本,把我原本的逻辑线全删了,换成了她新加的所谓‘病毒式裂变’模型。这个模型,没有经过任何测试。”
“你!”张丽彻底急了,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林静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一个执行组长,懂不懂什么叫战略大局观?我改你的方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下这个客户!你倒好,当着客户的面拆我的台,你这职业素养去哪了?”
林静没躲。张丽的手指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我看着林静的侧脸,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公司里,谁不知道林静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她是典型的处女座,平时能忍到什么程度?
张丽平时抢她的功劳,在老板面前把她的方案说成是自己的指导成果,她从来不吭声;张丽把别的组推不上线的烂摊子扔给她,她熬夜两天给擦屁股,第二天连句重话都没跟张丽说过。
在我们这群同事眼里,林静就是个没有脾气的软柿子。她的人生准则仿佛就是能忍则忍,能让就让。她常跟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只要没碰到底线,怎么着都行,大不了我不跟她玩,让着她点就是了。”
可今天,张丽不仅删了她的核心方案,还在客户面前倒打一耙,把因为缩减样本和乱改逻辑导致的失误,全扣在了她“前期调研不扎实”的头上。
这已经不是抢功劳了,这是在砸她的饭碗,毁她的职业声誉。
“我职业素养不好?”林静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她慢慢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响声。
“张丽,我熬了四个通宵写的方案,你连标点符号都没改,直接换成你的名字发给客户。我忍了,因为项目能成就行。”林静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依然很冷,“我前期调研按规矩走,你非要卡预算砍样本,出了问题你往我身上推,我也忍了,因为你是总监。”
“但你今天不该当着王总的面,说我数据造假。你更不该把那套根本跑不通的裂变模型塞进方案里,还说是我前期调研的锅。”
林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我看到张丽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静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林静脸上见过的眼神。平时温吞退让的处女座,一旦真正被逼到墙角,眼底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只有彻骨的决绝。
“林静,你别胡闹了!”张丽还在试图用职级压人,“会议还没结束,有什么事回公司再说!”
“回公司?”林静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回公司再被你倒打一耙?还是回公司看着你把这口黑锅焊死在我头上?”
林静转身看向王总:“王总,我是项目组长林静,这份方案的真正撰写人。刚才张总监汇报的版本存在严重逻辑漏洞,如果按那个执行,你们至少损失两百万。如果您还需要这个项目,我可以把原始方案发给您过目。”
王总眉头紧锁,目光在林静和张丽之间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张丽彻底慌了。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林静,会在大庭广众、客户在场的情况下,跟她彻底撕扯开来。
处女座平时多能忍,她不知道吗?她就是仗着林静不爱吵架、不爱计较、不会当众翻脸,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可张丽低估了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的爆发力。处女座一旦决定翻脸,就代表着所有的事已经到头了,没有回旋余地,也没有任何留恋。
“林静!你还要不要脸?”张丽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你信不信我回公司就开了你?”
“你开不了我。”林静平静地说。
她弯下腰,拔掉了连接投影仪的U盘。屏幕瞬间黑了,只剩下空调风还在吹。
林静把U盘攥在手里,看着张丽,一字一句地说:“我给过你机会了。上周五我给你发邮件,抄送了老板,说明了样本缩减的风险,你回复我说‘风险自负,一切后果由项目组承担’。这封邮件,还在公司服务器上。”
张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张丽,你以为我不跟你吵,是因为我怕你吗?”林静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我是不想跟你在烂泥里打滚,脏了我的手。但你要是非要把这烂泥往我脸上抹,我也只能跟你撕到底了。”
说完,林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会议室的门。
我跟在林静身后,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我们脸上。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把张丽难堪的脸和会议室里死寂的空气隔绝在内。
走到电梯口,我看着林静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你真把那封邮件留下来了?”
“留了。”林静按下下行键,“但我本来不想用的。”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林静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节有些发白。
“其实我刚才手一直在抖。”她突然轻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我都听不太出的委屈,“我真的不想跟她翻脸。在公司闹成这样,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这就是处女座。哪怕被逼到绝地反击,哪怕已经把对方扒了一层皮,她心里难受的,依然是“事情为什么会闹到这一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人声鼎沸,谁也不知道刚才在十六楼的会议室里,发生了一场足以让两个人职业生涯分道扬镳的决裂。
林静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公司内部的请假系统,填了一串年假申请。
“走吧,去喝杯东西。”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一圈微红,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从明天起,我不伺候了。”
我点点头,陪她往街角的咖啡店走去。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张丽真的挺蠢的。她大概永远想不明白,那个平时连重话都不舍得说、能忍则忍的人,为什么会被她逼疯到当众翻脸。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当一个处女座决定撕破脸的时候,所有的退路和情分,都已经在那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事情到了头,就真的回不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