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天晚饭,婆婆陈桂芬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眼角瞥我:“清筠,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媳晓棠,人家多懂事,天天在家伺候公婆,嘴又甜,你要是有她一半……”
这话我听了不下八百遍。
我放下碗,笑了一下:“妈,您说得对,晓棠确实好。那您先把老王家的拆迁款也学到手里来,我立马跟她学,一天都不带差的。”
婆婆的脸瞬间僵住了。
周景珩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我没理他。
公公端着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老王家的拆迁款——三百万。婆婆念叨了整整两年。
可她不知道,那三百万,是老王家的照妖镜。
![]()
01
我跟周景珩结婚五年,住在他爸妈的老房子里。
三室一厅,八十年代的建筑,墙皮一到回南天就往下掉渣。我和周景珩住朝北的小间,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转身都得侧着。
婆婆陈桂芬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眼睛毒,嘴也毒。她看不上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瞒着。
“个子一般,工作一般,家里条件也一般。”这是她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跟人说的。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景珩人不错,老实,踏实,就是在他妈面前嘴笨。每次婆婆挑我的刺,他就在旁边干站着,憋半天憋出一句“妈,别说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周景珩在国企,一个月六千出头。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在这座城市活得紧巴巴,但也不算差。
可婆婆不这么看。
她心里的标准儿媳,是隔壁老王家的林晓棠。
老王叫王德厚,跟公公周建国是老同事,住我们隔壁单元。两年前,老王家的老宅赶上拆迁,分了三百多万。具体多少,婆婆翻来覆去打听过好几回,最后确定是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从那以后,林晓棠就成了婆婆嘴里的“别人家儿媳”。
“你看晓棠,人家嫁过去才三年,老王家就拆迁了,这是什么?这是福气!旺夫!”
“你看晓棠,天天在家不用上班,伺候公婆,把老王两口子哄得多高兴。”
“你看晓棠,人家老公明轩,现在自己做生意,听说一个月挣好几万。”
每次说到最后,都要加一句:“清筠,你什么时候也让我享享福?”
我听得耳朵起茧。
林晓棠我见过几次,个子不高,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每次在楼道碰见,她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怕跟人打招呼似的。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粗得很,婆婆盯着看了好几回。
“你看看人家,拆迁款一到手,老公就给买金镯子。”
我没接话。我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个金戒指,三克不到,说是她当年的嫁妆。我戴了两个月,戒指内侧就发黑了,拿去金店一问,K金镀的。
周景珩后来偷偷给我买了个新的,花了他两个月工资。我没舍得戴,收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婆婆又提起林晓棠。
“晓棠今天又给她婆婆买了件羊绒衫,八百多呢。你看看人家,拆迁款在手,花起钱来多硬气。”
我洗完碗,擦着手说:“妈,老王家的拆迁款是老王家的,跟晓棠有什么关系?她又没份。”
婆婆愣了一下,撇嘴:“怎么没份?人家是一家人。”
“那您也是一家人啊,您让爸也去拆迁。”
公公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拆什么拆,这房子拆了咱住哪儿?”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看你的电视!”
我转身回了房间。
周景珩坐在床边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又生气了?”
“没有。”我拉开衣柜找睡衣,“习惯了。”
“我妈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不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景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搬出去住?”
他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搬?搬哪儿去?我们那点工资,租房就花掉一半。”
“那就在这儿受着?”
他没说话。
我关上灯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留下的黄渍。
隔壁传来林晓棠家关门的声音,很响,像摔的。然后是老王媳妇刘翠兰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尖锐得像划玻璃:“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晓棠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想睡个懒觉。七点不到,婆婆就在客厅里大声打电话。
“哎呀,我跟你说,老王家那个儿媳,真是没得挑!昨天又给翠兰买衣服,又给老王炖汤,人家那才叫会做人。我们家那个……算了算了,不说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周景珩翻了个身,拍了拍我的背。
八点,我起来洗漱。婆婆坐在餐桌前剥豆子,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
“清筠,你们公司那个工作,一个月就那么点钱,天天早出晚归的,图什么?”
我挤牙膏:“图养活自己。”
“女人家,嫁了人就该以家庭为重。你看晓棠,人家就不上班,在家把公婆伺候得好好的,老公回来有热饭热菜,这才叫过日子。”
我含着牙刷出来:“妈,晓棠不上班,是因为老王家有拆迁款。我要是也有三百万,我天天在家给您炖汤。”
婆婆把豆子往盆里一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逼你似的。”
“您没逼我,我就是陈述事实。”
“你——”
公公从厕所出来,打着哈欠:“一大早吵什么?”
