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1
2001年的槟城,常年湿热的空气里,总裹着一缕化不开的糖蜜甜香,黏腻沉滞,隐隐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焦灼。
郭胜利是当地糖业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身为槟城胜利糖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他出入豪车随行,在商界深耕多年,人脉广、家底厚,算得上一方风云人物。
在外人看来,郭胜利的人生堪称圆满。白手起家创下偌大产业,妻子薛美兰勤俭持家,膝下两个女儿端庄貌美,家庭事业双圆满。可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根经年不拔的尖刺,日夜硌得他寝食难安——他没有儿子。
老一辈南下经商的闽籍华人,大多固守着传宗接代的执念。在他们眼里,女儿终究是外人,偌大的家业若无男丁继承,一辈子打拼的财富,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这份无处排解的缺憾,慢慢滋生了郭胜利骨子里的贪婪与好色。他坐拥财富与地位,骨子里的不甘与私欲,终究渐渐泛滥成灾。
陈玉玲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偶然。
二十四岁的她是孤儿,自幼在吉隆坡圣母孤儿院长大,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命运待她刻薄,却赠予她一副绝世容貌。她肌肤莹白,眉眼清疏,自带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气质,不艳不俗,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加之她学历出众、勤恳聪慧,被郭胜利破格提拔为贴身秘书。
郭胜利看中的,正是她这份干净纯粹,还有无依无靠、看似任由拿捏的柔弱。
在郭胜利的认知里,世间没有金钱敲不开的人心,更没有用钱拿不下的女人。
无数个下班后的傍晚,他故意滞留办公室,借机刁难纠缠。言语轻薄试探,举止越界放肆,一次次堵着陈玉玲,释放着露骨的觊觎。
“玉玲,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槟城打拼不容易,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他曾捏着一把崭新的公寓钥匙,递到陈玉玲面前,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算计,“只要你顺着我的心意,这套房立刻就是你的。往后在槟城,没人再敢欺负你。”
可每一次,陈玉玲都守着底线,寸步不让。
她微微后退,身姿挺直,眉眼清冷如寒霜,字字铿锵:“郭总,我来公司是凭劳动赚钱,挣的是薪水,守的是尊严。我卖力气,不卖人格,请您自重。”
屡屡被拒,郭胜利颜面尽失,心底的征服欲却愈发炽盛。这个清冷倔强的姑娘,越是难追,越是让他心痒难耐。
谁也没有料到,变故会在那年七月悄然降临。
一向身形纤瘦、腰肢纤细的陈玉玲,腹部竟一天天鼓胀起来。起初只是浅浅隆起,无人在意,可不过两月光景,到了九月,她的肚子已然高高鼓起,像揣了一只饱满的皮球,即便穿着最宽松的工装衬衫,也根本遮掩不住。
流言蜚语,就此滋生。
茶水间、办公区、走廊角落,细碎的议论像毒蛇般四处蔓延,缠满了整栋办公大楼。
“看见没?陈秘书肚子越来越大了。”
“还用说?天天跟郭总形影不离,除了老板,还能是谁的?郭总正好缺个儿子,她这是憋着想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呢。”
谣言生了翅膀,飞速传遍整个公司,最终兜兜转转,落进了郭胜利原配妻子薛美兰的耳朵里。
一场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2
薛美兰绝非温顺软弱的家庭主妇。
她陪着郭胜利白手起家,熬过最艰难的创业岁月,一路扶持他走到今日。岁月磨去了她的青春容颜,却磨不掉她的气场与锋芒。这些年,她稳居郭家主母之位,家里家外都有着十足的话语权,性情更是泼辣强势,最容不得半点背叛。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郭胜利看似稳重体面,实则好色贪欢,是见了腥就走不动道的性子。
听闻流言的那一刻,薛美兰怒从心头起,妒火熊熊燃烧。
她坐在奢华的豪宅客厅里,生生绞碎了手中的真丝丝巾,指尖泛白,眼底满是戾气。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仗着一张脸勾引自己的丈夫,怀了孩子妄图上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薛美兰的世界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所有的勾引,都是心甘情愿。她认定,陈玉玲就是蓄意攀附、图谋郭家财产。
九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槟城天色骤沉,乌云密布,狂风压城,一场暴雨蓄势待发,沉闷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胜利被外地大客户宴请,远赴北海赴宴,并不在公司。
薛美兰知道,最好的时机来了。
她没有独自上门对峙,特意叫上了三个一同在太极班相识的贵妇。几人都是家境优渥、性情刁蛮泼辣的性子,平日里抱团交好,最擅长仗势欺人。四人结伴,气势汹汹地直奔糖业公司顶楼秘书室。
“砰——”
一声巨响,办公室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陈玉玲正伏案低头整理月度财务报表,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薛美兰踩着细高跟皮鞋,带着三人强势闯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当视线牢牢落在陈玉玲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阴鸷。
“陈玉玲,你老实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郭胜利的?!”
