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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男子逛公园发现长椅躺着一个5岁小女孩,几天连裙子都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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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燥热,裹着樟树叶子那股子冲鼻子的香。陈建国吃完晚饭,照例去江滩公园溜达。老婆刘芸还在屋里摔摔打打,嫌他洗碗水开太大,又嫌他拖鞋底带进了沙。他没接话,换了鞋就出了门。结婚十二年,他早摸清了门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不如让那口气自己散掉。他下楼的时候听见刘芸在阳台上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声音不大,带着点刚才吵架的余韵,但好歹是句软话。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摆出来了,西瓜堆得小山似的,老板拿个蒲扇赶苍蝇,看见他就招呼:“陈哥,来个瓜?沙瓤的。”陈建国摆摆手说吃了饭再说。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边一排门面房,理发店、彩票站、沙县小吃,一家挨一家。沙县小吃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泼水,看见他也点头:“散步啊?”这片儿住了快十年,街坊邻居都面熟,但也就到点头的交情。

公园里人多,跳广场舞的占了大半个广场,音乐震天响,领舞的是个穿红裙子的胖大姐,动作幅度大得吓人。陈建国不爱凑那个热闹,沿着江堤往东走,那边有片小树林,种的是意杨和柳树,树下摆着几张旧长椅,水泥的,椅面磨得光溜溜,平时没什么人去。他走过去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碎碎点点的亮斑。他远远就看见最里头那张椅子上蜷着一团东西,粉色的,跟周围灰扑扑的水泥地不搭。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小丫头,四五岁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沾着黑乎乎的印子,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脚上一双凉鞋,鞋面断了一根带子,用红绳子胡乱绑着,打了个死结。小丫头缩成一小团,头枕着胳膊,膝盖快顶到下巴了,睡得很沉。腮帮子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两道白印子从眼角拉到嘴角,嘴唇有点起皮,上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隐隐能看见血丝。头发乱蓬蓬的,橡皮筋快散了,一半头发从左边耳朵后面支棱出来,跟个小疯子似的。

陈建国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谁家孩子丢了?他四下张望,树林里就他一个人。广场那边的音乐传过来,闷闷的,隔了一层,像在水底下听响动。他又低头看那小丫头,裙子胸口别着一个卡通徽章,上面印着“阳光幼儿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不太清,好像是班级名。他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那肩膀。手掌底下的骨头硬邦邦的,硌手,这丫头瘦得不像话。

“小朋友,醒醒。”

小丫头没睁眼,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又睡过去了。一股子酸味飘过来,那是小孩出汗以后没及时洗澡捂出来的味儿,混着点泥土的腥气。陈建国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看,七点四十。他想了想,先给刘芸发了条微信:“公园这边有个小孩,好像走丢了,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家长。”

刘芸秒回:“你少管闲事。”

陈建国没理她,把手机揣兜里,又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没醒的意思,天却越来越黑,树林里的蚊子开始组团出动,在他胳膊上叮了好几个包,一挠就是一个红疙瘩。他挠着胳膊,心里来回翻腾。走?把孩子扔这儿?万一出点事呢。这公园晚上什么人都有,前阵子还听说有醉汉在江堤上闹事。不走?这算怎么回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守着个睡着的小丫头,旁人看见了指不定怎么想。他脑子里甚至过了一遍最坏的情况,万一有人报警说他图谋不轨,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最后他还是又推了推孩子,这回加了点力气。小丫头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先看见他的鞋,然后顺着鞋往上看,看见个陌生男人的脸,吓得往后一缩,背抵着椅背,两只手撑在身后,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你别怕,”陈建国尽量把声音放软,他平时在单位跟同事说话都硬邦邦的,这会儿自己也觉得别扭,“你家大人呢?”

小丫头不吭声,两只手绞着裙摆,眼睛盯着自己脚面。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朵朵。”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尾音还发颤。

“朵朵,你爸爸妈妈呢?”

