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人换轮胎。
是二伯家的堂嫂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人不行了,你快来医院。
我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在地上。
堂哥才四十五。
前阵子我还见他在村口小卖部买烟,脸是黄了点,说话还中气十足,说等天凉快了约着去钓鱼。
我连手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洗,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二伯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二婶坐在长椅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嘴唇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挤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哥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单子,脸露在外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腿一下子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怎么就这么快。
去年查出来肝癌,中间治了一阵,说控制住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头,是我爸。我爸眼睛红着,说你三伯三婶马上到,你先去接一下。
我点点头,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楼梯间,我才敢掏出烟来。手抖了半天,才把烟点着。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四十五岁。
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蹲在楼梯间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情况怎么样。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就嗯了一声。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造孽啊,这么年轻。
挂了电话,我又蹲了一会儿。
烟烧到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医院门口走。
三伯三婶是坐村里的顺风车来的。
三婶一下车就哭,腿软得站不住,我和我爸一人一边架着她。三伯跟在后头,背着手,腰弯着,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我没敢看三伯的脸。
进了病房,三婶扑过去就哭,喊着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三伯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堂哥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觉得腿麻了,三伯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回家吧。”
“回家办。”
接下来的事,就像按了快进键。
联系殡仪馆,找风水先生看日子,定棺材,搭灵棚,通知亲戚。
二伯年纪大了,二婶哭得起不来床,堂嫂一个女人家,抱着刚上初中的孩子,六神无主。
我爸他们那一辈的,都老了,跑不动了。
担子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肩上。
我是三伯家的儿子,按辈分,是堂哥的堂弟。按村里的规矩,堂兄弟就是亲兄弟,丧事得我来操持。
我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徒弟,就扎进了二伯家的院子里。
灵棚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堂哥的遗像摆在灵堂中间,还是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照的,穿着西装,笑得很精神。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不真实。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掀开门帘走进来,拍我肩膀说,老弟,给哥拿根烟。
三婶坐在灵堂旁边的小凳子上,一遍一遍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三伯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的香快烧完了,我过去续上。
三伯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你姐那边,通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两个堂姐。
一个远嫁厦门,一个远嫁重庆。
都是三伯的女儿,我的亲堂姐。
堂哥是二伯家的,按说,堂哥去世,作为堂姐妹,她们该回来送最后一程。
我掏出手机,说,我这就打。
走到院子里,我先拨了大姐的电话。
大姐嫁去厦门快二十年了,在街道办上班,平时很少回来,过年过节偶尔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大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说小弟,怎么了,我这正开会呢。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姐,”我喉咙发紧,“二伯家的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大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今天下午。”我说,“肝癌,没熬过去。”
大姐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说,怎么会这样,上次打电话不还说好好的吗。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姐才开口,声音有点犹豫。
“小弟,你看这……我这单位最近特别忙,创文明城市呢,所有人都在加班,假根本批不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而且厦门到老家,来回一趟得两三天,我这实在走不开啊。”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姐,”我说,“哥才四十五。”
“我知道我知道,”大姐的声音带着点歉意,“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可我这真的走不开,你也知道,我们单位请假特别难,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候。”
我没说话。
“这样吧,”大姐说,“我随份礼,你帮我垫上,回头我转给你。我这边实在是回不去,你跟二伯二婶还有你三伯三婶说一声,就说我对不起他们。”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拨通二姐的电话。
二姐嫁去重庆有十来年了,自己开了家婚纱摄影店,平时比大姐还忙,连过年都很少回来。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很吵,好像在店里。
“小弟,咋了?”二姐的声音大嗓门,还是老样子。
“姐,”我说,“二伯家的哥没了。”
“啥?”二姐的声音一下子降了下来,“你说啥?谁没了?”
“堂哥,二伯家的。”我说,“今天下午走的,肝癌。”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二姐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啊。”二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前两年回去见他还好好的呢。”
我没说话,等着她下文。
“小弟,”二姐开口了,语气有点为难,“你看我这店里,这阵子正赶上旺季,拍婚纱照的特别多,我要是走了,店里就乱套了。”
我心里沉了下去。
“重庆到老家也远,来回一趟得好几天,我这实在走不开啊。”二姐说,“你也知道,我这店是小本生意,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我嗯了一声。
“这样,”二姐说,“我随两千块钱礼,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给你转过去。人我就不回去了,你替我跟二伯二婶说声抱歉,也跟我爸妈说一声,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风有点凉,吹得我后背发僵。
两根烟的功夫,两个亲堂姐,都说不回来了。
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几个堂兄弟姐妹一起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玩。
大姐最大,总带着我们玩跳房子,二姐胆子大,爬树掏鸟窝比男孩子还厉害。堂哥比我大几岁,总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那时候多好啊。
怎么长大了,就都散了呢。
“小弟。”
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三伯。
三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站在我身后。
“你姐她们,怎么说?”三伯看着我,眼神很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都忙,”我说,“回不来。”
三伯哦了一声。
就哦了一声。
然后转过身,慢慢往灵堂走。
背比刚才更弯了。
我看着三伯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转身进了灵堂。
三婶还在哭,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问,你姐她们说啥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三婶哭肿的眼睛,说不出口。
“妈,”我蹲下来,握着三婶的手,“姐她们那边工作忙,实在走不开。”
三婶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走不开?”三婶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你哥都走了,她们还走不开?”
