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朋友阿静跟我说的,说她妈的时候,她把杯子放下了,说这个事她憋了很多年,不知道该跟谁讲。
她妈生了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要不上。那个年代也不兴去医院查什么,反正就是没有。她妈四十岁那年,托人打听,听说邻县有户人家孩子多得养不起,愿意送。
她爸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她妈,去了那户人家。
进门那一下,她妈后来跟阿静描述过很多次。院子里全是孩子,大的背着小的,小的拽着更小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些孩子不哭不闹,就是站着,眼睛跟着大人转。
阿静说,她妈的原话是,那些孩子脸上没有小孩该有的东西。
什么意思,她妈说不清楚,就说每个孩子都一脸子绝望味。七八岁的小孩,眼神是空的。你冲他笑,他不笑。你伸手,他往后缩。
那家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看都不看那群孩子,手一挥,说,看上哪个就抱走。
阿静说她爸当时腿都软了。他不是被吓的,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孩子在这个家里,是可以被随手处理的物件。跟处理一窝多出来的猫崽子,是一个态度。
她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后来说,她当时想的是,我抱走一个,剩下那些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抱走了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小姑娘,七岁,头发黄,个子矮,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的样子。那女人连孩子叫什么都没起身确认,是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说的,说她叫小满。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没说话。阿静说她妈讲到这里,每次都要停一下。
到家第一顿饭,给她煮了荷包蛋面。她不吃。盯着碗看了半天,把她妈吓得以为孩子病了。后来才明白,她是不会吃。她不会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她在家吃饭是抢的,抢到什么塞嘴里什么,没人教过她怎么慢条斯理地吃一碗面。
阿静说,这个细节她听一次难受一次。
一个七岁的孩子,不会好好吃一顿饭。这说明她前七年过的什么日子,不用问。
她妈手把手教她。教了小半年,她才敢在饭桌上慢慢吃。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吃快了会挨骂,不是她妈骂,是她自己骂自己,说忘了,又说忘了。
第一次开口叫妈,是她来的第二年。
那年冬天她发烧,烧糊涂了,半夜说胡话。她妈守了一宿,天亮她退烧了,睁开眼看见她妈趴在床边,她喊了一声妈。
她妈当时就哭了。阿静说,她妈后来跟人讲这个事,讲到喊妈那里,自己先掉眼泪,讲不下去。
有人说,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孩子有了好人家,两口子有了女儿。
阿静不这么看。
她说,你要是见过小满姨(阿静管这个抱来的姑娘叫姨,其实按辈分该叫姐,家里乱,这里不细说),你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小满长大了,嫁人了,日子过得还行。但阿静说,小满身上有些东西,一辈子都没去掉。
比如她吃东西永远先看一眼锅里还剩多少。比如家里买的东西,她第一反应是藏起来一部分。比如她对钱的态度,她能挣钱,也能存钱,但她花钱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紧张,买东西像做贼。
有一回过年,一大家子人吃饭,小满给她儿子夹菜,夹了一筷子又夹一筷子,儿子碗都堆满了她还在夹。她婆婆说了一句,够了够了,孩子吃不下。她愣在那,手里筷子举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阿静说,那一刻她看懂了。小满是在补偿。补偿谁,补偿当年那个抢不到饭的自己。她把当年欠自己的,一股脑塞给儿子。
一个人的头七年,能决定后面几十年,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我查过一个说法,小孩在幼年时期如果长期处在资源匮乏、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状态,大脑会形成一种模式,就是永远警觉,永远觉得不够。这个东西成年以后改起来非常难,因为它不是一个想法,它已经长成了身体反应。