朵朵嘴一瘪,眼泪啪嗒掉下来,但还是不出声。陈建国没辙了,从兜里摸出半包纸巾递过去。纸巾是中午在食堂吃饭剩的,有点皱,他展开了一下才递。朵朵接过来,自己擦了擦脸,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你家在哪儿?叔叔送你回去。”

朵朵摇摇头。

陈建国蹲得腿麻,索性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掏出来递过去。朵朵确实渴了,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喝急了呛得直咳嗽,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裙子前襟。

“慢点慢点。”

等她喝完了,陈建国又问:“你是跟谁来的公园?”

朵朵把瓶子抱在怀里,过了半天才说:“妈妈。”

“妈妈呢?”

朵朵又不说话了,头低下去,下巴抵着瓶盖,小脚丫在凉鞋里蜷了蜷。

陈建国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多半是大人带孩子出来,然后因为什么事把孩子撂这儿了。可什么事能撂这么久?从裙子脏的程度看,这孩子在这椅子上至少待了一整天,说不定还不止。四月天,白天太阳毒起来也有三十度,这树林里树荫是够,但蚊子多啊,他坐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孩子在这儿睡了一整夜?他想都不敢想。

他掏出手机,想了想,先打了110。接电话的是个女警,问清地点,说马上派人过来。陈建国挂了电话,又看了眼朵朵,小丫头已经不那么怕他了,正偷偷拿眼睛打量他,看他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你几岁了?”

“五岁。”声音还是小小的。

“上幼儿园大班了吧?”

朵朵点头。

陈建国平时不算话多的人,在单位做后勤,管管仓库发发办公用品,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跟同事的关系也就停留在见面点个头。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这孩子又要哭了。

“叔叔有个儿子,比你大,上三年级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这个,“也淘气,天天挨他妈妈骂。”

朵朵果然被勾起了点兴趣,抬起头看他:“他挨骂哭吗?”

“不哭,脸皮厚,骂完转头就忘了。”

朵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敢。

“你妈妈平时在哪儿上班?”陈建国试着套话。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超市。妈妈站那里,滴滴滴。”她做了个扫码的手势。

“那你爸爸呢?”

朵朵的表情一下子瘪下去,又低下头,手指头抠矿泉水瓶子上的标签纸:“爸爸在电话里。”她说。

陈建国就没再问了。

警察来得不算快,快半小时了才到。一个年轻民警,带着个辅警,打着手电筒穿过树林走过来。民警姓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他蹲下来问朵朵,朵朵对警察就更不开口了,问十句答不出一句,整个人往陈建国那边缩。

“先带回所里吧,”周民警站起来,有点为难地看陈建国,“陈先生您方便留个电话吗?万一后续需要作证什么的。”

陈建国说行,报了手机号。周民警又看看朵朵:“小朋友,跟叔叔去派出所好不好?帮你找妈妈。”

朵朵一把抓住了陈建国的裤腿。

三个人都愣住了。朵朵仰着脸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刚才那点松快劲儿全没了。

周民警有点尴尬:“这……”

陈建国叹了口气,蹲下来:“朵朵,叔叔陪你过去,行不行?”

朵朵这才松了手,但立刻又抓住了他两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就这么着,陈建国被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牵着手,一路走到了派出所。路上朵朵走得慢,小短腿倒腾得挺快但还是跟不上大人,他就放慢步子,几乎是一步一挪。周民警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见路边的野猫嗖一下蹿进草丛里。

到了所里,周民警给朵朵买了面包和牛奶,小丫头确实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面包渣掉了一桌子,牛奶喝得嘴边一圈白印子。陈建国坐在旁边,给刘芸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回。刘芸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疯了吧?人家孩子丢了关你什么事?你跟着去派出所?你闲得慌?”

陈建国把手机拿远点,等她嚷完了才说:“就一会儿的事,弄完就回。”

“你儿子作业还没签字呢!”

