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在老小区的顶楼,一室,带个巴掌大的阳台,月租一千四,押一付一,签了三个月,用的是我自己的卡。搬进来第三天下午,我坐在没拆完的纸箱上,手机先后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周楷的:汤在锅里,小火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拿。隔了半个多小时,第二条是沈砚的:周五上午的车,你要不要来送。
我先回了周楷:这周回不去,周六回去拿。他回了两个字:行,那我周五现炖。沈砚那条,我看了很久,屏幕自己黑下去,又被我点亮,最后我把手机扣在了纸箱上。
箱子上是周楷的字,“书房·书”,“厨房·小家电”,写得很方正。这些箱子是他帮我封好、编号、搬上车的,一共十一箱,他一个人搬上楼,没让我沾手。
周楷这个人,认识他的人都说好。我在区图书馆做编目,干了十一年。他在设备公司做售后主管,收入稳,脾气也稳。结婚八年,没孩子,房子两个人一起还贷。
没孩子这事亲戚年年问,周楷一句“随缘”就替我们俩答了。我胃不好,家里的汤一年四季没断过,水龙头坏了、插座跳闸了,他下班路上顺个零件当天就修好。
我妈十年前做过一次手术,之后每半年要去医院复查一次,都是我陪。过年饭桌上,姑妈说我心思重、想太多,我妈笑着接一句,她那是书看得多。没人觉得这个家缺什么,包括我自己,有一阵也这么认为。
说不上缺什么,直到十一月底那个晚上。刚结婚那两年我也念书给他听,他还捧场,从哪一年起家里的话只剩下水电煤气和房贷,我说不清。
那晚我读到一段写故乡河堤的文字,忽然很想念给周楷听。他就坐在我对面,按着计算器,往本子上记下个月的还贷数。我念完了,他说:“嗯,好听。”
停了停又问:“下个月提醒我,公积金该办年提了。”我把书签夹回那一页。那本书停在第五十七页,到现在没再翻开过。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区文化馆报了夜校写作班。十二次课,六百八,我自己的卡付的。晚上回家提了一句,周楷说:“挺好的,学点东西。”
说完就低头看他的手机。他没问是什么课,也没问我想写什么。结婚八年,这很正常,正常到我也没等着他问。
写作班每周二、周五晚上上课,班里十来个人。第三节课分组读习作,我写了小时候那条河堤,我妈家老城区后头那条,夏天涨水,一帮孩子拿搪瓷盆在里面捞虾。
同组有个叫沈砚的,在广告公司做美术,三十九岁,话不多。我念完,他说:“你念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水声。”下一个周二,他真带来一段录音,托老家的人录的,一条河涨水的动静。
别人当个乐子听听,只有我知道那条河退水之后,石头缝里的小虾是怎么蹦的。
那天下了课,我们顺着街往公交站走,走了四十多分钟。他问我为什么报这个班,我说我在图书馆整理了十一年别人的故事,自己的话在本子上堆了九年,没人听过。
他没劝我知足,也没夸我勇敢,只问:“堆着的那本,最近写到哪儿了?”我说,停了三个月。他说:“今晚回去,接着写。”后来是保安上来关灯,整层楼就剩我们两个,才知道聊到几点了。他也说起自己,画了十年图,辞职的话在心里放了五年,一直没敢递。
一月里,我们去了两回旧书店。我跟周楷说加班。图书馆偶尔确实加班,这话混在里面听不出破绽。第二回从书店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好几分钟才开门进屋。
三十六岁,头一回对周楷撒这种谎。关了灯我一直在想,心里那个东西到底叫什么。可能叫爱情,也可能只是终于有人肯听我把一句话说完。
二月初一个周五,下了课他送我回家,两个人绕到河堤上走。就是城边这条河,冬天水浅,结着薄冰。走到桥洞底下,他站住,说辞职信递了,房子下个月退,想去南边租个院子,安安静静写半年东西。然后他说:“你跟我走吧。”
我问了他三个问题。住哪儿。钱从哪儿来,我人走了,工资就断了,半年之后回来,工作还找不找得到。还有我妈,复查半年一次,谁陪着去。
他愣在那儿,搓着手,隔了很久才说:“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是觉得,跟你说话不用解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半天没说话。
他又缓了一句:“复查我可以请假,陪你回来一趟。”我说:“一年查几次、挂哪个科、片子找谁看,你都不知道,怎么陪?”他把话咽了回去。我们顺着河堤又走了一段,谁都没再开口。
往家走的那段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看见的,是深夜里说话的我,是有空的、轻省的我。租院子、退房子、写半年,那个计划从头到尾没有我的胃药,没有我妈的复查单,也没有还剩十九年的房贷。
他愿意陪我说话,这没掺假。可他不打算接我剩下的日子。这两件事,我头一回分开看清楚。那段河水的录音,我后来存进收藏夹,设成仅自己可见。没答应他,也没跟他吵。
我到家十一点半。周楷没睡,坐在沙发上,厨房灯亮着,锅里温着我那份饭。他问:“加班了?”我说:“没有。”他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问:“那去哪儿了?”