陈玉玲瞬间脸色惨白,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起身,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腹部,眼底藏着慌乱,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郭太太,您误会了。我没有怀孕,只是近期肠胃不适、积食胀气,看着臃肿了些,并非您想的那样。”
“积食胀气?”薛美兰厉声嗤骂,满眼讥讽与狠戾,“我生过两个孩子,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少在这里狡辩,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认定陈玉玲是刻意装傻、挑衅自己的底线,当即转头对着身后三人厉声吩咐:“给我动手!撕烂这狐狸精的脸!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勾搭男人!”
话音落下,四人一拥而上。
陈玉玲身形单薄,常年体弱,根本抵挡不住四个常年养尊处优、体格壮实的中年妇人。
有人狠狠扯住她的长发,硬生生将她从办公椅上拖拽在地。头皮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陈玉玲疼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勾引郭总!我没有怀孕!”她拼尽全力辩解,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可盛怒的薛美兰根本不听半句解释,眼底只剩滔天怒火。她上前一步,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狠狠踹向陈玉玲高高鼓起的腹部。
“还敢嘴硬!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货!”
拳脚、巴掌、踹打,密密麻麻落在陈玉玲的身上,如同暴雨狂风,毫无停歇。
陈玉玲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像一片被狂风肆意揉碾的落叶,无力反抗,只能死死护住头部和腹部。指尖用力抠着地面,硬生生划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血痕。
锋利的指甲划破她的脸颊,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来,几道狰狞的血痕瞬间浮现。混乱推搡间,她的额头重重撞在办公桌棱角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鼻腔流出的血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周遭所有人的嘴脸。
办公室外挤满了围观的员工,人人听得见里面的哭喊与殴打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薛美兰是郭太太,是公司背后的女主人,谁也不想得罪权贵、引火烧身。
众人冷眼旁观,唯有一个心软的年轻工友,实在看不下去这场残忍的欺凌,悄悄躲在走廊尽头,拨通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阴沉的天际,呼啸而至。
薛美兰见动静闹大,这才带着三人扬长而去,姿态嚣张,毫无悔意。
空旷的办公室里,满地狼藉。血泊之中,陈玉玲奄奄一息,气息微弱,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3
槟城中央医院的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层层笼罩,冰冷又压抑。
许久的昏迷后,陈玉玲缓缓睁开双眼。她侧头看向床头的小镜,看清自己模样的瞬间,无声的泪水骤然滚落。
昔日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肿胀不堪,青紫交错,狼狈得如同残破的桃李。几道狰狞的血痕横亘在脸颊,像几条盘踞的蜈蚣,丑陋刺眼,彻底毁掉了她原本清丽的容貌。
可皮肉之痛、毁容之恨,都不及身体深处翻涌的绝望。
即便刚刚经历一场残酷的围殴,身受重伤,她身下依旧有经血缓缓渗出,准时准点,从未紊乱。
她怔怔地看着床单上的血迹,心底一片冰凉。
怀胎之人,不会月月行经,何况她还是清白处女之身。
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两名神色凝重的医生推门走进病房,手里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单,面色沉郁。
“陈小姐,很抱歉告知你一个坏消息。”年长的医生轻轻叹气,语气沉重,“你腹部隆起,并非怀孕,也不是积食胀气,更没有怀孕。你是肝癌晚期,伴随重度肝腹水。”
陈玉玲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医生,一时失语。
“肿瘤已经全面扩散,压迫腹腔血管,导致大量积液堆积,这才让你的腹部日渐膨隆,看着如同怀胎数月。”医生的声音低沉冰冷,像重锤一次次砸在她的心上,“以目前的医疗条件,已经无力回天,你剩下的时间,不足三个月。”
不足三个月。
短短五个字,宣判了她的死刑。