“你先签一下,我回去看。”

刘芸啪地把电话挂了。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那边周民警查了半天,在系统里翻来翻去,总算找到一条匹配的走失报案,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报过警,说女儿丢了,留了信息。周民警打电话过去,响了好多声才有人接。

“是李梅吗?你女儿朵朵在我们这儿……对,江滩派出所……你赶紧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周民警跟陈建国说:“她妈妈说马上来。”

等了四十多分钟,一个女人才匆匆推门进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糊了一脸,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大夜。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毛,运动裤膝盖处鼓着两个包,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趾甲油掉得斑斑驳驳,只剩下大拇指上还剩半片红。她进门先看见朵朵,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冲过来,朵朵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从椅子上蹦下来扑过去。女人蹲下来抱住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哑得厉害,自己也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民警过去做登记,女人一边抱着朵朵一边回答问题,脑子不太在状态,说话颠三倒四。陈建国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她叫李梅,在附近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昨天下午本来是带着朵朵在公园玩,然后接到同事电话说超市盘点缺人让她赶紧过去,她想着就一会儿的事,让朵朵在滑梯那儿等着,结果盘点完都晚上九点了,回来孩子就不见了。她找了一晚上,把公园每个角落都翻遍了,报了警,今天白天又找了一天,晚上实在撑不住,回家眯了一会儿,刚醒就接到电话。

“你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公园?”周民警皱着眉,“她才五岁。”

李梅低着头,手搂着朵朵的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以为很快就回来。那个盘点,经理说我不去就换人,我那个月已经迟到了三回,再缺勤就要扣全勤奖。全勤奖三百块呢,朵朵下个月幼儿园要交材料费……”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但又不敢大声,使劲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朵朵反过来拍她后背:“妈妈不哭。”

陈建国站在旁边,心里堵得慌。他想起来刘芸刚才在电话里的嚷嚷,又看看眼前这对母女,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梅的卫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脖子侧面有一道印子,不知道是挠的还是蹭的。她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

周民警教育了几句,让李梅签了字,就把人放了。李梅抱着朵朵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冲陈建国鞠了个躬:“大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陈建国摆摆手:“没事,赶紧带孩子回去洗个澡,这几天风大。”

李梅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陈建国也往外走,周民警在身后说了句:“陈先生,今天多亏您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出了派出所大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汗湿了一片,衬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他到家快十点了,刘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儿子陈小宇从屋里探出头:“爸,我妈让你明天去开家长会。”

“知道了。”

刘芸这才撂下手机,瞥他一眼:“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妈接走了。”

“我说吧,肯定有大人。”刘芸顿了顿,“不过也是够呛,五岁的孩子扔公园一整天,这当妈的也真放心。换了我,打死也不敢。”

陈建国没接茬,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刘芸签好字的作业本。他拿起来翻了翻,陈小宇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刘芸每个都认真看了,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订正。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进水池,刘芸在客厅喊:“你明早送小宇去学校,我七点半要开会。”

“行。”

这事就算过去了。陈建国第二天上班还跟同事老赵提了一嘴,老赵说:“你也是闲的,那种事直接打110就完了,还跟去派出所。”陈建国说那孩子拽着他不撒手,老赵就笑,说你可别是看人家妈妈长得好看吧。陈建国骂了他一句滚,这事就翻篇了。

结果过了三天,他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有点耳熟:“喂,是陈大哥吗?我是李梅,那天在派出所……”

陈建国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哦哦,朵朵妈妈,怎么了?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李梅的声音听着比那天精神了些,但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就是……我想请您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那天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朵朵会出什么事。我后来听民警说,她在那个椅子上待了整整一宿,我都不敢想……”

陈建国赶紧推:“不用不用,多大点事,你别破费。”

“不破费,”李梅急了,“就家里随便吃一口,我手艺还行。您方便的话带上嫂子和孩子一起来?我就在公园那边租的房子,离您家也不远。”

陈建国还在犹豫,李梅又说了一遍“真的特别感谢”,语气里带着那种怕被拒绝的恳切,声音都紧了。他心一软,说:“那行吧,不过我媳妇可能没空,我带我儿子过来行吗?”

“行行行,都行!”