婆婆把火转向他:“你就知道和稀泥!”
我漱完口,回房间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周景珩追出来:“你去哪儿?”
“加班。”
“今天周六。”
“加班不分周六周日。”
其实我不加班。我去见了一个人。
林晓棠约我在小区后门的奶茶店见面。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和平时在楼道里见到的样子不太一样——没那么精致,也没那么紧绷。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奶茶,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
“清筠姐。”
我坐下:“怎么了?”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奶茶杯上的标签纸,抠了半天,说:“你婆婆是不是老拿我跟你比?”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声音很小,“楼道隔音不好,你婆婆嗓门大。”
我有点尴尬。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她把手腕上的金镯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我这才看清,镯子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拽过。
“这个镯子,是我婆婆的。她嫌我戴不好看,收回去了。今天早上我偷偷拿出来戴一下,被她发现了。”
她顿了一下。
“她骂我,说我吃他家的喝他家的,连个镯子都配不上。”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左边脸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淤青,被粉底盖住了。
“晓棠,你……”
“清筠姐,”她打断我,声音发颤,“你婆婆羡慕我,觉得我命好。可你知道吗,老王家那三百万拆迁款,我一分钱没见着。”
奶茶店里的音乐很吵,但她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钱在我公公手里。他说女人家不能管钱,怕我贴补娘家。我老公明轩说要做生意,从公公那儿拿了五十万,亏了。后来又拿了三十万,又亏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每天在家伺候一家老小,买菜做饭洗衣服。我婆婆打牌输了钱,回来就骂我。我公公喝多了,也骂我。明轩……他不管。”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她沉默了很久。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退休金低。我嫁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我高攀了,觉得我嫁了个有钱人家。我要是离婚……”
她没往下说。
我把纸巾推过去。她没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清筠姐,你别羡慕我。我羡慕你。”
她站起来,把金镯子收进口袋。
“你有工作,能自己挣钱。我没有。”
她走了。奶茶店的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带进来一阵冷风。
我坐在那儿,杯子里的奶茶凉透了。
晚上回家,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又开始念叨:“晓棠今天又没出来,人家在家陪婆婆呢。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往外跑……”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妈,您知道老王家的拆迁款现在还剩多少吗?”
她一愣:“关你什么事?”
“不知道吧。”我换了鞋,“您光看见人家吃肉,没看见人家挨打。”
婆婆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周景珩正在打游戏,见我脸色不对,摘下耳机:“怎么了?”
我看着他。
“景珩,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什么事?”
“我存了两万块钱。我想开个私房烘焙工作室,先在网上接单。”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存的?”
“这两年,每个月存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肯定不同意。”
“我不需要她同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坐到桌前,打开手机,建了一个新的微信号。头像用了自己烤的戚风蛋糕,名字就叫“清筠手作”。
第一个客户,是许知夏——我闺蜜,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她说她们科室的护士们天天点下午茶,一个月少说也有千把块的单子。
“你先做起来,我帮你推。”
那天晚上,我烤了一盘蔓越莓饼干,装在小袋子里。周景珩尝了一块,说好吃。
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三个字:“第一天。”
凌晨两点,我还在算成本。面粉、黄油、糖、包装袋、快递费。一杯奶茶钱,我要挣得清清楚楚。
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棠给我发来一条微信:“清筠姐,你说得对,我得自己站起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但我回了一个字:“好。”
03
![]()
婆婆发现我在做烘焙,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她翻我房间找针线盒,看到我床底下放着一箱黄油和面粉。我下班回来,她坐在客厅,脸色铁青。
“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你一个上班的人,搞这些,让人家知道了笑话!”
我把包放下:“妈,我不偷不抢,靠自己手艺挣钱,有什么好笑话的?”
“丢人!”她声音拔高,“你是有单位的人,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你天天在家烤这些东西,电费不要钱?面粉不要钱?”
“电费我交,材料我自己买。”
“你的钱?你的钱还不是我儿子的!”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上班五年,工资是我自己的。我存的钱,也是我自己的。”
她站起来:“你跟我顶嘴?”
周景珩正好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愣住了。
婆婆立刻转向他:“你看看你媳妇!搞什么烘焙,丢人现眼不说,还跟我吵!”