陈玉玲没有崩溃大哭,只是静静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底一片死寂。
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自幼孤苦无依,在孤儿院熬过大半生,靠着日夜苦读,拼尽全力走出泥泞的过往。她踏入社会,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不偷不抢,不卑不亢,清清白白活在世间。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郭胜利屡次骚扰轻薄,她坚守底线,次次严词拒绝,从未妥协半分。薛美兰无端猜忌,肆意污蔑,她尽力解释,百般澄清。
可命运从未善待她分毫。
清白立身,却落得满身污名;安分守己,却被人当众殴打毁容;余生寥寥数月,还要背负勾引上司、妄图上位的骂名,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与无尽病痛中,孤独死去。
无尽的委屈与绝望,最终尽数沉淀为刺骨的恨意。
她微微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牙缝里轻轻吐出三个字:“薛美兰。”
那双曾经清冷纯粹的眼眸,彻底褪去温柔,染上了近乎疯狂的冰冷与偏执。
既然天道不公,既然她命不久矣,既然已经坠入万丈深渊,那她临走之前,定要将这些亲手推她入地狱的人,一一拖下水,陪葬她这破败委屈的一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郭胜利提着果篮走进来。听闻秘书被妻子带人殴打,他匆匆从北海赶回。得知陈玉玲并未怀自己的孩子,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可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容貌尽毁的女人,心底又生出几分愧疚,夹杂着一丝病态的怜惜。
破碎的美人,自有一番楚楚可怜、引人沉沦的别样风情。
“玉玲,委屈你了。”郭胜利坐在病床边,故作温和地叹气,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美兰性情泼辣蛮横,这次是她不对,我已经狠狠训斥了她。你安心养伤,所有医药费公司全权承担,我再额外补偿你五万马币,弥补你的损失。”
陈玉玲静静看着眼前虚伪的男人,将他眼底的算计、贪婪与假意温柔看得一清二楚。
她干裂的唇瓣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极媚、却又极致冰冷的笑意,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刻意的软糯黏腻。
“郭总,您从前说喜欢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郭胜利骤然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他本以为这个清高倔强的女人,会记恨自己、疏离自己,没想到一场殴打,竟磨平了她所有的傲骨,让她终于松了口、低了头。
他立刻握住陈玉玲冰凉的手,语气笃定热烈:“算数!自然算数!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陈玉玲抬眸,直直望向他贪婪的眼底,目光诡异而坚定:“我不做见不得光的情人,不当人人唾弃的小三。你若真心待我,就和薛美兰离婚,明媒正娶,风风光光接我进门。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补偿,我只要一个光明正大的郭太太名分。”
郭胜利彻底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这些年,薛美兰强势跋扈,事事管束,两人的婚姻早已形同枯井,毫无温情。此次薛美兰公然闯公司打人,闹得满城风雨,让他颜面尽失,早已让他心生厌烦。
对比之下,眼前的陈玉玲年轻温顺、不求钱财、只求名分,温柔懂事,瞬间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
他当即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应下:“好!我答应你!我回去就跟那个蛮不讲理的黄脸婆离婚!”
郭胜利问陈玉玲肚子大的事情,陈玉玲谎称自己在一次夜晚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流氓挟持强奸,而后就怀孕了,
陈玉玲现在肚子已经不大了,因为医生已经为她抽出肚子里的水。陈玉玲说流产了。
陈玉玲看着他欣喜雀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冰冷。
4
郭胜利突然提出离婚的消息,瞬间在郭家掀起轩然大波,如同平地惊雷。
豪宅客厅内,薛美兰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她看着眼前绝情冷漠的丈夫,歇斯底里地嘶吼,摔碎了满厅的瓷器摆件,碎裂声刺耳炸裂。
“离婚?郭胜利!你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当年你一无所有、摆摊谋生的时候,是我陪你吃苦挨饿,陪你熬过所有穷日子!如今你功成名就、家财万贯,就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要抛弃我、抛弃这个家?!”
