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锅刚烧热,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扶着门框,头发散着,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声音又虚又长:“哎哟……我这头,晕得厉害,起不来了。”
我手里正剁着饺子馅,刀停在案板上,没抬头。这已经是第四个除夕了。
第一年,我信了,端水送药,守到半夜。第二年,我半信半疑,还是把饭菜端到了她床头。第三年,我站在门口没动,丈夫周明推了我一把,小声说:“大过年的,别让妈难受。”
今年是第四年。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熟悉的呻吟声,忽然笑了一下。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心里那个早就冒出来的念头,终于清清楚楚地定了下来。
这婚,我准备离了。
但我没想到,改变这一切的,是我闺蜜林薇在电话里吼的一句话。
她说:“你光离婚有什么用?你走之前,得把这口气出了,把这规矩立下来。闹场大的——赢了,你以后站着过日子;输了,你拎包走人,横竖比现在窝囊着强。”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我说:“怎么闹?”
她说:“你听我的。”
接下来的七天,我把林薇的计划,一条一条,安安静静地准备妥当了。
我和周明结婚六年,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五年。
房子是两家凑的首付,我家掏了十二万,他家出了八万,贷款我们俩一起还。婆婆周桂芬从乡下来,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可孩子今年才三岁,她来的时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刚来那阵,她还算勤快。后来渐渐地,就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不做饭,说吃不惯城里的煤气灶,怕爆炸。她不拖地,说腰不好,拖一下就直不起来。她唯一愿意做的事,是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指挥我:“那个菜少放油”“孩子穿少了”“你下班怎么又不顺路带袋盐”。
周明呢?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让了五年。让到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真正让我起离婚念头的,不只是除夕装病这一件事。是那些加在一起的东西。
去年七月,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一看,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孩子一个人在地上玩积木,晚饭是中午的剩粥。我问她怎么不给孩子热口饭,她说:“我一天到晚看孩子,还不能歇会儿?”
我说:“妈,我上了一天班,我也累。”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你累?你一个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累什么?我在乡下种地那会儿,天不亮就下田,我说过累吗?”
周明回来以后,我跟他讲这件事。他洗着澡,隔着浴室门说:“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就那样。三个字,堵了我五年。
还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我想拿两万块钱过去。周明脸一沉:“上个月不是刚给你妈买了个按摩椅?咱家现在每月还房贷,手头紧。”
我说:“那是我妈,住院了。”
他说:“住院有医保,你急什么?”
那一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妈住院,他能算得清清楚楚。可他妈每个月买保健品,三百五百地走账,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攒在我心里,早就满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剁馅、和面、炸丸子、炖鱼。周明在客厅陪婆婆说话,说的都是老家的事,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孩子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我一边躲他一边炒菜,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快到六点,婆婆那句“头晕”就来了。
周明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她房门口,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妈,您怎么了?是不是血压又上来了?我给您拿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锅里的油还在响,丸子炸得金黄。
周明回头看我:“快,别弄了,先过来看看妈。”
我把火关了,慢慢走过去。
婆婆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一只手抓着周明的手腕,说:“儿啊,妈这心里慌得很,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我站在门边,没进屋。
周明急了:“你还站着干什么?去倒水啊!”
我说:“她不是头晕吗?头晕喝什么水,得打120。”
周明愣了一下:“大过年的打什么120,多不吉利。”
我说:“不吉利?那她这病怎么办?万一真是血压高,出了事谁负责?”
婆婆在床上睁开眼,看我一眼,又闭上,声音更弱了:“算了算了,别因为我吵……我不去医院,让我躺着就行……”
周明回头瞪我:“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像水从地底渗上来,挡不住。
我说:“行,那你们过吧。”
我转身回厨房,把炸好的丸子装了盘,端到桌上,然后解了围裙,进屋拿了外套和手机。
周明追出来:“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出去清静清静。”
他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大过年的你闹什么?妈都这样了!”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她哪年不这样?你告诉我,哪年的除夕,她是好好的?”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别人家都在吃饭,电视声、笑声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冷风吹得手发僵,眼泪才慢慢下来。
我给林薇打电话。电话一接通,我还没说话,先哭出了声。
林薇在那头急了:“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年年这样,年年这样。我要离婚。”
她让我慢慢说。我把这些年的委屈,捡最近的事说了几件。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劝我忍忍,或者跟我说“离婚不是小事,再想想”。结果她开口,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陈洁,我问你一句实话。”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我说:“是。”
“那你跟我说,你这些年,是不是从来没在婆婆面前把话说开过?是不是每次都是忍,忍完跟周明吵,吵完又忍?”