我说:“写作班的一个同学,聊了会儿天。旧书店那两回,我跟你说的是加班,对不起。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南边住半年,我说不去。”
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周楷看着我,说:“我以后早点回来吃饭。周末带你出去转转。”我说:“跟这些没关系。”他沉默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说:“你没有做错,你只是没问过。这八年,你没问过我在想什么,没问过那晚我念的书是什么意思。我妈住院那回你跑前跑后,水电坏你当天就修,这些我都记得,也领情。可我想被人问一问,等你八年没等着,刚好有个人问了,我就跟着乱了。现在我把话说完。”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很久,他问:“现在问,来得及吗?”我没答上来。我说:“我想搬出去住三个月。租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咱们坐下来谈,谈这个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说:“行。箱子我周末帮你搬。”
搬家是上周六。周楷借了台面包车,十一箱加一个行李箱,他搬上搬下,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临走他从后备箱拿出一袋冻好的汤,说:“分了七袋,一周一袋,微波炉三分钟。”
又说:“房贷我照常打,账回头慢慢算。”车开走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八年来头一回,房租从我自己的卡里扣出去,一千四。扣完款我看了眼余额,心里发慌,脚下倒是稳的。
头两晚我睡不踏实,顶楼隔音差,楼上冲一次马桶我都醒。白天照常上班,编我的书,同事谁也没看出来。第三天下午,周楷和沈砚的消息先后进来。
周四晚上,我给沈砚回了话:“不送了,祝你顺利。”周五上午十点,他回了两个字:“好的。”中午他发了张车窗的照片,玻璃上全是水汽,什么配文都没有。
我盯着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静得出奇,只是空了一小块,像班里少了一个人的座位。
周六下午我回原来那个家取汤,灶上的锅还是温的,估计是掐着我到的时间关的火。他泡了两杯茶,说楼下坐坐吧。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我们办过卡,八年统共来过三回。
他把属于我的那杯推过来,问:“胃还疼吗,最近。”我说好多了。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在桌上摆正,又摆正,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咱坐下来,好好谈。”
顿了顿,又问:“写作班周二还有课吧。写的什么,以后能给我看看吗?”我说:“有课。写什么,等我写完这一段。”他点点头,没再问。四点多,我拎着汤出门,他送到楼下,说:“路上慢点。胃药在你包侧兜。”
晚上回到出租屋。上回那七袋汤加上今天带回来的,把小冰箱的冷冻格塞得满满当当,塞不下的那袋今晚喝了。我打开台灯,把稿子翻到最上面,删掉原来的开头,敲下第一行字:涨水那年我八岁,搪瓷盆是白底蓝边的,我妈站在堤上喊我回家吃饭。窗外有车开过去。我戴上耳机,把那段河水的音量拧到最小,接着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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