周景珩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
“妈……她也没耽误上班。”
“你!”婆婆指着他,“你就护着她!”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婆婆的骂声和周景珩低低的解释。
我坐到桌前,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三个新订单,都是许知夏推来的。一个八寸的生日蛋糕,六个蛋挞,两盒雪花酥。一共一百八十五块。
我戴上围裙,开始称面粉。
门开了,周景珩走进来。他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
“你生气啦?”他问。
“没有。”
“我妈那个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用替她解释,我也不需要你站队。你只要不拦着我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拦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表情很疲惫。
“景珩,我不是非要跟你妈对着干。我就是想……”
“我知道。”他说,“你做吧。”
那天晚上,我烤蛋糕烤到十二点。他在旁边帮我打包,把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
我笑了一下:“你还是去睡吧。”
他摇头:“我陪你。”
蛋糕送出去的时候,客户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夸“好看又好吃”。第二天又来了三个订单。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两千三百块。
不多。但我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
婆婆那阵子消停了几天,因为她忙着去老王家串门。老王媳妇刘翠兰打麻将赢了钱,请了几个人吃饭,婆婆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公公问。
“人家翠兰现在阔气了,一顿饭花了八百多。”婆婆酸溜溜地说,“拆迁款就是好,花起来不心疼。”
公公哼了一声:“人家花人家的,你酸什么。”
“我酸?我是替我们家着急!你看看我们家,要啥没啥,儿子挣得少,儿媳……”
她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低头吃饭。
过了两天,我路过老王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刘翠兰的声音又尖又高:“你把钱弄哪儿去了?你说!”
然后是王明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做生意亏了……”
“亏了?你又亏了?那是你爸的钱!”
门突然开了,林晓棠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我。她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跑下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老王家的门。里面还在吵,刘翠兰在哭,王德厚在骂,王明轩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晓棠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累了。”
配图是一张高铁票。
我点开她的头像,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没回。
04
婆婆开始焦虑,是老王家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之后。
以前她羡慕老王家的三百万,现在她发现那三百万好像也没那么好花。王明轩做生意亏了,具体亏了多少没人知道。王德厚气得血压高,住了几天院。刘翠兰打麻将也不去了,天天在家骂人。
婆婆去探望了一次,回来脸色很复杂。
“老王瘦了一圈。”她跟公公说,“翠兰说家里存款快见底了。”
公公放下报纸:“人家的事,你少掺和。”
“我就是说说。”
她嘴上说“说说”,但还是忍不住。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她又开始念叨:“你看看人家晓棠,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人家还安安稳稳地在家守着。换了别人,早跑了。”
我把碗放下:“妈,您知道晓棠去哪儿了吗?”
“去哪儿了?”
“她回娘家了。她老公把她的嫁妆钱都拿去填窟窿了,她婆婆骂她是扫把星。”
婆婆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怪人家,是明轩不争气……”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的烘焙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许知夏帮我拉了一个宝妈群,群里有三百多人。我每周出两次新品,在群里接龙。最多的一天,我接了十七个订单,从早上六点烤到晚上十点。
周景珩开始主动帮我送单。他下了班骑电动车去送货,有时候跑到城东,有时候跑到城西。有一次下雨,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里还提着客户退回来的蛋糕。
“说是路上颠坏了。”他擦着脸上的雨水。
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蛋糕歪了,但没坏。
“没事,我自己吃。”
他看着我,突然说:“清筠,你比以前爱笑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他说,“以前你下班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现在虽然累,但是……”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把蛋糕切了两块,递给他一块:“吃吧,别说了。”
他咬了一口,笑了。
我算了算账,那个月挣了四千七。差一点点,就赶上我的工资了。
月底,婆婆又搞了一次聚餐,请了老王家两口子。
王德厚和刘翠兰来了,林晓棠没来。刘翠兰一进门就开始诉苦,说儿子不懂事,说钱不好挣,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感恩。
婆婆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刘翠兰看见我,说:“清筠现在在做什么呢?听说搞什么烘焙?”
“嗯,做点小生意。”
“那能挣几个钱?”她笑了一下,“还不如找个正经班上。”
婆婆接话:“就是,我说她也不听。”
我把菜放到桌上,笑了一下:“阿姨,您说得对,是挣不了几个钱。不过我这钱是我自己挣的,花起来踏实。”
刘翠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婆婆瞪了我一眼:“怎么跟阿姨说话呢?”