我没说话。
她说:“你离婚我不拦你。但你现在走,是灰溜溜地走。你婆婆往后还得跟人说,她那儿媳不懂事,大过年闹脾气。周明还得觉得,是你小心眼,容不下他妈。”
我咬着嘴唇:“那我怎么办?”
她说:“闹场大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林薇的声音很稳,“今年除夕,你回去,但别像以前那样忍。她不是装病吗?你把这事摊到明面上。把周明也叫到跟前,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她哭,你别怕;她闹,你也别怕。你要让全家人都看清楚,是谁在装,是谁在搅和。”
我说:“然后呢?要是他们还是向着她呢?”
她停了一下,说:“那你就离。但这一闹,你至少看清楚了,周明到底站哪边。赢了,你把这个家的规矩立下来,以后谁也别想再拿你当软柿子;输了,你拎包走人,横竖比现在这么窝囊着强。”
我握着手机,手指冻得发麻,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我说:“怎么闹?”
她说:“你别跟她吵,吵架你就输了。你要做的是,把事实摆出来,把选择摆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到家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周明给她盛了碗粥,她正一口一口地喝着,脸色看着比我还好。桌上摆的菜没怎么动,孩子被周明哄睡了。
她看我进来,眼皮都没抬,说:“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周明皱着眉:“你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我没理他,看着婆婆,说:“妈,您头不晕了?”
她手一顿,随即把碗放下:“我那会儿是真难受,躺了一会儿好点了。”
我说:“哦。那正好,趁着您舒服了,我想说几句话。”
周明警惕地看着我:“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把这个除夕的事,说明白。”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妈,第一年您说头晕,我信了,我伺候您到半夜。第二年您说心口疼,我也信了。第三年您说浑身没劲,我还是信了。今年是第四年,您一进腊月就念叨‘过年又得忙活,我这身体怕是撑不住’,到了今天下午,我刚把油烧热,您就晕了。”
婆婆的脸慢慢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装的?”
我说:“我没说您装的。我说的是,您每次都是在年夜饭最忙的时候‘病’,一到饭后就好了。这事儿周明心里也有数,只是他不敢说。”
周明站起来:“陈洁你说话注意点!”
我转头看他:“我注意什么?周明,我问你,你妈是哪天开始不舒服的?”
他嘴硬:“老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哪有什么准日子。”
我说:“那好。那今天这饭,谁做的?菜谁洗的?丸子谁炸的?”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上了一年班,年前请了两天假打扫屋子、备年货。今天从中午忙到晚上,一口水没喝上。你妈呢?她下午三点还在跟老家二婶视频,笑得挺响的。我一进厨房,她就进屋躺着了。”
婆婆突然拍了下桌子:“你这是非得跟我算账是吧?我一把老骨头,给你们看孩子,给你们做饭——”
“您做过几顿饭?”我没提高声音,“您自己心里清楚。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您换过几块尿布?您做过几顿正经饭?您来这五年,家里的开销,您出过一分吗?”
婆婆眼圈一下红了,转头看周明:“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这是要赶我走啊!”
周明脸涨得通红,冲我吼:“你够了没有!她是我妈!”
我说:“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妈住院的时候,你心疼过一分钱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
周明的呼吸声很重,婆婆也不哭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完:“周明,我今天不是跟你吵架。我就问你一件事——这个年,往后怎么过,你想清楚。”
“要么,从今天起,这个家的活儿,谁有空谁干。你妈身体不好,那就去看病,该吃药吃药,该住院住院,我们一起管。但她不能再像这样,一到干活的时候就病,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好。”
“要么,这日子咱们就过到这儿。”
我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我能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哭,周明在劝,声音乱成一团。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大闹。结果没有。
那天晚上,周明没有进卧室,但在客厅里坐到很晚。婆婆的哭声后来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周明在熬粥,锅台边上摆着昨晚的剩菜,他已经热好了两样。婆婆坐在餐桌旁,没说话,脸色很沉。
周明看我一眼,说:“吃饭吧。”
那几天,我们三个都不怎么说话。但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婆婆不指挥我干活了,也不在我面前唉声叹气。她开始自己盛饭,自己收碗。初五那天,她甚至主动把客厅的地扫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心里明白,这件事还没完。
真正把这件事推到另一个方向的,是初六下午。
那天周明带孩子去楼下玩,家里就我和婆婆。我在晾衣服,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忽然叫我:“陈洁。”
我回头:“嗯?”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说:“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着了。”
我没接话。
她说:“我承认,我是装过。可我为什么装?你想过没有?”
