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文系虚构,人物、地点、机构及事件均为艺术创作。
离婚三个月,我还在小区门口买最后一杯豆浆。前妻的闺蜜打来电话,说她妈让捎点东西,顺便“说个事”。周末公园长椅上,她把一袋咸菜推过来,然后说了一句藏了好些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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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的折叠桌收到一半,我到了。
“还是老样子?不要糖,多一勺沫?”
“嗯。”
他拿长柄勺在桶底刮了刮,把最后那点豆沫全刮进杯里,盖好,递过来。我扫码付钱,杯子烫手,换到另一只手上。
“知婳……还好吧?”老陶把桌腿往一起并,没抬头。
“挺好。”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豆浆拎着往小区里走,听见身后铁桌腿磕在地上,当的一声。
其实我三个月没和知婳联系了。上回说话是在楼下小馆,她拦了辆车走,我站原地,手里还捏着饭钱没付。后来她到了邻市,发过一条“到了”,我回“好”,就再没动静。这事老陶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他每天见的人多,问一句是客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岑小满”。
我愣了一下才接。
“周哥。”她那头有点吵,像在马路上,“忙不忙?”
“刚下班。”
“那个……我妈让我给你捎点东西。自家腌的咸菜,不多,你别嫌。”她停了一下,“顺便,跟你说个事。周末有空不?公园那长椅,就小区后头那个。”
她说话比平时慢半拍,一句一句的,像在掂量。
我说行。
“那周六下午三点。”她说,“你别买东西啊,我这就捎个东西,说完就走。”
挂了电话,豆浆还烫。我拧开盖喝了一口,杯底一层沫,没倒,又把盖拧回去。
回到家,我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柜子最里头还塞着一只旧的,深蓝色,漆掉了一圈,杯底有道划痕。那是当年给知婳送早点用的,后来她说“你留着吧”,我就塞进去了,一直没动。
周六还早。我把外套挂好,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小满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三年前的冬末。
知婳提前两天就说,她那个闺蜜要来,“人实在,就是命苦点,她妈身体不好”。那天下午她炒了四个菜,把桌子擦了两遍。
小满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喊“婳婳”,再冲我点头,“周哥”。她个子不高,穿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坐下没吃几口,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站起来往阳台走,压着声说:“妈,药吃了没?……红色的那个,两粒,别弄错了……我这就回。”
回来她拿起筷子又放下,说:“婳婳,我得走了,我妈一人,药到点得吃。”
知婳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把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排骨往里拨,又塞了两个馒头。“拿着,路上吃。”
“你别管我。”小满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接了。
我送她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周哥,下回我补上。”她笑了笑,下楼去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俩。知婳收拾碗筷,说:“她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细。她妈那病,拖了好几年了,全靠她。”
我“嗯”了一声,把桌子往墙边推。
那袋橘子搁在茶几上,一直到吃完,知婳都没舍得扔皮,说晒干了泡水。
小满升职是两年前春天的事。她打电话来,非要请我和知婳吃面,说“发了笔小奖金,不请心里过不去”。
街角那家面馆,三张桌子,老板娘认得她。她要了三碗牛肉面,加蛋,抢着把钱付了。坐下她自嘲:“快三十了还单着,我妈比我还急。上礼拜又给我介绍一个,见了,没话说。”
知婳说:“你就嘴硬。”
“我这人慢,急不来。”小满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我妈急她的,我过我的。真遇上合适的,我也不躲。”
那会儿她二十八,说话还是这个样子,不急不慌。
吃完面出来,她往公交站走。那阵子我每天早上给知婳送早点,用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豆浆灌满,怕凉,出门就揣棉袄里。有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等知婳下楼,小满从旁边过,看见我,笑:“周哥,你这杯子比我岁数都大吧?”
“老物件,保温好。”
“揣棉袄里,怕凉啊?”她说着摆摆手走了,没别的意思。
我当时也没多想。她走路快,一转眼就拐过楼角。
那之后她又来过家里两回,每回都带点东西,一兜青菜,或者她妈腌的萝卜。知婳说她“死要面子”,我说“实在”。
离婚的事,说起来没吵过。
去年开春,知婳单位有个去邻市的机会,去了能独当一面。她跟我提,是在一个晚上,客厅灯只开了一盏小的。
“老周,我想去。”
“去多久?”