我没理她,转身回了厨房。
公公跟进来拿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说得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着醋瓶出去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那天晚上,王德厚喝多了,在饭桌上突然哭起来。
“我那三百万……没了……全没了……”
刘翠兰拽他:“你喝多了,别说了!”
“没了就是没了!”王德厚甩开她,“明轩那个兔崽子,投什么项目,全亏了!还欠了外面的债!”
饭桌上安静了。
婆婆的表情很精彩。
周景珩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低头吃菜。
05
王德厚喝醉那件事之后,婆婆安静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她憋不住了。
“你说老王家的钱,真没了?”
“不知道。”我在切菜。
“那晓棠呢?她知不知道?”
“妈,我又不是老王家的,我怎么知道。”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你跟晓棠不是挺聊得来的吗?你帮我问问。”
我放下刀,看着她。
“妈,您让我去问人家家里还剩多少钱?”
婆婆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婆婆在楼道里碰见林晓棠。她后来跟我描述那个场面,说林晓棠瘦得脱了相,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我说晓棠啊,回来啦?”
“嗯。”
“你婆婆最近怎么样?”
“还行。”
“那你……”
林晓棠打断她:“阿姨,我还有点事。”
她上了楼。婆婆站在楼道里,看着她背影,跟我学的时候说:“那孩子,像变了个人。”
我没说话。
我知道林晓棠变了。她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手上那个金镯子没了,换成了一根红绳。她婆婆刘翠兰在楼下跟人说,晓棠把镯子卖了,给她老公还债。
“还算她有点良心。”刘翠兰说。
林晓棠没解释。
她开始出来找工作,但三十岁、没有工作经验、还要照顾家里,找了一个月也没找到。有一天她来我工作室,看我烤蛋糕,看了很久。
“清筠姐,你教教我吧。”
“你想学?”
“嗯。我不能再靠别人了。”
我教她做基础的海绵蛋糕。她手笨,第一次把蛋清打过了,第二次面糊消泡了,第三次烤出来是个饼。她看着那盘饼,眼眶红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刚开始做的时候,烤出来的蛋糕比你的还硬。”我把饼掰了一块递给她,“能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周景珩那段时间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守着工作室,接单、烤制、打包、发货。许知夏又帮我推了一波,订单慢慢稳定在每周三十多单。
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我的收入就能超过工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跟周景珩说:“我打算辞职。”
他翻了个身:“想好了?”
“想好了。工作室忙不过来了,我得全身心做。”
“我妈肯定又要说。”
“让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他笑了一下:“你以前在单位,天天回来叹气。现在虽然累,但是眼睛有光。我分得清的。”
我鼻子有点酸,别过头去。
“别煽情。”
“是你先煽情的。”
我踹了他一脚,他笑着关灯。
第二天早上,我跟婆婆说了辞职的事。
她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辞职,专心做烘焙。”
“你疯了?!”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摔,“好好的工作不要,去搞那个?你知道多少人想进你那个单位?你说辞就辞?”
“妈,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你才挣几个钱?你以为你是晓棠啊?人家有拆迁款,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敢辞职?”
我深吸一口气:“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自己挣。”
她站起来:“我不同意!”
“妈,我不是征求您同意的。”
她盯着我,脸涨得通红。
“好,好得很!”她指着我,“你辞!你辞了别后悔!以后别哭着回来找我!”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周景珩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客厅里气得直喘气的婆婆。
公公放下碗,说了一句:“年轻人的事,让她自己决定。”
婆婆把火撒向他:“你闭嘴!”
我提着包出门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她没回头。
我关上门,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老王家的门开了。林晓棠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招了招手。
“清筠姐。”
我走过去。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橙子。
“昨天买的,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谢谢。”
她看着我:“你跟你婆婆吵架了?”
“嗯。”
她低头笑了笑:“我听见了。你婆婆骂你的话,跟我婆婆骂我的差不多。”
我看着她。
“不过你比我强。”她说,“你敢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行的。”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橙子沉甸甸的。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交完最后一份文件,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踏实。
工作室的订单越来越多。我开始做定制蛋糕,一个六寸的卖一百八,八寸的两百六。周末最忙,有时候一天要出七八个。
周景珩把工资卡交给我:“你看着用。”
我接过卡,取了两千块,剩下的还给他。
“这钱你留着,万一有事。”
“那你呢?”