我低下头,没说话。
“再忙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三婶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是她们堂哥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啊!”
“她们就这么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回来见?”
三婶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伯坐在另一边,还是闭着眼,靠在墙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灵堂里的香,一根接一根地烧着。
烟雾缭绕中,堂哥的遗像笑得很灿烂。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两个姐姐的头像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好像刚才那两个电话,从来没打过一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给帮忙的乡亲们递烟。
丧事还得办。
不管谁来谁不来,日子都得往下过。
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灵棚外的风,越刮越大了。
后半夜的灵堂,人慢慢少了。
帮忙的乡亲们熬不住,陆续回家歇着,留下几个本家的叔伯兄弟,轮流守着。
香烧得快,我隔一会儿就得续上一把。
堂哥的遗像就摆在正中间,黑框,白纱,照片上的他还笑着,像是下一秒就能从框里走出来,喊我一声小弟。
我蹲在火盆边烧纸,火苗舔着黄纸,一卷一卷地化成灰。
三婶靠在椅子上,已经哭不动了,眼睛闭着,眉头却还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三伯不在灵堂里。
我抬头扫了一圈,没看见他的人。
起身往外走,刚到灵棚门口,就看见他坐在院门口那阶青石板上。
背对着灵堂,面朝外头的路。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到了指节,他也没弹一下。
夜里风大,吹得他那件旧外套的衣角直晃。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伯,进去歇会儿吧。”我说。
三伯没回头,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却没动。
我也没再劝。
父子一场,最后这几夜,他想多坐会儿,就多坐会儿吧。
我掏出烟,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烟一根接一根地烧。
地上的烟头慢慢多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微信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两个姐姐的头像,都灰着。
好像堂哥走了这件事,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又翻上来了。
压下去,又翻上来。
像潮水一样。
我想起大姐出嫁那年,我还在上高中,放了暑假去送她。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厦门的海边,笑着跟我们挥手,说以后常来玩。
那时候我以为,常来玩是真的。
后来才知道,远嫁的人,说常来,大多只是一句客气话。
二姐嫁去重庆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
婚礼上,她哭着跟三伯三婶说,以后一定常回来。
三伯那时候还笑着说,嫁得远没事,日子过好就行。
现在想想,那时候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场面话,谁也说不清了。
“小弟。”
三伯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嗯?”
“你哥那边,还有什么没办的?”三伯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我想了想,“明天一早要去殡仪馆订炉,还要买寿衣、骨灰盒,还有……烟酒餐食这些,都得提前订好。”
三伯点点头,“钱够吗?”
我愣了一下。
堂哥治病这些年,三伯家的底子早就空了。
这点我心里清楚。
“够,”我说,“我先垫着,等事儿办完了再说。”
三伯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儿子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惨了。
两个女儿还回不来。
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我也难受。
我难受的不是钱。
是那两个电话里,轻飘飘的一句“回不来”。
好像死的不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堂哥,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风又刮起来了。
我裹了裹外套,往灵堂走。
“伯,进去吧,外头凉。”
三伯没动。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
我只好自己先进去了。
灵堂里,三婶醒了。
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姐她们,打电话了吗?”