我把衣服挂好,转过身。
她说:“我在老家待了一辈子。来这儿以后,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楼下那些老太太,人家各有各的伴儿,我凑不上去。我儿子白天不在家,晚上回来就钻进你们屋。我呢?”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装病,是想让他多看我两眼。”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衣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我这法子招人烦。可我不这样,我跟谁说去?我要是跟你们说‘你们多陪陪我’,你们不嫌我烦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说:“妈,您要是直说,我不会嫌您。”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有点苦:“你不会嫌?你那天数落我,一句都没少。”
我说:“那是因为您先装了。”
她没接。
后来的几天,事情慢慢变了。
婆婆真去医院查了身体。不是大毛病,血压有点高,颈椎也不好。医生开了药,让她按时吃,别总躺着,多活动。周明拿着药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我妈以前在老家,种地、喂猪,一天到晚闲不住。来了这儿,确实憋屈。”
我说:“所以她就拿装病折腾我?”
周明摇摇头:“她不是折腾你。她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看着他:“那你呢?你这些年,除了让我让着她,你做过什么?”
他没说话。
从那以后,周明开始真的做点事了。不多,但我在看。他开始接孩子,开始周末做两顿饭。婆婆的药,他记着买;婆婆的复查,他陪着去。
婆婆的“病”也变了。她不再在除夕躺着了,改成了真去看牙、真去做理疗。偶尔还会跟我说:“今天下午我去楼下坐坐,晚饭你们自己弄行不行?”
我说:“行。”
但事情也没那么顺利。
正月十五那天,婆婆跟老家二婶打电话,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我那个儿媳厉害着呢,当着我的面把我儿子都骂了,我还能怎么办?忍着呗。”
我在厨房听着,手里切着菜,没停。
周明听不下去了,进去说了她两句。她挂了电话,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跟我说。
那顿饭,桌上很安静。孩子不懂事,咿咿呀呀地扒饭。我夹了块排骨给婆婆,她愣了一下,接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明跟我说:“我妈那人,嘴上改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她当面跟我说什么,我听;背后说什么,我管不了。”
周明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变了。”
我说:“我早该变了。”
现在,离那个除夕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家里的日子照常过,谁也没搬走。婆婆还是会有小毛病,还是会唠叨,但她不再躺在床上一整天等人伺候了。她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学会了坐公交去附近的公园,甚至还跟楼下几个老太太搭上了话。
周明比以前话多了点,至少我不在家的时候,他知道孩子几点该吃饭、几点该洗澡。
我有时候还是会累,还是会烦。但那种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烦,是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现在的烦,是往上走,走一步算一步。
前几天,林薇问我:“那事到底算赢还是算输?”
我想了想,说:“没赢没输。”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日子能往下过了。”
她笑了一声:“那你那天准备那一大堆,用上了吗?”
我说:“用上了。准备那一堆,不是为了闹,是为了我不怕。”
真的。那个除夕,我把最坏的结果想清楚了。我算过手里的钱,想过离婚以后住哪儿,甚至跟我妈透过口风。正因为想清楚了,我坐在那张饭桌前的时候,才没发抖。
我婆婆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把门关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准备走了。
是周明那锅粥,和她初六那几句话,让我留了下来。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人天生会当婆婆,也没有人天生会当儿媳。我们都是在磕磕碰碰里,一点一点学会的。
那晚之后,婆婆再没在大年夜“病”过。今年要是再“病”,我大概会给她倒杯热水,然后转身继续剁我的饺子馅。
她要是想聊,我就陪她聊两句。她要是想躺,我就把饭给她留锅里。
反正那个门,我不会再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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