郭胜利面色冷硬,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里,只剩满脸不耐与嘲讽。
“薛美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蛮横泼辣、戾气满身,跟街头泼妇有什么两样?你公然冲进公司打人闹事,让全槟城的人看尽我的笑话,丢尽了郭家的脸面!这婚,我离定了!”
薛美兰不肯认输,更不肯接受自己辛苦半生、拱手让人的结局。
她立刻聘请律师,打定主意要在离婚财产分割上争取最大权益,让薄情寡义的郭胜利付出代价。按照常人的认知,夫妻共同财产,理应一人一半,她陪伴丈夫创业半生,理应分得半数家产,安稳余生。
可她终究低估了商场沉浮半生的郭胜利,更低估了马来西亚法律的冰冷与严谨。
马来西亚非穆斯林离婚财产分割,依据《1976年法律改革(婚姻及离婚)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执行,并非默认夫妻财产对半平分。法庭判决的核心依据,是夫妻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家庭资产、事业发展的实际经济贡献,而非单纯的婚姻时长与家务付出。
开庭当日,郭胜利的律师团队准备充足、攻势凌厉。
海量的公司财务报表、创业初期资金流水、股权持有证明、客户合作合同一一呈上法庭,证据详实,无可辩驳。
“法官大人,胜利糖业有限公司从初创、起步到壮大,所有资金投入、业务拓展、客户对接、市场运营,全部由我方当事人郭胜利独立完成、全权负责。郭太太薛美兰婚后常年居家持家,从未参与公司经营,未对企业资本积累、业务扩张、财富增值,做出任何实质性经济贡献。”
字字清晰,句句写实。
薛美兰坐在原告席上,从最初的愤怒不甘,慢慢变得惶恐无力。她大声辩驳,细数自己数十年操持家务、赡养家人、抚养两个女儿的辛苦付出。
可在冰冷的法律条文与实打实的经济贡献证据面前,家务劳动的价值,难以量化抗衡。
法官综合全部证据审理判定:郭胜利为夫妻共同财产的唯一核心贡献人,拥有绝大部分财产所有权。
休庭间隙,郭胜利走到面色惨白、几近崩溃的薛美兰面前,姿态傲慢,语气带着最后的胁迫。
“看在两个女儿的情分上,我给你一条退路。主动签协议离婚,我出让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折现足够你和女儿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若是你执意上诉纠缠,法庭最终判决下来,你大概率一分钱都拿不到。”
薛美兰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上。
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陌生、绝情、冷酷,让她心底彻骨寒凉。半生付出,终究落得一场空。
万般无奈之下,她含泪签下离婚协议。
最终,薛美兰近乎净身出户,带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女儿,狼狈搬出了居住多年的郭家大宅。半生荣光一朝散尽,从此沦为槟城上流圈子最大的笑柄。
郭胜利扫清障碍,满心欢喜,只待风光迎娶陈玉玲。
5
郭胜利即将二婚娶妻的消息,轰动了整个槟城商界。
为了彰显自己的雄厚财力,也为了狠狠羞辱、打脸净身出户的前妻薛美兰,郭胜利特意将婚期定在8月31日——马来西亚国庆节。
他斥巨资筹办婚礼,极尽铺张奢靡。十辆全新黑色劳斯莱斯组成豪华迎亲车队,横贯槟城主干道;更是全马首创,高价租赁直升机全程空中航拍,誓要将这场婚礼打造成槟城史上最盛大、最风光的婚宴,让全城瞩目。
国庆节当日,艳阳高悬,锣鼓喧天,满城喧嚣。
街头挂满国旗,民众欢庆游行,热闹非凡。直升机在高空盘旋轰鸣,螺旋桨卷起阵阵狂风,吹得街边国旗猎猎翻飞。十辆豪车整齐停靠在老街巷口,声势浩大,引来无数市民围观拍照,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郭胜利身着笔挺纯白西装,胸戴鲜红玫瑰,在一众伴郎的簇拥下,春风得意,手捧鲜花,大步走向陈玉玲租住的老式公寓。
他满心雀跃,推开卧室房门,朗声笑道:“玉玲,我来娶你了!”