“我有手。”
他看着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室裱花。手机响了,是林晓棠。
她的声音在发抖。
“清筠姐,我老公打我。”
我放下裱花袋。
“你在哪儿?”
“我在楼下。我不敢上去。”
“等着,我来。”
我脱下围裙,抓起外套往外跑。推开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婆婆。她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见我急急忙忙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晓棠出事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跑下楼梯,推开门。
林晓棠蹲在单元门口,左边胳膊上一片青紫。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拿杯子砸我。”她说,“我躲了一下,没砸到头。”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走,先去我那儿。”
她站起来,腿在抖。我搂着她的肩膀,往工作室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楼道口,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晓棠命好”。
![]()
06
林晓棠在我工作室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一句话没说,坐在角落里看我烤蛋糕。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她开始帮我打鸡蛋。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突然说:“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接话。
“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挺好的。后来拆迁款下来,他就变了。天天跟人喝酒,说要搞大生意。亏了钱回来就发脾气。”
她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
“我婆婆说,是我没本事,管不住男人。”
“你信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第三天,王明轩找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在楼下喊林晓棠的名字。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林晓棠!你给我下来!”
周景珩正好在家,起身要下去。我拉住他:“我去。”
我下了楼。王明轩靠在单元门口,满脸通红。
“晓棠呢?”他指着我,“你把晓棠藏哪儿了?”
“她不想见你。”
“她是我老婆!”
“你打她的时候,想过她是你老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骂。骂得很难听。我没理他,转身要上楼。他追上来拽我胳膊,我甩开他。
“你再动手试试。”
他举着拳头,僵在半空。
“王明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公公。
他穿着拖鞋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在我家楼下闹什么?”
王明轩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周叔,我……”
“滚。”
王明轩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公公看了我一眼:“上去吧。”
我点点头。
回到工作室,林晓棠站在窗边,脸色发白。
“他走了?”
“嗯。”
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清筠姐,我想离婚。”
我看着她。
“但是我不知道离了婚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做蛋糕了。”我说,“这两天你打的鸡蛋,比我打得都好。”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又哭了。
那天晚上,婆婆来了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林晓棠坐在里面,她愣了一下。
“我……煮了点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们喝。”
她看了林晓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明轩的事,我听说了。”她搓着手,“要不要我上去跟翠兰说一声?”
“妈,不用了。”我说,“晓棠自己有打算。”
婆婆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清筠,你那蛋糕……给我拿两个。你爸想吃。”
我愣了一下,拿了两块海绵蛋糕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早点睡”,走了。
周景珩从里间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没说话。
林晓棠在工作室住了七天。第七天,她跟我说,她决定离婚。
“我找了个工作。”她说,“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少是少了点,但能养活自己。”
“明轩同意吗?”
“他不同意。但我婆婆同意了。”她苦笑了一下,“她说我走了,她儿子还能再找一个。带着我,反倒是拖累。”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你。”她说,“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系在手腕上。
她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清筠姐,谢谢你。”
“好好的。”
“嗯。”
她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大单。一家酒店要订两百个伴手礼蛋糕,每盒四块。定金打过来的时候,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愣了半天。
两千块。顶我以前半个月工资。
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个消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听说你接了个大单?”
“嗯。”
“那……能挣不少吧?”
“还行。”
她扒了两口饭,突然说:“晓棠走了?”
“嗯。”
“翠兰在楼下哭呢。”她顿了一下,“说晓棠心狠。”
我放下筷子:“妈,晓棠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她没哭。现在儿子没老婆了,她哭了。”
婆婆不说话了。
公公咳了一声:“吃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晚上,我在工作室赶伴手礼的订单。周景珩在旁边帮我折纸盒,折一个歪一个。
“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认真了,这盒子自己歪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嘿嘿笑。
手机响了,是许知夏。
“清筠,我们医院要订一批低糖蛋糕,给糖尿病病人吃的。一个月一百个,你能不能做?”
我算了算:“能。”
“那行,明天我把要求发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桌子的蛋糕胚,突然觉得心里很满。
周景珩在旁边说:“清筠,你现在像个老板了。”
“什么老板,就是个做蛋糕的。”
“那也是个厉害的做蛋糕的。”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工作台的照片,上面摆满了刚出炉的蛋糕。
文案只有两个字:“站稳。”
07
婆婆开始跟人打听我的收入,是在我换了一台新烤箱之后。
那台烤箱花了八千多,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利润买的。送货那天,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工人把旧烤箱搬走、新烤箱搬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个……多少钱?”
