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立秋,今年六十三岁,重庆人,退休前在钢厂做质检。我要讲的这件事,主角不是我,是我的老伴儿周慧敏,今年六十一岁,四年前的秋天查出乳腺癌,中期,做了手术,做了化疗。今天她复查完第四个年头,指标干干净净,体重比生病前还标准,医生看着她的单子说,周姐,你这恢复得,比很多没生过病的人都好。回医院的公交车上,她跟我说,立秋,你知道吗,我这条命,一半是医生给的,一半是我自己练出来的。她说练,不是练什么气功,也不是跑步跳绳,是一样谁都能做、却绝大多数人都做错的东西。今天我把这四年的经过写出来,一来是记着我们自己走过的路,二来是希望同路人少绕一点弯。
先说我们绕过的弯。确诊之后做完手术,我和她都慌。那时候她刷手机,看见什么信什么,一会儿是某个病友群里传的“神功”,说是站桩发功能把肿瘤站没了;一会儿又有人说,大病之人要静养,千万不能动,动了就扩散。她先是拼命站桩,一站两个小时,站到腿肿;后来又彻底躺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肌肉掉了,腿没劲,上厕所都要扶,人越躺越虚,夜里睡不着,白天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觉得身体哪里都不对劲。她主治的陈医生查房的时候,一眼看出来了,把她和我都叫到办公室,说了一段我记到今天的话。陈医生说,周姐,我要跟你们纠正一个观念,抗癌这件事,治疗是主力,是手术、化疗、放疗、内分泌治疗,这些一样都不能少;而运动,是治疗之外的最好帮手,没有之一。大量研究都证实过,规律运动的患者,复发率和死亡率都明显更低,生活质量更是天差地别。但是,运动不等于累,更不等于猛,跑步跳绳这些剧烈的,在你这个阶段反而不是最适合的。最适合你们的是哪种?陈医生说了四个字:温和、坚持。具体说,就是走路,还有一种更被低估的东西——抗阻练习,通俗讲,就是练一点肌肉。
我们俩当时都愣了。练肌肉?一个六十岁的化疗病人?陈医生说,你们觉得化疗掉头发,其实它还掉肌肉,化疗一次,肌肉流失一大截,很多病人不是死于病,是先被“虚”拖垮的:肌肉没了,免疫力垮了,胃口差了,情绪崩了,治疗就打折扣。适度练肌肉,恰恰能保住身体的本钱。他给我们定的方案特别朴素:走路,每天累计三十到四十分钟,不用一口气,分三次也行,以微微出汗、还能说完整一句话为度;抗阻练习,每周两三次,弹力带拉一拉,靠墙蹲蹲,矿泉水瓶当哑铃举一举,每组十个,两三组就够;再加上一项陈医生特别推荐的——八段锦,说这个柔缓,调呼吸,对化疗后的人最合适,国内外不少研究都拿它做过康复观察,效果是好的。陈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运动是帮手,不是主角,该做的治疗一次都不能停,两者一起上,才是全乎的。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改了章程。每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花园等她,我们走四十分钟,她走累了就慢下来,我陪她慢。我买了几根弹力带,不同颜色的,劲儿有大有小,照着视频,她坐在我给她搬的小马扎上,脚蹬着弹力带拉,一开始十个都费劲,胳膊抖。她还偷偷抹过眼泪,说立秋,我从前提二十斤的米上五楼不带喘,现在连根带子都拉不动。我说,慧敏,不怕,肌肉这个东西,你练它就长,它不记仇,就认坚持。三个月以后,她能拉着弹力带做三组了;半年以后,她拎着菜上四楼,中间不歇了。八段锦她学了一个月,会了,天天早上在阳台上打,说打完那一套,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就顺了。化疗那几个月,最难受的时候她也在坚持,实在不行,就在家里慢慢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走够二十分钟。她化疗的几个疗程下来,白细胞没有掉得太狠,呕吐也轻,医生说,你这个状态,跟运动和心态都有关系。
四年下来,我总结出大多数人做错的地方,给你们捋一捋。第一个错,是把运动想成了拼命。很多病友一听运动好,就去跑五公里,去跳绳一千个,结果第二天瘫在床上,膝盖伤了,练一次歇一个月,这不叫坚持,叫折腾。抗癌的运动,要的不是一次多猛,是天天都在,宁肯每天二十分钟,不要一周一次两小时。第二个错,是只做有氧不做力量。一天一万步走了,可肌肉一天没练,化疗掉的肌肉一点没补回来。弹力带、举瓶子、靠墙蹲,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恰恰是保命的本钱,肌肉在,免疫力就有底子,骨头就结实,摔一跤也不容易骨折。第三个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运动对癌症康复的好处,研究上看的是长期规律,断断续续的,等于没做。我老伴儿四年,除了发烧那两天,没有一天断过,下雨天打伞走,大冬天屋里打八段锦。第四个错,是迷信神奇的功法,放弃正规治疗。这个我要说得重一点:凡是让你放弃治疗、只练什么神功的,都是要命的歪路,我们病友群里就有姐妹耽误过的,想起来就心口疼。第五个错,是带病硬练。发烧、白细胞很低、骨转移、心脏不舒服的时候,要停,要问医生,运动是帮手,逞强是添乱。
我老伴儿现在的生活,我给你们描述一下,你们就明白什么叫见效。早上六点半起床,打一套八段锦;七点出门走四十分钟,回来路上买新鲜菜;上午她管家里的花草,剪剪枝,也是活动;下午睡个午觉;晚饭后我们再走半小时,看小区里的猫。她的头发长回来了,比病前还黑;饭量好了,红光满面;去复查,医生说她的骨密度比很多同龄人还好,这就是抗阻练习攒下的。上个月病友群里有个刚做完手术的小妹妹,很绝望,问群里有没有活过五年的,我老伴儿发了一段语音过去,她说,妹妹,我是第四年了,我不敢说以后,我只说我做对的事:听医生的,治一个不落;练,天天练,不猛,不断;吃,好好吃;觉,好好睡。你把这几样做住,命就长在你自己手里一半。那段语音底下,一晚上几十条回复。
有人问我,立秋,运动真能抗癌吗?我跟你们说实话,我不懂那些数据,我只懂我这四年看见的:同一个病房出来的病友,有人躺在床上越养越虚,有人练着练着走出了病房,走进了菜市场,走进了公园。医生的话、药、手术,是渡船;运动和好心态,是船桨。光有船没桨,也能漂,有船有桨,才渡得又稳又快。如果你的家里,此刻也有一个正在跟这个病较劲的人,把今天我说的这些带给他:先陪他去问主治医生,把该做的治疗排上;然后从明天起,陪他走二十分钟,不用快,不用远,就在小区里,陪着,一起。抗这个病,从来不是病人一个人的仗,是一家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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