挂了电话,陈建国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在单位人缘一般,不爱凑饭局,同事聚餐能推就推,有一回部门吃火锅他愣是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其实回家煮了碗泡面。这回倒好,答应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去家里吃饭。他想了想,给刘芸发了条微信说了这事。刘芸回得很快:“你去吧,我那天要陪我妈去医院复查。”

陈建国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对不住刘芸似的。不过刘芸那脾气,真去了也未必给人家好脸色,不去反而省事。

周六中午,他带着陈小宇去了。李梅租的房子在公园东门对面那片老居民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炒菜油烟味。楼梯扶手是铁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一手锈。李梅住一楼,门口支了个小煤炉,炖着什么东西,香气飘了半层楼。

门开着,李梅系着围裙迎出来,比那天精神了不少,头发梳顺了,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朵朵跟在她身后,看见陈建国,先害羞地缩到门后面,然后又探出半个脑袋,认出他来,咧嘴笑了一下。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小,别嫌弃。”李梅把陈小宇也让进去,给他拿了双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干净,一看就是特意买的。

房子确实小,一室一厅,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沙发估计是二手市场淘的,布面洗得发白,靠背那儿还塌了一块,用个花枕头垫着。但收拾得挺干净,地拖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墙上贴了不少朵朵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和太阳花,有一张画的是三个人,一大两小,旁边用拼音写着“wo de jia”,陈建国看了两眼没问。

李梅在厨房忙活,陈建国坐在那儿有点局促,陈小宇倒是自来熟,已经跟朵朵趴在地上玩贴纸了。朵朵从沙发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头全是贴纸,公主的、动物的、水果的,虽然都是便宜货,但攒了满满一盒子。陈小宇挑了一张恐龙贴在自己手背上,朵朵立马不干了,说那是她最喜欢的。

“陈大哥你坐啊,别站着。”李梅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先吃点水果,菜马上好。”

陈建国拿了块西瓜,问:“你一个人带孩子?”

李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嗯,离了。”

“不好意思。”

“没事,这有啥。”李梅转身又进厨房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朵朵爸在深圳那边,一年来看一回吧,抚养费也给得断断续续的。去年说好一个月给八百,给了仨月就没了,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说手头紧。算了,不说这个。”

陈建国就没再问。

菜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排骨、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莴笋,还有个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李梅一个劲往陈小宇碗里夹:“多吃点,男孩子长身体。”

陈小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谢谢阿姨”。朵朵在旁边有样学样,也往陈小宇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哥哥吃。”

陈小宇一脸嫌弃:“我不吃鸡蛋。”

朵朵嘴一瘪。

陈建国赶紧打圆场:“哥哥不吃你给叔叔,叔叔爱吃鸡蛋。”

朵朵这才高兴了,把鸡蛋放进陈建国碗里,还认真地嘱咐:“叔叔你吃。”

李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松快了很多,跟那天在派出所里那个狼狈样子判若两人。她自己也夹了块排骨啃,啃完了把骨头放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跟陈建国说:“陈大哥,你儿子挺乖的。”

“乖什么,在家闹腾着呢。”

“男孩嘛,闹腾点好。”李梅看了眼朵朵,“我这丫头太闷了,在幼儿园也不怎么跟别的小朋友玩。老师说她总一个人待着。我寻思是不是我老把她一个人扔家里扔惯了,她就不爱跟人打交道了。”

陈建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闷头吃了口饭。

饭吃到一半,李梅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郑重其事地跟陈建国碰了一下:“陈大哥,我是真心谢谢你。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找到朵朵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蚊子包,手上脸上都是,脚腕上那一圈咬得密密麻麻的,我数了数,光左胳膊上就二十多个。我要是再晚点找到她……我都不敢想。”

“孩子没事就好。”陈建国把可乐喝了。

“还有,”李梅犹豫了一下,“那天民警教育我,说得对,是我太不当心了。我后来跟我们经理吵了一架,我说我以后不能加班就不加,孩子没人看。经理骂我事儿多,说谁家没孩子就你特殊。我说那你找别人吧。我就辞了。”

陈建国有点意外:“辞了?那你现在……”

“找了个新活儿,小区门口那个菜鸟驿站,帮人收发快递,钱少点,但时间固定,六点准下班。朵朵幼儿园放学他们老师能帮忙看一会儿,我六点半接她。”李梅说着看了朵朵一眼,“钱少就少吧,够吃饭就行。”

朵朵在旁边举着排骨喊:“妈妈我要吃那个!”