我心里一沉。
“没有,”我说,“可能太晚了,她们睡了。”
三婶哦了一声,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睡了……”她喃喃地说,“她们睡得着吗?”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蹲下来,给火盆里添了几张纸。
火苗窜起来,映得三婶的脸一阵明一阵暗。
后半夜越来越难熬。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我靠在墙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可刚一闭眼,就想起堂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最后拉着我的手,说小弟,我爸妈就拜托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跳得飞快。
火盆里的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
我起身,又抱了一摞黄纸过来。
刚蹲下来,就听见院门口有动静。
我抬头一看,是村东头的王婶,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灵棚门口往里看。
“他三伯在家不?”王婶小声问。
我赶紧站起来,迎出去,“王婶,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哥走了,”王婶叹了口气,把鸡蛋递过来,“我过来看看,给你婶子带点鸡蛋,她身子弱,别熬坏了。”
我接过鸡蛋,心里一热。
“谢谢您,王婶。”
“谢啥,”王婶摆摆手,往灵堂里看了一眼,“你姐她们都回来了吧?”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还没,”我含糊地说,“她们那边工作忙,正在往回赶呢。”
王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安慰了我两句,就走了。
我提着那篮子鸡蛋,站在灵棚门口,半天没动。
谎话张口就来。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工作忙。
正在往回赶。
说得多好听啊。
好像她们真的在回来的路上一样。
我把鸡蛋拿到厨房,放在灶台上。
厨房里堆着不少乡亲们送的东西,有米,有面,有菜,还有几桶油。
农村办丧事,都是这样,街坊邻居你送一点我送一点,帮着撑过去。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大姐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她给我发的拜年红包。
我又点开二姐的。
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她发朋友圈,说店里生意好,忙不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算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反正丧事,我也能办。
天快亮的时候,帮忙的人陆续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搬桌子,有人摆凳子,有人去村口买菜,有人去殡仪馆联系车子。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一会儿要跟这个说寿衣的款式,一会儿要跟那个订饭菜的标准,一会儿要去数烟酒够不够。
忙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忘了。
忘了两个姐姐不回来,忘了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忘了堂哥已经走了。
只有偶尔停下来,看见灵堂里的遗像,才猛地反应过来。
哦,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上午九点多,我去村口的超市订烟酒。
老板跟我熟,一边记账一边说,“你哥这事儿,太突然了。”
我嗯了一声。
“你两个姐都回来了吧?”老板抬头问我。
我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没,”我说,“她们远,赶回来麻烦。”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那点惊讶和不解。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算账。
烟两条,酒四箱,饮料三箱,还有瓜子糖果什么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两千出头。
我掏出手机,直接转了账。
老板说,“急什么,等事儿办完了一起算也行。”
“没事,”我说,“先结了,省得后面乱。”
提着烟酒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晒在身上,有点暖。
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一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
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节哀。
有人问,你姐她们回来了吗?
我每次都笑着说,忙,回不来。
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好像她们不回来,真的只是因为忙。
回到灵堂,三婶又拉着我问,“你姐她们,打电话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三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良心的东西,”她哭着说,“白养她们这么大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伯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还是那副样子,背对着院子,面朝外头的路。
好像只要他一直坐着,就能等到两个女儿回来一样。
我走过去,把订烟酒的小票递给他。
“伯,烟酒订好了,钱我付过了。”
三伯接过小票,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你先拿着,”三伯把钱塞给我,“不够再说。”
我推回去,“不用,我这儿有。”
“拿着。”三伯的声音很沉,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我只好接过来。
钱捏在手里,皱巴巴的,还带着三伯的体温。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赶紧转过身,往灵堂里走。
中午的时候,来吊唁的人多了起来。
亲戚们一波接一波地来,上香,磕头,然后安慰三伯三婶几句。
我负责在旁边回礼,跪下去,再起来,再跪下去,再起来。
到后来,膝盖都麻了。
每次有人来,三婶都要哭一场。
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发不出声音,只是掉眼泪。
三伯倒是一直很平静。
有人来安慰他,他就点点头,说句谢谢。
不哭,也不闹。
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下午的时候,我找了个本子,开始记礼金。
谁家来了,随了多少,都一笔一笔记清楚。
这是农村办丧事的规矩,礼尚往来,以后人家有事儿,我们也得还回去。
记着记着,我忽然想起两个姐姐的礼金。
大姐说让我垫上,没说多少。
二姐说垫两千。
我拿着笔,愣了半天。
最后,还是在本子上写下:大姐,一千;二姐,两千。
写完了,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像这三千块钱,就能把她们和这个家,和堂哥,都撇清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路费。
厦门到我们这儿,高铁二等座,来回差不多一千八。
重庆过来,便宜点,一千五左右。
加起来,三千多块钱。
还不如她们随的礼金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苦笑了一下。
原来所谓的忙,所谓的走不开,说到底,不过是觉得不值得罢了。
不值得为了一个堂哥,花几千块钱路费,耽误几天工作。
