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
陈守业把祖坟的事定下来那天,是清明前三天。
他在深圳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是风水先生钱半仙寄来的。钱半仙是朋友介绍的,说在江西赣州一带极有名,看阴宅一看一个准,请他出山要排队,至少等三个月。陈守业等了四个月,中间托人送了两次红包,才把时间定在清明前两天。
钱半仙的报价是三万。先付一半定金,完事之后付另一半。陈守业二话没说就转了账。他的生意这两年不顺,做LED灯珠的厂子,前几年还行,这两年订单锐减,工人从三百降到八十,还是养不住。去年年底差点发不出工资,靠他咬牙把一套房子抵押了才撑过去。今年开春又接连丢了三单,客户跑了两家,剩下的也在压价。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头疼,吃什么都没胃口。老婆说要不找个先生看看,他本来不信这些,但实在没辙了。
钱半仙的资料里夹着一张简批,写了八个字:阴宅不宁,财路不通。
陈守业看了心里咯噔一下。
清明前三天,他开车回江西老家。从深圳到吉安,九百公里,开了十一个小时。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他又往乡下开了一个钟头,车停在陈家村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村里没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家老屋在村东头,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缺了一片,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他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没进去。
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陈家村的坟山叫凤形山,山形确实像一只卧着的凤,头朝南,尾朝北,翅膀往两边摊开。陈家祖坟就在凤嘴的位置。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上坟,爷爷指着山形说:“你看这凤嘴,多正。咱陈家能发家,全靠这块地。”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山上的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天上午,钱半仙到了。
陈守业开车去镇上接的。钱半仙是个瘦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口。陈守业原以为风水先生都穿绸褂、戴墨镜、拿罗盘,这老头像刚从地里刨完红薯回来。
“钱先生?”陈守业试探着问。
“嗯。”
“您就……带这一个包?”
钱半仙看了他一眼:“要看的东西,都在包里。”
陈守业不敢多问,把他请上车。回村的路上,钱半仙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经过村口的池塘时,他忽然说了句:“塘里没水了。”
陈守业看了一眼,塘底的泥都干裂了。
“前年修的,蓄不住水。找人来看了,说是塘底有裂缝,修了两次没修好。”
钱半仙没接话。
到了村后山坡底下,两人下了车。往山上走的路不好走,碎石多,还有几处被雨水冲出了沟。钱半仙走得不快,但稳,不用陈守业扶。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你们村,以前是不是有座土地庙?”
陈守业想了想:“有。我小时候还在,后来拆了,修了公路。”
钱半仙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陈家祖坟在半山腰的平地上,三面被松树围着,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往下能看到整个村子。坟堆不大,青石砌的,墓碑上刻着“陈氏历代先祖之墓”,字迹有些模糊了。坟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坟头上压着几张褪色的黄纸,是去年清明压的。
陈守业站在坟前,心里有些忐忑。他等着钱半仙掏出罗盘,等着他说“这个方位不对”“那个砂水不合”,等着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挪坟也好,改门向也好,立个石敢当也好。只要有办法,他就照办。
钱半仙绕着坟堆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步子很匀,像是随便散步。他看了看坟后面的山形,又看了看前面的坡地,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然后他在坟前站定了。
他一直没有打开那个帆布包。
陈守业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钱先生,要不要……把罗盘取出来看看?”
钱半仙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这坟……”
“这坟没问题。”
陈守业愣住了。
“坐山对向都对,砂水也合。你们陈家这块地,算是凤形山里最好的一处。你爷爷选地方的时候,找过高人。”
陈守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想问坟是不是压了什么东西,想问需不需要迁,想问做场法事要多少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钱半仙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的问题不在祖坟。”
陈守业心里一跳。
“那在哪?”
钱半仙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身,从坟前的石板缝里拔了一根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扔了。然后他站起来,指了指坟堆后面那几棵松树。
“那几棵树,是你爷爷种的吧?”
陈守业看了一眼,三棵老松,并排立在坟后,枝干虬曲,针叶墨绿。他记得爷爷说过,这三棵树是坟的“靠山”,不能砍。
“是。我爷爷种的。”
“种了几年了?”
“我爷爷走的时候种的。快四十年了。”
钱半仙点了点头:“四十年了,树根早就扎透了坟底。你爷爷的骨头在树根里缠着呢。”
陈守业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那怎么办?把树砍了?”
“砍不得。”钱半仙说,“树是你爷爷种的,是你们陈家的根。砍了树,就是砍了根。”
“那不砍呢?”
“不砍,根就缠着。你爷爷不走,你爹也不走。你们陈家的先人都在底下,一个都没走。”
陈守业听得头皮发麻。他爹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胃癌,走的时候才三十八。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没闭上。奶奶伸手去合,合了三次都没合上。后来是爷爷过来,在他爹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爹的眼才闭上了。
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清。
“钱先生,”陈守业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的意思是……我爹他们……都还在?”
