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二傍晚,我妈的理疗六点半结束。康复站晚上那场人少,她的号一直约在傍晚。那天说好何勇去接,我上晚班要盘点,提前三天跟他讲的,他答应得挺痛快。
六点四十,我在货架之间接到我妈的电话:“你弟还没到。”我跟主管请了十分钟,骑车过去,她坐在楼下花坛沿上,腿搭在电动轮椅上,装理疗单子的布袋还挂在车把上晃。
何勇七点十分才到,车往路牙子上一停,双闪都没打。开口先是堵车,又是下午被平台罚了款。我把轮椅推过去,顺嘴提了句轮椅前阵子修轴承换电池,垫了六百,收据在我这儿。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六百块的事你念了半个月。”我把收据抽出来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又塞回我手里:“你留着吧。你离得近,花销少,妈这点事你做主。”
我说我做主?我做主就是六百块我自己掏?他说对啊,你又不缺这几百。我妈在边上拉我袖子:“你弟挣点钱不容易,跑车一天落不下几个。”何勇摇上车窗,说下回别整这些,烦。我气的早就不止那六百块了。
回家路上我打了草稿,拍收据,写:妈的轮椅维修费六百,一人一半,另外接送的事也得说道说道。写到一半手在抖。我退出输入框想缓缓,顺手划开短视频,正好自动播到一个人,人家都叫他心念老师,光头,口音挺重:“没有人能偷走你的能量。过去心不可得。事情过去了你还揪着不放,能量就往下走,放下了,能量就回来。”
他说得慢,砸得准。我听完一遍,心口那团火真的小了,像有人拿凉毛巾给敷了一下。又听一遍,我把草稿删了。删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升华了:按老师的说法,问题全在我身上,活在过去,抓着六百块不放,能量低。
那六百本来就是我垫的,用不着再付什么,我只需要咽下去。咽下去那一刻居然有点轻松,好像白捡回了什么。
后头两个礼拜,我是照老师的话过的。周二、周四、周六接送我妈,一天没落。周六买菜我提前到,排骨挑最新鲜的那扇,我妈要炖汤。
给何勇儿子买了个新书包,一百出头,开学正好用。我妈嫌粥咸,我笑笑,回厨房添水。手机铃声设成了老师的开播提醒,一响我就踏实,像有人替我掌着舵。
何勇见我不提钱,顺杆就爬。有回让我“顺路”给我妈取药,取完人影都没见着。我妈跟邻居说得更顺:“我闺女闲着呢,天天有工夫。”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了,把老师那句不抱怨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真正压垮我的是超市。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我妈一天能来四五个电话,水卡要充,遥控器找不着,轮椅充电口有点松。我蹲在货架角落回消息,主管老蒋把我叫进库房:“小何,再让我看见你上班摸手机,只能给你调早班,早班钱少一截。”
我说知道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箱酱油,眼泪掉在箱子上,我赶紧用袖子抹了,让同事看见丢人。
转折是服务站来的。社区养老服务站每半年核一次档案,我妈名下有个上门陪诊的意向登记,要家属当面确认,小赵照着表上的号码打给了我。
我请了半小时假过去,她把表推给我,指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您弟弟上个月来补过档案,联系人填的您一个,备注写着——姐有时间。”表上就我一个名字。
我当场给何勇打电话。“联系人怎么就填我一个?”“填你不就行了。我一个开车的,正拉着客人,接什么服务站电话。”“那我要是在上班呢?”
“你那个班有什么可忙的。”小赵在边上补了句:“以后有事先打这个号码。”我说那能不能填两个人,何勇在那头说:“你离得近,别折腾。”我说我回去想想。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愣了。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没有马上答应他。
服务站门口有条长椅,我坐着点开老师的直播回放。有人连麦,声音怯怯的:“老师,要是我放下了,对方还是不改呢?”老师说:“你只管慈悲,他自有因果。你气他一分,能量就漏一分,着什么急?”