“八千。”
“八千?!”她声音拔高,“你花八千买这个?”
“旧的太小了,不够用。”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跟公公嘀咕:“你说她那个蛋糕店,真能挣钱?”
“你管人家挣不挣,又没花你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她没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的订单越来越稳定。除了许知夏介绍的医院单子,还有几个公司订下午茶。我算了一下,月流水已经过万了。去掉成本,净赚七千多。
比周景珩的工资还高。
婆婆嘴上不说,但行为变了。以前她从来不进我的工作室,现在偶尔会站在门口看一眼。有一天我出来倒水,发现她正盯着我的订单本看。
“妈?”
她吓了一跳,赶紧走开:“我……我找东西。”
我没拆穿她。
周景珩说:“我妈最近老跟人打听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笑了一下:“你让她来问我。”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她怕你怼她。”
我愣了一下,笑了。
老王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王明轩欠的债没还完,债主找上门来了。有一天晚上,几个纹身的男人堵在单元门口,大声喊着王明轩的名字。刘翠兰吓得不敢开门,王德厚躲在屋里打电话报警。
婆婆趴在猫眼上看,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那些人走了。”
她的脸色有点白。
“妈,您没事吧?”
“没事。”她坐到沙发上,“就是……没想到老王家会变成这样。”
以前她最羡慕的就是老王家。有钱,有面子,儿子做生意,儿媳听话。现在呢?钱没了,儿子躲债,儿媳离婚。刘翠兰每天在楼下跟人诉苦,说晓棠没良心,说儿子被人骗了,说老天爷不公平。
婆婆听了几次,不听了。
有一天刘翠兰又来敲门,婆婆没开。我听见她在屋里说:“不在家。”
刘翠兰敲了一会儿,走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妈,您怎么不开门?”
“不想听她诉苦。”婆婆顿了一下,“以前她说晓棠不好,我跟着说。现在想想,人家晓棠有什么错?伺候他们一家老小,到头来连个镯子都留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清筠,你那个蛋糕店,还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就问问。”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晓棠走了,翠兰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我想着……要是你那儿缺人,让她去帮帮忙也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
“妈,我那儿不缺人。”
她停了一下:“哦。”
“但是晓棠走之前,我教过她做蛋糕。她要是愿意,可以自己接单,我帮她发。”
婆婆回头看着我。
“你……愿意帮她?”
“她没做错什么。”
婆婆低下头,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洗菜,水声很大。
那天下午,周景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摊买的,十块钱三支的康乃馨。
“干嘛?”我问。
“没什么。”他把花递给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辛苦了。”
我接过来,找了个瓶子插上。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清筠,我们搬出去吧。”
我看着他。
“我算了算,我们的存款加上你这几个月的利润,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不用很大,两室一厅就行。”
“你妈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顿了一下,“我不能让你一直住这儿。我妈那张嘴,我管不住,但我能带你走。”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景珩。”
“嗯?”
“你终于长大了。”
他挠了挠头,笑了。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说了买房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搬出去?”
“嗯。看好了,城西那边,离我工作室近。”
她沉默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
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搬了也好。这房子小,住着挤。”
她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房间里跟公公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周景珩从背后抱住我。
“没事。”他说,“她会想通的。”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最里面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是公公的名字,余额十五万三千。
信上只有一句话:“给清筠和景珩买房用。——爸”
我拿着存折,手有点抖。
公公什么时候存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走到客厅,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08
买房的手续办得很快。
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八十平。前房主急着出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小十万。公公那十五万加上我和周景珩的积蓄,首付刚刚够。
签合同那天,婆婆非要跟着去。她在中介公司坐了一上午,看着我在合同上签字,一句话没说。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开口:“六楼,以后我跟你爸来了,爬不动。”
“您要来,我下去接您。”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搬家那天,许知夏来帮忙。林晓棠也来了,她剪了短发,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看着精神了不少。
“清筠姐,恭喜。”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租了个小单间,上班下班,周末接两个蛋糕单子。”她笑了一下,“挣得不多,但踏实。”
她帮我搬箱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粉色的疤。是王明轩拿杯子砸的那次留下的。
她发现我在看,把袖子拉下来:“没事了。”
“晓棠。”
“嗯?”