小满就是活例子。她现在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可她锅里永远要看一眼。她自己知道这个毛病,改不了。她跟她老公吵架,十次有八次是因为她又偷偷藏钱了。藏钱不是因为家里穷,是藏这个动作本身让她安心。
这就是那位手一挥的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她大概到死都不会知道,她那一个挥手的动作,在一个孩子身上刻了多深的印子。
对,那位亲生母亲,后面还有她的戏。
小满十八岁那年,那家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找女儿的。是来要钱的。
家里老大出面,一开口就是,妹妹现在过得好,娘家困难,帮扶一下应该的。张口要了一个数。
小满当时就懵了。阿静说,那天她妈也在场。她妈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小满,等她自己的决定。
小满掏了钱。不多,但对一个刚工作的姑娘来说不算小数。那大哥拿了钱就走,临走说,以后常联系。
以后真常联系了。逢年过节来电话,每次都有事。孩子上学,盖房,看病,理由换着来。小满一开始都给,后来越给越犹豫,再后来有一次没给,那头把她骂了一顿,说她白眼狼,说生身父母都不认。
阿静说她妈当时气得不行,说当年一个子儿没花就把人抱走了,现在倒知道这是你妹妹了。
但小满的反应更让人琢磨。她被骂完,居然还是给了。
阿静问过她为什么。小满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我要是不给,我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这句话我反复想了很久。
一个七岁被像挑牲口一样挑走的孩子,被亲妈挥手送走的孩子,长大以后,还在拼命维系跟那个家的关系。哪怕对方只是来吸血的。
有人说这是贱。我不这么觉得。
小满怕的是什么,她怕的是确认。确认自己真的是被扔掉的,确认那十几个人跟她真的没有血缘牵连了。只要还来往,她就可以骗自己说,我妈当年是没办法,不是不要我。
她花钱买的不是亲情,是那个“没办法”。
这个心理在很多被送养的孩子身上都有。我看过一些被送养的人自己写的自述,惊人地一致,他们成年以后,混得越好,越想回头找。找到以后被吸血的多,被真心接纳的少。但他们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洞在七岁那年就挖好了,多大年纪都填不上。
再说回阿静她妈。
阿静说,她妈这些年有一个习惯,小满每年的生日,她都记得,但从来不大办。就是煮一碗面,卧两个蛋,放桌上,让小满自己吃。
有一年小满过生日,吃着吃着突然说,妈,我到我亲妈家之前,不知道自己有生日。
她妈说,她家里人从来没给你过过?
小满说,我们那么多孩子,谁记得谁哪天生的。她自己是听院里大孩子说的,说她好像是秋收前后生的,具体哪天不知道。
所以现在的生日,是阿静她妈随口定的一个日子。定在秋收前后。
阿静说她妈当时定这个日子,是琢磨了很久的,想着跟孩子真实的出生时间贴近点,孩子以后想知道,好歹有个影子。
小满知道了以后,就认了这个日子。每年到这天,她自己也会煮面卧蛋。在她自己家里,也这样。她儿子问她为什么生日不吃蛋糕,她说,妈就好这口。
其实她是在给两个妈过。一个生了她不记得她的,一个记住了她所有事的。
阿静讲到这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她说,我妈常讲,抱养这事,外人看着是给了一个孩子家,其实是那个孩子把她的家给了我们。
这话一开始我没懂。
阿静解释说,她妈的意思是,你以为你在救一个孩子,其实这个孩子来了以后,整个家都被她改变了。她妈以前脾气急,为要孩子这事跟她爸吵了半辈子,家里常年低气压。小满来了以后,她妈的性子慢慢软下来了,因为她不敢急,她怕吓着这孩子。
她爸也是。她爸以前是个闷葫芦,对小满好,但不会表达。小满上小学,她爸每天送,送到校门口,看着孩子进去,站一会儿才走。风雨无阻,送了好几年。有一回下大雨,她爸把孩子背进去的,自己淋成落汤鸡,回来感冒了半个月。
阿静说,她哥——就是小满上面那个哥哥,现在提起小满,说的都是,我妹如何如何。不是抱来的那个,就是我妹。
小满在这个家,是真的成了家里的人。
但你以为故事到这就圆满了,还没有。
小满四十多岁那年,她亲妈病重,那边捎话来,说老太太想见她一面。
小满纠结了很久。去,还是不去。
阿静说她妈那段时间特别煎熬。她妈心里是不愿意她去的,这个谁都看得出来。但她妈一句拦的话都没说,就说了一句,你自己定,你定了我都支持。
小满最后去了。