不值得。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订了第二天的饭菜。
二十桌,每桌按三百五的标准,连烟带酒,算下来差不多一万。
我先给了老板五千定金。
加上早上的烟酒钱,还有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天下来,我已经垫进去快六千了。
掏钱的时候,我没心疼。
就是心里堵得慌。
晚上,守夜的人还是不多。
本家的几个兄弟,熬了一天,都撑不住,回去睡了,说后半夜再来换我。
灵堂里,又只剩下我和三伯三婶。
三婶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一句,“你姐她们怎么还不打电话……”
我坐在火盆边,一下一下地往里面添纸。
三伯还是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好像就没怎么动过。
也没怎么合过眼。
我出去给他送了杯热水。
“伯,喝点水吧。”
三伯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姐她们,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我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一直抱着希望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说不出口。
“……可能真的忙,”我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可怜。
三伯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忙啊,”他喃喃地说,“都忙。”
然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风又吹起来了。
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哗啦哗啦地响。
我回到灵堂,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我盯着两个姐姐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我点开大姐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哥明天火化。
想了想,又删掉了。
再输入,再删掉。
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算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有些事儿,强求也没用。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烧纸。
火苗窜起来,映得整个灵堂都红通通的。
堂哥的遗像,在火光里,笑得还是那么灿烂。
好像在说,小弟,辛苦你了。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火盆里,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后半夜,本家的几个兄弟果然来了。
他们劝我去旁边屋里眯一会儿,说有他们盯着。
我没去。
也睡不着。
就靠在灵堂门口的柱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快亮的时候,雾很大。
院门外的路,白茫茫的,看不见头。
三伯还是坐在台阶上。
背挺得很直,像一截枯树。
天亮透了,雾才慢慢散了。
帮忙的人陆续来了。
扛花圈的,抬纸扎的,联系殡仪馆车的,院子里一下子又乱了起来。
我洗了把脸,去厨房看了看早饭。
稀饭,馒头,还有几个咸菜。
我给三伯三婶各盛了一碗,端过去。
三婶摇了摇头,说吃不下。
三伯接过碗,放在膝盖上,也没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几点走?”
“八点半车来。”我说。
他“嗯”了一声,就再也没说话了。
八点二十,殡仪馆的车到了。
喇叭一响,三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扑在冰棺上,喊着堂哥的小名,怎么拉都拉不开。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你让妈怎么活啊——”
我和几个兄弟上去,好不容易才把她扶住。
三伯站在一边,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哭。
就是眼睛红得吓人。
工作人员把冰棺抬上车的时候,三伯忽然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赶紧扶住他。
他的胳膊硬得像石头。
车开的时候,三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扶着她,跟在车后面走了几步。
一回头,看见三伯还站在原地。
脚底下是他刚才没吃完的那碗稀饭,已经凉透了。
火化的过程,我不想细说。
太疼了。
一个那么大的人,进去一趟,出来就只剩一小盒骨灰。
我抱着那个盒子,手都在抖。
盒子很轻。
轻得不像我哥。
我哥以前一百六十多斤,壮得像头牛。
小时候他背着我去赶集,走十里路都不喘。
现在就这么一点。
我把脸贴在盒子上,凉得刺骨。
从殡仪馆出来,直接去了墓地。
坟是前一天就砌好的。
在村西头的老坟地里,挨着爷爷奶奶的坟。
下葬的时候,亲戚们都在哭。
三婶瘫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倒气。
我抱着骨灰盒,蹲在坟坑边,迟迟不敢放下去。
放下去,就真的没了。
以后再想我哥,就只能来这儿看一堆土了。
“放吧。”
身后忽然传来三伯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我身后,声音哑得厉害。
我咬了咬牙,把盒子轻轻放了进去。
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
每盖一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最后,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碑是提前刻好的,上面写着堂哥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总觉得不真实。
亲戚们陆续上前烧纸、磕头。
烧完的,就先往回走了。
回灵饭还在饭店等着。
我扶着三婶,也准备走。
一回头,看见三伯还站在坟前,没动。
“伯,走吧。”我走过去,轻声说。
三伯没应声。
他盯着堂哥的墓碑,看了好半天。
风刮过坟地的荒草,呼呼地响。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远了的,就是远了。”
我愣在那儿。
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说的是谁。
是我哥走得远了。
还是那两个没回来的女儿,离得远了。
可我没问。
我看见三伯的眼角,有一滴泪。
他没擦。
就那么站着,任由那滴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脚下的黄土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句话。
远了的,就是远了。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像这些年,越走越远的人。
回灵饭订在镇上的饭店。
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都是来帮忙的亲戚和街坊。
我作为家里的男丁,要挨桌敬酒。
端着杯子,说着感谢的话,脸上还要挤出一点笑。
不能给人家脸色看。
人家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看你甩脸子的。
一桌一桌敬下来,我喝了不少。
白酒烧得嗓子疼。
也烧得心里疼。
敬到本家那一桌的时候,有个长辈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你了,小子。”
“你哥这事儿,全靠你撑着了。”
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我:“你那两个姐,真没回来?”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嗯,忙。”我说。
“忙?”他哼了一声,“再忙,亲哥死了,还能不回来?”