李梅给她夹了一块:“慢点啃,别噎着。”

陈建国看着这母女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想起刘芸天天念叨陈小宇的补习班又涨价了,念叨他工资不涨,念叨房贷还剩多少年。跟李梅比,他们家的日子算是好的了,两个人挣钱养一个孩子,但刘芸还是不满意,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念,念得他头疼。

“陈大哥你在哪儿上班?”李梅问。

“就前面那个机械厂,后勤。”

“那挺稳定的。”

“混日子呗。”陈建国自嘲地笑了笑。

“稳定就好,”李梅认真地说,“我现在就想找个稳定的,钱少无所谓,能顾上孩子就行。你是不知道,上回朵朵发烧,我请了一天假,那个月全勤没了,季度奖也没了,加起来小一千块钱呢。心疼得我一宿没睡好。”

陈建国说:“那你也得顾孩子啊。”

“顾,怎么不顾,”李梅叹了口气,“可顾孩子就得扣钱,扣了钱下个月房租就紧张。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劈成两半使。”

吃完饭,陈小宇和朵朵又玩了一会儿。陈小宇平时在家娇生惯养,什么玩具都要新的,变形金刚买了一柜子,这会儿跟朵朵玩几毛钱一包的贴纸居然也玩得挺高兴。朵朵把最好看的那张蝴蝶贴在他手背上,陈小宇没舍得撕,回家路上还举着给陈建国看:“爸你看,朵朵给我的。”

陈建国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别的。他想起李梅说“钱少就少吧”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辞个工作就跟扔个塑料袋一样。换了他,肯定得前思后想一个月,还得让刘芸骂半个月。可李梅就自己拿了主意,也不知道是勇敢还是莽撞。他又想起李梅说“把自己劈成两半使”那话,心里沉了一下。

晚上刘芸回来,问吃饭吃得怎么样。陈建国说还行,家常菜,挺好吃。

刘芸哼了一声:“你可别跟人家走太近,一个单身女人带个孩子,你一个已婚男的,传出去不好听。”

陈建国烦了:“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就是感谢一下。”

“我提醒你一句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说话这语气就是急了。”

陈建国把电视关了,回屋躺着。刘芸跟进来,坐在梳妆台前面卸妆,一边拿化妆棉擦脸一边说:“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那个儿子,这个月数学又考了七十八,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开小差,拿橡皮刻小人儿。你管不管?”

“管,明天我跟他谈。”

“你每次都说明天谈,谈完管三天又这样。”

陈建国把被子蒙头上,闷闷地说:“睡觉吧,累。”

刘芸把梳妆台拍了一下,不说话了。

日子照常过。陈建国隔三差五会收到李梅的微信,有时候是发一张朵朵的照片,说“朵朵今天画了幅画,说是送给陈叔叔的”,画上是个方头方脑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陈叔叔”;有时候是问“陈大哥你们厂里还要人不,我有个姐妹在找工作”。陈建国能帮就帮,问了一嘴人事,人家说不缺人,他就如实告诉李梅。李梅也不恼,回个“好的,麻烦你啦”,后面跟个笑脸表情。

有一回李梅发消息说朵朵发烧了,她下午得请假带孩子打针,菜鸟驿站的同事帮她顶班,她想给同事买杯奶茶表示感谢,问陈建国知不知道哪家奶茶好喝。陈建国说我不喝那玩意儿,你随便买一杯就行。李梅发了个笑脸,说“也是,陈大哥一看就不是喝奶茶的人”。

刘芸翻他手机的时候看见了,脸拉得老长:“她怎么什么事都问你?没别的人了?”

“人家就是客气一下,我怎么知道哪家奶茶好喝?”

