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沈阳的四月，天亮得还是晚。
张强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五点半，他该起来给媳妇熬粥了。伸手往旁边一摸，被子是凉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李娜昨晚又加班到后半夜，睡在了客厅沙发上，说怕吵醒他和孩子。
他趿拉着拖鞋出去，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停在购物频道，李娜歪在沙发角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单位群里凌晨两点发的通知。张强喊了一声“娜娜，进屋睡”，没应。他走过去推了推她肩膀，手底下的人硬邦邦的，脸已经凉了。
120来的时候，急救人员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心源性猝死，三十二岁。
张强蹲在楼道里，脑子嗡嗡的。前一天晚上李娜回来，他还跟她吵了两句。她进门快十二点了，手里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说没吃晚饭。张强嫌她不把身体当回事，她笑嘻嘻地说：“等忙完这阵，咱去吃那家新开的重庆火锅，我看团购挺便宜的。”张强嘟囔了一句“你哪回不说等忙完这阵”，翻个身睡了。
那家火锅店，团购券还在李娜手机的收藏夹里，有效期到五月。
李娜在沈阳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旺季的时候一天回几百条消息，手机长在手上。孩子两岁半，放在铁西的婆婆家，她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看一趟，来回地铁一个半小时，待四十分钟，再赶末班车回自己家。张强说过好几次，要不把孩子接回来住，李娜算了一笔账：接回来就得有人带，请保姆一个月四千五，她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二，张强在汽修厂一个月五千出头，房贷三千八。她说：“再熬一年，等我升了主管，就把孩子接回来。”
她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反复念叨一句话：“上礼拜她还说腰疼，我说你去查查，她说等不忙了……”
其实李娜身体早就给过信号。张强想起来，她这半年老说胸口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有一回半夜两点，她推醒张强，说心慌得睡不着。张强说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她翻了个身说“明天有个大促活动走不开，过两天再说”。过两天，又过两天，过了小半年。
追悼会设在浑南那边，来了不少人。李娜的工位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618 目标 300w”，旁边画了个笑脸。同事说，她出事前一天还在群里对数据，晚上十一点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这个坑位明天再盯一下”。底下有人回了个“收到”，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张强收拾她东西的时候，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体检卡，去年双十一公司发的，有效期到今年三月。没拆封。
孩子被奶奶抱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指着灵堂上的照片喊“妈妈”。张强把孩子抱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李娜的手机，翻出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上周三她去婆婆家，给孩子喂饭的时候拍的，她自己没入镜，只拍了一只举着勺子的手和孩子的半张脸。照片备注写着：“再熬一年，接你回家。”
现在那张照片底下，多了一条张强用她手机发的消息，发给她的工作群，只有一句话：“李娜走了。以后晚上十一点以后的消息，不要再发了。”发完他就把群退了。
出殡那天早上，沈阳下了点小雨。张强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路过一家火锅店，招牌上写着“重庆老灶”，门口立着个易拉宝，红底黄字：“团购套餐 88 元，含锅底小料。”他站了两秒钟，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走了。
火锅店门口的服务员追出来喊：“哥，今天有活动，进来尝尝啊！”
张强没回头，说了句：“不吃了，等人。”
服务员问：“等谁啊？”
雨下大了，张强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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