钱半仙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那个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小撮东西,用黄纸包着,闻着有一股艾草和陈皮的味道。他把黄纸包放在坟前的石板上,用火镰点着了。青烟升起来,细细的,在坟前绕了三圈,然后被风吹散了。
钱半仙看着那烟,直到最后一丝散尽。
“你爹走的时候,多大?”
“三十八。”
“你呢?”
“十二。”
钱半仙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几缕炊烟升起来,在午后的天空里散开。
“你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陈守业想了想。“他说让我好好读书,听爷爷的话。”
“还有呢?”
“没了。他走得很急,没留下什么话。”
钱半仙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坟前的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拨开一层枯草之后,他露出了下面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坟堆底部一直延伸到石板边缘。裂缝里塞着泥土和碎叶,但仔细看,能看见裂缝深处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钱半仙用指尖把它挑了出来。
一小截骨头。很细,很短,像是手指的末节。骨头表面发黄发黑,但形状完整。
陈守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是我爹的?”
钱半仙没有回答。他把那截骨头放在掌心里,双手合拢,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念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念。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骨头放回裂缝里,用土掩好,又抓了一把枯草盖上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爹不走,是因为他有话没跟你说完。”
陈守业的眼眶热了。
“什么话?”
钱半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没有波纹的井。
“那得你自己去问他。”
陈守业张了张嘴。“可是……他都已经……”
“他还在。”钱半仙说,“在树根里,在土里,在这块石板的裂缝里。你今晚回去,一个人来。不要带香烛,不要带纸钱,就坐在坟前,跟你爹说说话。说你这些年的事,说你想说的话。他会听的。”
陈守业站在那里,看着钱半仙把帆布包的绳子系好,挎在肩上,准备下山。他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一步。
“钱先生,那三万块钱……”
钱半仙摆摆手,没有回头。
“不用给了。你的问题不在坟上,我什么都没做。”
“可您跑这么远……”
“我跑这一趟,是想看看凤形山。你爷爷当年选的地方,确实好。”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守业一眼,“你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你爹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教你。”
他走了。灰布褂子在松林间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陈守业一个人留在坟前。日头偏西了,山坡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松枝的簌簌声。他蹲在坟前,伸手摸了摸那道石板裂缝。裂缝很凉,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背着他上山,走到这块石板前,把他放下来,说:“这是咱陈家的根,你以后每年都要来。”
他来了。每年清明都来。但他每次来都是匆匆烧完纸就走,从没坐过。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上了山。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白晃晃的。他打着手电走到坟前,坐在石板上,背靠着坟堆。松树在头顶沙沙地响,夜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
“爹。”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爹,我是守业。”
他停了一下。
“我今年四十三了。比你走的时候大五岁。”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指节粗大,和他爹的手一样。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
“我在深圳办了个厂,做灯珠。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太顺。丢了几单,房子也押了。老婆天天跟我吵,孩子不听话,老师打电话来说成绩掉得厉害。我睡不着,每天晚上两三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松针簌簌地落了几根,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娘走的时候,我六岁。你走的时候,我十二。你们都没了,我一个人跟着爷爷。爷爷走的时候我十八。后来我就一个人了。考上大学,一个人去。毕业了,一个人去深圳。开厂,一个人跑客户。签了单,一个人喝酒。丢了单,也是一个人扛。”
他低头看着石板上的裂缝。月光把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有时候想,你们要是都在,会怎么样。想也没用。你们都不在。”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月亮从松树顶上移到了西边,山坡上的影子拉长了。夜露下来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爹,”他最后说,“你要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就托个梦给我。我明天就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他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石板冰凉,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贴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走的那天晚上,爷爷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清,但后来爷爷睡着了,他趴在门缝上又听了一遍。爷爷在梦里说了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他一直以为是梦话。
那句话是:“你走吧。守业我会带大。”
他站在半山腰上,回头看那座坟。月光下,坟堆安安静静地伏着,三棵老松立在后面,像三个沉默的巨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时,他忽然想起了钱半仙说的那句话——你爹不走,是因为他有话没跟你说完。
也许那句话,他已经说完了。在爷爷的梦里说的。
第二天早上,陈守业开车回深圳。路过镇上时,他停下车,在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锯子。然后他又想了想,把锯子放回去了。他买了三棵松树苗,用小袋子装了,放在后备箱里。
开到半路时,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厂子的事,我想好了。把剩下的单子做完,然后改做灯具。不做灯珠了。”
老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改做灯具?那客户呢?”
“重新找。”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爹昨晚跟我说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爹昨晚跟我说话了。”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两边的田野往后掠去,绿油油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紧了,胸口也没那么闷了。
“他说,慢慢来。”
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去,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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