这话搁以前我听着熨帖,那天心里咯噔一下。我把家族群翻开,从三月往上翻。何勇半年发了四条:两条“辛苦姐”,一个砍价链接,一张他车窗外的日落。
我妈的,每一条都带着我:@琴琴 药吃完了。@琴琴 水卡。@琴琴 轮椅充不进电。翻到底,我手指头停在那儿。耳机里老师还在讲慈悲,我忽然咂摸过来一件事:他那些道理全是讲给我一个人的,何勇一条没听过,也没人打算让他听。
我没退群,也没打两百字的小作文。就在备忘录里敲了一张表:周二周四何勇,周六我捎带买菜,维修费、陪诊费怎么出写明白,紧急联系人填姐弟两个。
发给他,加了一句:“哪天不行提前讲,别当天了才说。”他没回。第二天我妈来电话:“你弟说你变了,跟外人学,算计自家人。”我说妈,我算计什么了,六百块我垫了一个多月。她叹气:“你让让他能少块肉?”
谈是那个周六下午,在我妈家。何勇跑完早高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一家人过日子,你弄这些纸干什么,跟分家似的。”我妈坐他旁边:“你是姐姐,让他一让。”
我把表摆在茶几上。“我不闹。我到这会儿还在气头上,这个我认。我就问两件事:周二周四你来不了的时候,是请社区陪诊,还是我继续?钱谁出?”
何勇说周二行,周四不行,下午机场单子多。六百块他不认:“那轮椅使了十年了,早晚得换,这钱找妈要去。”我妈手一摆:“我的钱留着看病。”
我把最后几条念出来:维修费六百,我垫都垫了,算我的,下不为例。再有维修我先打电话,你不来我请人,钱走单子。周四请服务站陪诊,一次八十,一个月四个周四三百二,妈的理疗备用金出一半,你出一半。紧急联系人改成两个人。先试行一个月。
茶几边上没人吭声。
何勇盯着我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真是学坏了。”学没学坏他自己清楚,反正服务站那两张表拿过去,字他还是签了,陪诊协议要家属签字,联系人变更也要。
我妈起身进了厨房,削了个苹果装小盘里,递给何勇带车上吃。盘子没有第二个。我收表格的时候跟自己讲,别指望这个。
一个月下来,账比人老实。周二他迟到过一回,群里甩了张高架堵死的截图,来是来了,我妈在楼下等到腿麻。周四的陪诊员杨姐,头一回上门,我妈给人家脸子看:“我不用外人扶。”
第三回,她问杨姐能不能顺路捎二两绿豆糕,走的时候还往人家兜里塞了个橘子,转头跟我说,人家是拿钱办事的,跟她不亲。
备用金那一半,月初是妈自己从五斗柜铁盒里数的,一百六,边数边念叨。中旬服务站有个体检通知,小赵照着新表先打给何勇,他嘟囔了句“问我干嘛”,到底把事转给了杨姐。
月底,何勇微信转来一百六,备注俩字:陪诊。那六百,没动静。我给他发:“下个月周二不行,提前一天说,咱俩换,别当天甩给我。”他回:知道了。
就三个字,比“辛苦姐”值钱。我妈如今看我接电话没那么快了,说:“你现在硬气了。”语气里是责备。我心里那点恨还在,不瞒人,翻到那条“辛苦姐”的时候它就在。
不一样的是,我不再骂自己不该恨。老师的开播提醒我还设着,晚上刷到就点进去听十分钟,听他讲活在当下,讲感恩知足。听得进去,只是不能再拿它当抹布,把所有事一擦,擦完接着干。
现在是周三傍晚,我坐在超市储物间吃盒饭。手机在饭盒边上亮了一下,心念老师开播了。我瞧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饭还剩小半盒,五点半得上架,今天轮到我理饮料那排。钱包里那张六百的收据还夹着,挨着药房的会员卡,没扔,也没再翻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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