“那你不会说不方便?”

“我说了不喝奶茶,她自己买去了,还怎么不方便?”

刘芸把手机扔给他:“反正你注意点。”

陈建国心里也烦。他跟李梅真没什么,但刘芸这疑神疑鬼的劲儿让他难受。他有时候想跟刘芸好好说说,说人家就是个单亲妈妈,日子过得不容易,能帮一把帮一把,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脏。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因为刘芸肯定有一百句等着他,什么“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什么“你什么时候主动帮我干过活”。他懒得吵。

六月中旬,陈小宇学校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父母都参加。刘芸请了半天假,陈建国调了个班,一家三口去了。操场上太阳毒,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子胶皮味,刘芸打了伞站在阴凉地儿,陈建国跟着儿子跑接力,跑完两圈汗淌得跟水洗似的,T恤前胸贴后背。

正喝水呢,他看见旁边围了一堆人,好像出了什么事。凑过去一看,一个老太太摔地上了,旁边的家长七嘴八舌,没人敢扶。陈建国挤进去,蹲下来问老太太怎么样,老太太说腿疼动不了。陈建国抬头喊:“打120了没有?”

有人应声说打了。

陈建国把老太太扶着靠在自己腿上,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老太太一直抓着他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陈建国胳膊上一排指甲印,渗了血丝。刘芸在旁边冷眼看着,等人散了才说:“你可真是热心市民。”

陈建国没听出好赖话,还笑了笑:“老太太吓坏了。”

“你胳膊都破了,赶紧回家消消毒。”

“没事,就蹭了一下。”

刘芸脸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帮这个帮那个的。”

陈建国愣了:“这又怎么了?”

“你帮别人都挺积极的,家里的事你怎么不上心?小宇这个月作业你签过几回?家里灯坏了半个月了你修了吗?我妈住院你去看了几趟?”

陈建国被呛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人家老太太需要帮忙你就冲上去,你儿子需要你辅导功课你倒躲得远。”

陈建国也上火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人家摔了我能不扶?”

“我没说不该扶!我说的是你对自己家的事不上心!”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吵了一架,陈小宇在旁边拉他妈的衣角:“妈妈别吵了。”刘芸甩开儿子的手,气冲冲走了。陈建国带着陈小宇回家,路上儿子问他:“爸,我妈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事,大人的事。”

“你俩老吵架。”

陈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晚上刘芸没回来吃饭,陈建国给她打电话也不接。他热了剩菜跟儿子吃了,洗碗的时候把碗磕了,碎了一个。陈小宇跑过来看:“爸你手流血了。”

陈建国把手指头放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找了张创可贴缠上。陈小宇站在旁边不走,憋了一会儿说:“爸,我数学考七十八分的事,你别跟妈说是我粗心,就说我努力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突然觉得这小子也不容易。他蹲下来:“你努力了吗?”

陈小宇低下头:“我……上课有时候走神了。”

“那下次认真点行不行?”

“行。”

陈建国叹了口气:“你妈也是为你好,你多考几分她就不急了。”

陈小宇嘟囔:“我妈天天急。”

这话把陈建国逗笑了。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行了,去写作业吧。”

刘芸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喝了点酒,脸通红。陈建国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闷声说:“我今天话说重了。”

陈建国没吭声。

“我就是烦,”刘芸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你说你天天在单位被人使唤,回家就窝着。外面谁找你帮忙你都应,人家李梅一个消息你就回得飞快,我跟你说话你就嫌烦。”

“我什么时候回得飞快了?”

“你自己看微信记录。”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李梅找他都是具体的事,问什么答什么,干脆利落。刘芸找他都是情绪,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他本能地就想躲。

“我不是烦你,”他试着解释,“你每次跟我说的那些事,我听了也解决不了,你越说越气,我越听越头大。”

刘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不能好好说?你每次就‘嗯’‘知道了’,跟个木头似的。”

“那我以后多说两句?”

“你保证?”