可下一秒,他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凝固,僵在脸上,浑身的喜悦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惊恐。
房间未曾开灯,光线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苦涩,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诡异又阴森。
床上静静躺着奄奄一息的陈玉玲。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一具枯瘦的躯体上,空荡荡的,毫无美感。
陈玉玲未曾施粉黛,脸色蜡黄如陈旧黄纸,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隆起,昔日饱满清丽的脸庞彻底干瘪扭曲。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再次隆起,像一颗狰狞突兀的巨型肿瘤,诡异骇人。
眼前之人,哪里是风华正茂的新婚新娘,分明是一具日渐凋零、枯槁将死的病骨。
郭胜利吓得连连后退一步,手中的鲜花险些脱手落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病床上的陈玉玲,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她的眼眸早已失去所有光亮,只剩一片死寂沉沉的灰败。看清郭胜利眼底的恐惧、错愕与嫌恶,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扯出一声凄厉又苦涩的笑。
“郭总……今日的婚,你娶不走我了。”她气息微弱,字句轻如游风,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我撑不住了,我快要死了。”
郭胜利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慌乱摇头:“你胡说什么!今天是我们大婚的好日子!全城都在等着看我们的婚礼,直升机还在天上航拍!”
“好日子?”陈玉玲微微喘息,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浸湿了枕巾,“你前妻无端猜忌,听信谣言,当众污蔑我、殴打我,把我的脸打烂,让我身败名裂。全公司、全城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骂我不知廉耻、妄图上位。”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是积攒数月的滔天恨意与无尽委屈。
“我是肝癌晚期。我无依无靠,连为自己辩解、抗争的力气都没有。可我咽不下这口冤枉气!”
“我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将死的烂命。我就是用这条命做诱饵,顺着你的贪欲迎合你,引你和薛美兰反目成仇、夫妻离异。我就是要让她尝尝,辛苦半生、家破人亡、一无所有、沦为笑柄的滋味!”
轰的一声。
郭胜利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血色尽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声音颤抖:“你……你是故意的?你得了绝症?!”
这一刻,所有的风光盛大,都成了极致的讽刺。
他斥巨资打造的世纪婚礼,浩浩荡荡的豪车车队,全城瞩目的空中航拍,他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抛妻弃女、背弃家庭、耗尽名声、沦为全城笑谈。
他一时的色迷心窍,换来一场荒唐至极、贻笑大方的闹剧。
明日之后,整个槟城都会传遍这件荒唐事——糖业大亨郭胜利,为身患绝症的女秘书逼走结发妻,不惜散尽婚姻家业,最终在大婚当日,迎娶一具濒死残躯。
无尽的愤怒、悔恨、难堪、绝望席卷全身。
郭胜利重重跺脚,一声长叹,满是狼狈与不甘:“你何苦如此!何苦要用自己的性命,布下这样一场报复!你让我往后在槟城,颜面何存,如何立足!”
他不敢再看那张枯槁诡异的脸,不敢面对这场荒唐的残局,转身仓皇逃窜,狼狈逃出了这间阴森的婚房。
门外的伴郎、摄影师、工作人员看着狼狈奔逃的新郎,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片刻后,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
声势浩大的豪车车队匆匆撤离,高空盘旋的直升机也悻悻调转方向,迅速远离这片老街。
转瞬之间,所有喧嚣尽数散尽,盛大繁华,落得一片空寂。
昏暗的小公寓里,只剩陈玉玲孤身一人。
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噙着一抹释然又悲凉的浅笑。
窗外万里晴空,国庆狂欢的喧嚣与人声,遥遥传来,热闹盛大。
只是这世间所有的繁华热闹,从此,再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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