“你以后会好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搬完家那天晚上,周景珩在新房里煮了两碗方便面。没有桌子,两个人坐在纸箱子上吃。
“寒酸了点。”他说。
“挺好的。”我吸了一口面,“比在老房子强。”
他笑了。
我们搬出来之后,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没什么正事,就是问问吃了没、忙不忙。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然后说“挂了”。
周景珩说,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公公白天去公园下棋,她不爱去,就在家看电视。以前嫌我在家碍眼,现在没人碍眼了,反倒不习惯。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他问。
“你回去就行。”
他看了看我,没再劝。
我每个星期让周景珩带一盒蛋糕回去。有时候是戚风,有时候是芝士,有时候是新试的品类。婆婆吃完了,会让周景珩带话回来,说“太甜了”或者“还行”。
有一次周景珩回来说:“我妈把你那个蛋糕盒子收起来了。”
“收盒子干嘛?”
“不知道。她把盒子洗干净了,放在柜子里。”
我愣了一下。
那之后,我换了包装,把原来的塑料盒换成了可降解的纸盒,上面印了“清筠手作”四个字。婆婆又收了一个,放在上次那个旁边。
周景珩拍了张照片给我看,两个盒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子里,像收藏品。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搬出来三个月后,我的工作室扩大了。我租了楼下的一间门面,摆了四张桌子,做成了前店后厂的模式。开业那天,许知夏带了科室的人来捧场,林晓棠下了班也来了,帮忙端盘子。
婆婆没来。但她托周景珩带了个红包。
红包里装了六百块,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的笔迹。
我捏着那个红包,站了一会儿。
周景珩说:“她本来想来的,后来又说算了,怕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紧。
“妈,红包收到了。”
“哦。”她顿了一下,“那个……生意好不好?”
“还行。”
“那……挺好的。”
沉默了几秒。
“妈,您要是没事,过来坐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天来。”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许知夏在跟林晓棠学裱花,两个人脸上都沾了奶油。周景珩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婆婆来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店……挺大。”
“您坐。”
她坐下来,四处看了看。我把菜单递给她,她翻了两页,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苦的。”她喝了一口,皱眉头。
“给您换杯热的?”
“不用。”她又喝了一口,“喝得惯。”
她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上的“清筠手作”。
“这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起的。”
她点点头。
“挺好。”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马路,走得慢,背有点驼。
周景珩出来,站在我旁边。
“我妈变了。”
“嗯。”
“你说她真的想通了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她今天没提老王家的儿媳。”
周景珩笑了。
09
婆婆来店里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
最开始是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星期来一次,再后来,每个周末都来。她来了也不白坐,帮我擦桌子、收盘子。有一次一个客人问她是不是我请的店员,她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婆婆。”
客人说:“您婆媳关系真好。”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周景珩跟我说:“我妈回去高兴了半天。”
“高兴什么?”
“不知道。就是哼歌,哼了一晚上。”
我笑了一下。
林晓棠也慢慢做起来了。她在超市上班之余,接一些简单的蛋糕单子。我帮她做产品图,发在群里。她的价格比我低,主打性价比,慢慢也有了一批固定客户。
有一天她来店里拿材料,跟我说,王明轩来找过她。
“他来找我复婚。”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她笑了一下,“他说我变了,我说是变了。以前我什么都听他的,现在我不听了。”
“他怎么说?”
“他骂我,说我翅膀硬了。”她拎起材料袋,“我说翅膀不硬,怎么飞。”
我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想起一年前她蹲在单元门口哭的样子。
王德厚家的事闹得很大。债主找不到王明轩,天天堵在单元门口。王德厚受不了,把房子卖了还债,租了个一居室搬走了。刘翠兰走的那天,在楼下哭了一场。
婆婆站在窗边看着,没下去。
“翠兰以前多风光。”她说,“金镯子、羊绒衫,天天在楼下显摆。现在……”
她没说下去。
“妈,您不羡慕她了?”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羡慕什么?羡慕她儿子欠一屁股债,还是羡慕她儿媳跑了?”
我笑了一下。
“您现在不羡慕老王家的拆迁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就是块试金石。”她说,“老王家本来好好的,有了那笔钱,儿子变坏了,儿媳受气,家里天天吵架。钱是好东西,但守不住,就是祸害。”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蛋糕店,挣得不多,但是你自己挣的。你守得住。”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拿起抹布擦桌子。
“我以前老拿你跟晓棠比,是我不对。”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晓棠是好孩子,你也是。我就是……就是嘴贱。”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
“妈。”
“嗯?”
