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上开卡车拉货的,姓马,大家都叫我马师傅。秸秆禁烧那几年,镇上雇我拉秸秆,一车多少钱,送到生物质发电厂。赵庄、李庄、孙庄,哪个村的秸秆堆在哪儿,我门儿清。
那天接到电话,说赵庄村委会门口有一堆秸秆,让我去拉。我开着车过去,远远就看见村委会门口码着一大垛,码得整整齐齐的,跟砌墙似的。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黑红脸膛,叼着根烟没点。
我把车停好,下来问他,大爷这秸秆谁的。他说我的。我说你拉来的?他说嗯。我说你拉村委会门口干什么。他说他们不让烧,我拉来给他们处理。我说那你找对人了吗。他说找对了,老陈让我搁这儿的。我说那行,我装走了。
他站起来,帮着我往车上装。我装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递,一捆一捆的,码得特别齐。我看他干活利索,就跟他聊了几句。我说大爷你这秸秆有多少。他说三亩地的。我说三亩地的秸秆你一个人拉来的?他说三轮车跑了两趟。我说你儿女呢。他说在城里,不种地了。我说那你一个人种三亩地累不累。他说累什么,种了一辈子了。
装完了车,他拍拍手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伙子,你拉走是去发电厂?我说对,送去发电。他说那还行,没白瞎。我说大爷你倒是想得开。他说想不开能怎么办。他说他那天烧秸秆被罚了三百,交完钱他就想明白了。光生气没用,得让上头知道秸秆没处搁。他说他把秸秆拉村委会门口,就是给镇上看看,你看看这堆东西,你不让我烧,你倒是给我找个地方啊。他说镇上还真给找了。
我笑了,说你这招挺绝。他说不绝,讲道理。他说他交罚款的时候乐呵呵的,那两个人还愣了一下。他说他乐呵是因为他想通了。三百块钱买个说法,值。
我开上车往发电厂走,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回原地,又点了根烟。村委会门口空了,但他没走。我心想这个老头挺有意思。
后来我又去赵庄拉过几回秸秆,每回都在村委会门口看见他。有时候他拉来的是自己家的,有时候帮邻居拉。他跟我说,村里现在有集中堆放点了,谁家秸秆不拉来,他还上门催。我说你又不是村干部。他说我帮着催催,省得老陈挨家跑。
有一回他跟我说,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上心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记工员,有一年秋天上面让交公粮,交完了村里剩了一堆瘪谷子,没处搁,堆在仓库里烂了。他说他那时候就跟村长说,你光让交,不给留,那肯定烂。村长不听。后来烂了半屋子,村长挨了处分。他说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一个理,什么事都得留条路。没路,人就瞎走。
我拉秸秆拉了三年,赵庄的秸秆从来没出过事。别的村有偷着烧的,有堆在沟里堵了水的,有拉到半路扔了的。赵庄没有。老赵头天天在村委会门口蹲着,谁家秸秆没拉来,他就上门去催。人家说老赵你管这闲事干什么。他说这不是闲事,这是正事。他说秸秆有去处,地里才干净。地里干净了,种庄稼才踏实。
去年我不拉秸秆了,改拉别的货。路过赵庄的时候,看见村委会门口那块空地还留着,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秸秆集中堆放点”。老赵头坐在牌子下面的石头上,手里拿了个搪瓷杯,跟我招手。我停下来,他跟我说,小伙子今年不拉秸秆了?我说不拉了,换活了。他说那行,你忙你的。我说大爷你还在这儿蹲着。他说蹲着踏实。他说他蹲在这儿,秸秆就有地方去。他不蹲,说不定又有人图省事烧了。
我开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晒着太阳。我想,一个村里有个这样的人,是那个村的福气。他不当官,不拿钱,就是天天蹲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堆秸秆。看着看着,事情就成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