回来以后,她谁也没提见过什么。阿静她妈也没问。母女俩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翻过去了。
很久以后,小满才跟她妈提过一次,就一次。她说,我在病床边上站着,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句话。
问她妈说的什么。
小满说,她妈说,你是当年那个吧。
不是名字。不是小满。是“当年那个”。
十几分钟以后,老太太就走了。
小满说她当时一滴眼泪没掉,心里是空的。她在那个空里站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拼命想要的那个确认,那个“我妈当年是没办法”,那个东西,永远不会有了。那个老太太到死,都没能从一群孩子里认出她来。哪怕当面看着,也只是“当年那个”。
她抱养妈听完这话,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放在她面前。
小满吃完,说,妈,我没事了。
阿静说,她其实不信她真的没事了。但是那碗面在那,人就能坐得住。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位生母。
生了十几个孩子,每个孩子一脸绝望味,来了人,手一挥,看上哪个抱走。这个画面太狠了,狠到我一开始都不信,觉得是不是阿静讲的时候加了戏。
后来我特意留意过,这种事在那一代并不孤立。多子女家庭,养不起,把孩子送出去,中间人牵线,条件好点的人家抱走,这种事在很多地方都有。有的地方管这个叫“给了”。给了,就是给出去了,跟这个家的关系一刀两断,从此不再是这家人。
有的给出去的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给的。有的知道,一辈子不提。有的像小满,知道,还被找回来吸血。
极少有听说过,给出去的孩子回去,被那个家真心疼爱的。
为什么。因为那个家给出去的根由,就没有“疼爱”这一项。孩子多到养不起的本质,是每一次生育都没有被当作一个独立生命来对待。生的时候没想过怎么养,养不起的时候挥手送人,这个逻辑是一以贯之的。十几年后这个逻辑不会因为病重和愧疚就反转。
那个老太太临死说“你是当年那个吧”,我倒觉得这句话里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是当年送出去的货,如今来见最后一面了。仅此而已。
小满这些年花的那些钱,孝敬的那个家,换回来的,就是这一句。
值不值,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不替她算这个账。
还有一个细节,阿静是最后才说的。
小满被抱走那天,她亲妈挥手之前,院子里那些孩子里,有一个小男孩,一直拽着小满的衣角。小满上了自行车后座,那孩子在后面追了一段,被院里大孩子喊回去了。
那是小满的亲弟弟,比她小两岁,两个人从小在一个炕上挤着长大的。
阿静说,小满这些年跟那个所谓的娘家纠缠,给钱,被骂,回头再给,她后来琢磨明白了,小满要维持的可能根本不是跟她亲妈的关系。
是跟她弟弟的。
那个追着自行车跑的小男孩,是小满前七年里唯一的光。她回去,花钱,挨骂,忍着,图的是这个家门还对她开着,门里还有那个人。
去年,那个弟弟来找过小满一次。没要钱。就是来看看她,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她把抢到的馍掰一半给他,说他一直记得。
小满送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没回来。
她跟阿静说过一句话,阿静转述给我,我记到现在。
她说,我这些年花的钱,值了。
到底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唯一确定的是,一个人在最该被爱的年纪没被爱过,她后半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往回找。找的方式千奇百怪,找的结果大多不好,但那个找的动作,停不下来。
阿静她妈现在年纪大了,跟小满住得近,隔三差五过去。娘俩也不干什么,就坐着。有时候小满做饭,她妈在旁边看着,说一句,盐放多了。小满说,知道了。就这样能待一下午。
前几天阿静回家,看见她妈和小满在阳台上择菜,两个人说话声音很小,她没凑过去听。
她说她忽然想起她妈讲过的那个院子,那些站在院子里、眼神空空的孩子。
那些孩子现在都四五十岁了,散落在各处。有人可能混出来了,有人可能还困在里面。他们的脸上还有没有那种绝望味,没人知道。
小满是里面运气好的那一个。运气好,也只是碰上一辆自行车和一个肯等她喊妈的人。
那天她妈趴在床边守了一宿,第二天那一声妈,两个人等了两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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