“不好说。可能就一直待那边了。”
我坐在沙发这头,她坐那头。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杯壁上一圈茶渍。我说:“这边老人怎么办?我这工作也走不开。”
“我知道。”她说,“我没让你跟我去。”
那晚没谈出结果。隔了半个月,又谈了一次,还是那盏小灯。她说:“我不是嫌你。咱俩想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我说:“我知道。”
“你别光说知道。”她声音低了点,“你倒是说句别的。”
我没说。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有,嘴上出不来。她等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
后来就是收拾东西。她东西不多,两个箱子。收拾到柜子,她翻出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了看,塞回最里头。“这杯子你留着吧,扔了可惜。”
“嗯。”
“你早上还喝豆浆不?”
“喝。”
“那留着。”她把柜门关上。
办手续那天下午,我们在楼下小馆吃了顿饭。她要了个青菜,我要了碗面。谁都没怎么动筷子。她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两下,又放下。
“你别送,我自己走。”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她站起来,把包背上,顿了一下,“……你也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她出门拦了车,走了。我坐回原位,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打包,我才发现饭钱还没付。
【5】
周六下午三点,我先到的公园。
长椅在小区后头,背后一排冬青,前头是块空地,几个老人遛弯。天有点阴,风不大。我坐了十来分钟,看见小满从东边过来,拎着个帆布袋,走得比平常慢。
“周哥。”她在我旁边坐下,把帆布袋搁腿上,从里头掏出一个玻璃罐,用旧报纸裹着。“我妈腌的,让给你捎点。你别嫌咸。”
“替我谢你妈。”
“她记着你呢。”小满说,“当年你送婳婳早点,顺道给她带过两回包子,她念叨到现在。”
我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个,一时没接话。
小满把罐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坐直了,眼睛看着前头空地。“我前天去看了婳婳。”
我心里一紧。
“她挺好,胖了点。那边住得惯,就是吃不惯,老想吃家里的面。”她顿了顿,“我跟她说了,我说我要去邻市上班,走之前有些话得说清楚。她问我什么话,我没说。”
我没吭声。我当她要替知婳传话,或者劝我什么。手在膝盖上放平,等她往下说。
“我下个月走。邻市一家做日用品的小公司,活不重,能顾上我妈。”她转过头看我,“走之前,有个事想跟你说清楚,省得搁心里。”
“你说。”
她把帆布袋往腿边一放,坐得更直了些。
【6】
“你还记得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不?”
“记得。”
“你天天站树后头等婳婳,杯子揣棉袄里,怕豆浆凉。”她说得很慢,“我那时候上早班,从那过。有一回我看你把杯子从怀里掏出来,先贴一下自己脸,试凉不凉,再拧开盖。”
我愣住了。
这个动作我从没跟人说过。贴一下脸,是怕烫着她,也是怕凉了。我自己都没觉出这是个事,做着做着成了习惯。
“你怎么知道?”
“我从树旁边过,看见的。”她说,“不是一回,好几回。”
我没说话。脑子里浮出那棵树,冬天的树皮,灰白灰白的,我站在树的背风那面,杯子揣着,脚在原地跺。
小满停了两秒,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也喜欢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摆摆手,像怕我误会:“你别多想。我喜欢的是你那样认真喜欢一个人的劲儿。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把豆浆揣怀里,试凉试热,我觉得稀罕。我没想抢,也没后悔没说。那会儿你跟婳婳好着呢,我说这个干什么。”
风把冬青叶子吹得响了一下。
“今天说出来,是想放下了。”她说,“我下个月就走了,想清清爽爽地走。这话搁心里好些年,搁着搁着成了块石头。我妈病那几年,我顾不上想这些。现在她稳当了,我也该往前走了。”
她把那罐咸菜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别浪费。”
我伸手接了,罐子凉,沉。我盯着罐子上裹的旧报纸,报纸角上印着日期,是上个月的。
“你下午本来有事?”我问。
她笑了一下:“本来有个相亲,推了。值。”
【7】
我把罐子放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小满低头理了理帆布袋的带子,没接话。
“走吧,我送你到路口。”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说完了。”她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摆摆手,“周哥,我走了啊。到了那边,有空给你发消息。”
“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走到路口,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咸菜放进冰箱。灶台上那只日常用的杯子还在,我把柜子最里头那只深蓝色的也拿出来,找了把旧牙刷,蘸着水,刷杯口的胶圈。胶圈发黄了,刷了半天才刷干净。杯底那道划痕还在,我用指头蹭了蹭,蹭不掉。
刷完,我把它搁在灶台上,跟新杯子并排放着。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给知婳发了条消息:“小满来看过我,她说你挺好,我也挺好。”
过了会儿,手机亮了。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水。两只杯子并排立着,旧的那只,杯口朝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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