“明天我教您做饼干。”
她回过头,愣了一下。
“我?做饼干?”
“嗯。您不是老说我不教您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那……我学。”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面粉弄了一脸。我教她揉面,她手劲大,把面团揉得梆硬。
“妈,轻点。”
“我这不是怕揉不匀吗。”
“您再揉下去,饼干能当砖头。”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烤出来的饼干,形状不太好看,有的厚有的薄。婆婆拿了一块尝了尝,嚼了半天。
“还行。”
“您自己做的,当然说还行。”
她又拿了一块,包在纸巾里。
“带回去给你爸尝尝。”
我看着她把饼干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周景珩回来跟我说:“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妈在厨房哼了一下午歌。”
“她高兴。”
“嗯。”他看着我,“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10
搬进新房的第五个月,我请婆婆来吃饭。
新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是许知夏送的。客厅墙上挂了一幅画,是林晓棠画的,画的是个蛋糕。
婆婆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挺好的。”
“您坐。”
她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周景珩端茶倒水,公公在阳台上看风景。
“六楼就是高。”公公说,“看得远。”
婆婆没接话。她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清筠。”
“嗯?”
“你那个店……还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搓着手,“你爸天天出去下棋,我一个人在家,电视看来看去就那些。我想着……你那儿要是缺人,我去帮帮忙。不要钱,就是找个事做。”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妈,店里不缺人。”
“哦。”她的肩膀塌了一下,“那算了。”
“但是缺个管账的。”我说,“您以前在纺织厂做质检,细心。账本交给您,我放心。”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一个月给您两千,不多。”
“我不要钱!”她急了,“我就是去帮忙……”
“工资得给。您干活,我付钱,天经地义。”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行。”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阳台上的绿萝。
“这花养得不错。”
周景珩在旁边偷偷笑。公公从阳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陪我下楼买包烟。”
两个人出去了。
屋里剩下我和婆婆。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清筠,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妈,别说了。”
“不,我得说。”她看着我,“我以前老拿你跟晓棠比,是我糊涂。晓棠是好,你也是好。你们都好,是我不会看。”
她顿了一下。
“你比晓棠命好,你遇到了我。晓棠遇到的是翠兰。”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这叫什么话。”
我笑了。
“妈,您这话说得对。”
她看着我,也笑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周景珩看见了,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妈,您给她夹菜?”
“怎么了?不行?”
“行行行。”他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
公公慢悠悠地说:“你妈现在天天在家念叨清筠的蛋糕店,说比老王家的麻将桌强多了。”
婆婆瞪他:“吃你的饭。”
吃完饭,我送婆婆下楼。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楼。
“老王家的房子,新住户搬进来了。”她说,“那家人挺安静的,没吵架。”
“嗯。”
“翠兰搬走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后悔了,说晓棠其实是个好儿媳。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她叹了口气。
“人啊,都是失去了才知道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
“清筠,你以后别学我。”
“学您什么?”
“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好。”她顿了一下,“景珩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你们两个好好过。”
她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过马路。路灯亮起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景珩下楼来找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怎么站这儿发呆?”
我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暖黄,有的冷白。
“景珩。”
“嗯?”
“明天我想歇一天。”
“歇呗。店里有我妈看着。”
“嗯。”
他牵起我的手。
“回家吧。”
我跟着他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晓棠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是她刚做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两个字:“站稳。”
我笑了一下,回了她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走到六楼,周景珩开门。屋里灯亮着,公公在看电视,婆婆坐在沙发上,拿着我放在茶几上的账本翻。
“妈,您这就开始看账了?”
“我学习学习。”她头也没抬。
我坐到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慢慢看。明天我教您用电脑记账。”
她抬起头,看着我。
“电脑?”
“嗯。不难,我教您。”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
窗外夜色很深。楼下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
周景珩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一杯给我,一杯给他妈。
婆婆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太烫了。”
“那您凉凉再喝。”
她捧着杯子,暖着手。
“清筠。”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点。你爱吃的那家包子铺,我顺路。”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盯着杯子里的牛奶,没看我。
“好。”
她点点头。
电视里放着新闻,公公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周景珩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牛奶。
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探讨代际沟通与个人成长,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家庭关系、职业选择等情节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结合实际情况咨询专业人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