我没接话。
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酒很辣。
辣得我眼睛都红了。
三伯和三婶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三婶还是没怎么吃东西,靠在椅子上,眼神空空的。
三伯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也不说话。
他面前的那碗饭,几乎没动。
我走过去,想劝他吃点。
刚走到桌边,就听见三婶小声问了一句:“她们……还是没打电话来?”
三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吃你的饭。”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三婶低下头,没再问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空杯子,攥得紧紧的。
饭吃到后半段,人就慢慢散了。
帮忙的人帮着收拾东西,算剩下的烟酒。
我去前台结账。
连定金在内,一共八千七。
我又补了三千七。
加上之前垫的烟酒钱、杂七杂八的开销,前前后后,我垫进去快一万了。
掏钱的时候,我手都没抖一下。
就是走出饭店的时候,风一吹,头有点晕。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
翻到两个堂姐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新消息。
连一句“事情办完了吗”都没有。
就好像,死的不是她们亲哥。
就好像,这世上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我点开大姐的对话框。
输入了一行字:哥下葬了。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和二姐,什么时候有空,把账算一下。
输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算什么账?
算我垫的这些钱?
算她们该出的那份丧葬费?
还是算,她们欠我哥的,这最后一程?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非常没意思。
就算把钱要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哥能活过来吗?
这姐妹俩,能回来吗?
不能了。
什么都不能了。
我删掉了后面那句算账的话。
只留下前面五个字:哥下葬了。
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这五个字也删掉了。
算了。
说这些干什么呢。
她们要是想知道,自然会来问。
不想知道,我说了,反而像在逼她们。
我退出对话框,又点开二姐的。
同样的话,输了删,删了输。
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把剩下的半根烟,狠狠按灭在地上。
下午,回到二伯家。
灵堂已经撤了。
帮忙的人把白布、花圈、纸扎,都拉到村口烧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地的瓜子皮和烟蒂。
还有一股散不去的、烧纸的味道。
三婶已经被扶到屋里躺下了。
哭了两天两夜,她也撑不住了。
三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堂哥的遗像。
遗像还是那张笑着的照片。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三伯才发现我。
他回过头,眼睛红红的。
“辛苦你了。”他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伯,你说啥呢。”我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三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哥留下的一点钱,还有我和你婶的积蓄。”
“你垫的那些钱,先从这里面拿。”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赶紧推回去。
“伯,你这是干啥。”
“钱的事儿不急,你先留着,以后和我婶还要过日子呢。”
三伯硬把布包塞到我手里。
他的手很凉,也很抖。
“拿着。”他说,“不能让你出钱,又出力。”
“你姐她们……”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姐她们,指望不上了。
我握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
心里也沉甸甸的。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自己家。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
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前几天我忙着办丧事,顾不上家,就让她们先去娘家住几天。
我往沙发上一躺,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累。
真累。
比干一天重活还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堂哥笑着的样子。
一会儿是三婶哭倒在冰棺前的样子。
一会儿是三伯坐在坟前,说“远了的,就是远了”的样子。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儿。
我掏出手机,又点开了两个堂姐的对话框。
还是没有消息。
我就那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都黑了。
我又按亮。
再黑,再按亮。
最后,我又点开大姐的对话框。
输入:伯今天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想了想,又删掉。
再输入:你和二姐,真的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又删掉。
我反反复复,输了删,删了输。
到最后,对话框里还是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用胳膊盖住眼睛。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不是为我哥。
也不是为那两个没回来的堂姐。
是为三伯。
为他坐在坟前的那个背影。
为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远了的,就是远了。
以前我总不信。
总觉得,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现在我信了。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远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因为吵架,也不是因为有仇。
就是因为,离得远了,联系少了,日子久了。
就淡了。
淡到连亲哥的最后一面,都可以不见。
淡到连一句问候,都嫌多余。
我躺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
堂哥带着我,还有两个堂姐,去村后的河里摸鱼。
大姐跑得快,在前面喊我们。
二姐蹲在河边,往我脸上泼水。
堂哥站在水里,举着一条大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洒在河面上,金灿灿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一块儿。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静悄悄的。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两个堂姐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盯着她们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不发了。
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
有些人,留不留,都要走。
远了的,就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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