“我尽量。”

刘芸嗤了一声,但脸色缓和了些。两口子躺床上,刘芸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个李梅,她到底什么情况?”

陈建国把李梅的情况说了,离婚、带孩子、在菜鸟驿站上班。刘芸听完半晌没说话,末了哼了一声:“也怪不容易的。”

“嗯。”

“但你还是给我注意点。”

“知道了。”

第二天上班,陈建国正搬箱子呢,手机震了一下。李梅发来消息:陈大哥,朵朵幼儿园明天搞活动,要家长做手工,我不会做,你能帮忙出个主意不?

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你上网搜搜,很多教程。发出去之前又删了,改成:我帮你问问刘芸,她手巧。

李梅回了个:好呀,谢谢嫂子!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搬完箱子去办公室找刘芸的微信对话框,发了条消息:李梅问幼儿园手工怎么做,你帮我回她一下?

刘芸过了十分钟回了个语音,语气还行:“你让她用纸箱子做个存钱罐,简单好看,网上有模板。你把我微信推给她,我跟她说。”

陈建国把刘芸的名片推过去,李梅加了好友。俩女人聊起来,刘芸还真挺上心,晚上回家还翻出陈小宇以前做手工的材料拍照发过去。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松快了点。结果刘芸扭头瞪他一眼:“你别以为这样你就没事了。周末陪我去趟建材市场,厨房瓷砖裂了两块,换掉。”

“行。”

“还有,小宇那个数学,你找个周末给他补补。我教不了,我一教就上火。”

“行。”

“你光说行有什么用,你得真干。”

陈建国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刘芸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念叨。

七月,天热得像蒸笼。陈建国下班路过菜鸟驿站,看见朵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冰棍,李梅在里面分拣快递,满头汗,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朵朵看见他,举起冰棍喊:“陈叔叔!妈妈给我买的,你吃不吃?”

陈建国停下来:“叔叔不吃,你吃吧。你妈妈呢?”

“里面呢!”

李梅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灰,笑了笑:“陈大哥下班啦?对了,那个手工,嫂子教我的,朵朵拿了个小红花,谢谢你啊。”

“别谢我,谢刘芸。”

“谢嫂子谢嫂子,你俩一块谢。”李梅把一摞快递码好,“嫂子人真不错,上回还跟我说朵朵上小学的事,说让我提前准备材料。我啥都不懂,多亏她提醒。”

陈建国笑了笑,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刘芸拎着菜回来,他接过去拎着。刘芸问:“又路过驿站了?”

“嗯,朵朵在门口吃冰棍,打个招呼。”

“李梅那个人还行,”刘芸难得给了个正面评价,“实在,不藏着掖着。就是带孩子糙了点,朵朵那个头发扎得跟鸡窝似的,我教她怎么扎小辫了。”

陈建国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刘芸斜他一眼。

“没笑什么。”陈建国拎着菜走在前面,又回头说了句,“晚上我做饭。”

“你做饭?你能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又是面。”

“那你说吃什么?”

“随便。”

陈建国琢磨了一下“随便”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决定做西红柿鸡蛋面,另加一盘拍黄瓜。刘芸吃的时候没挑毛病,那就说明还行。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陈建国偶尔还是跟刘芸吵嘴,有时候为了儿子的成绩,有时候为了他下班回家袜子乱扔,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赶上了气头上。吵完了该过日子过日子,第二天刘芸照样给他碗里多夹两块肉,他也照样把工资卡交上去。

八月初,陈建国在单位碰到个事。领导找他谈话,说后勤那边要提一个副主任,问他有没有想法。陈建国愣了一下,说我想想。回家跟刘芸商量,刘芸眼睛亮了:“去啊!你干了快十年了,还搬箱子呢?提了副主任好歹坐办公室。”

“事儿多,管人,我不太爱干。”

“你爱干什么?你就爱搬箱子?陈建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陈建国不爱听这话,但也没反驳。他翻来覆去想了两天,最后跟领导说试试。领导挺高兴,说下个月公示。

这事儿他跟李梅提了一嘴,李梅说:“好事啊陈大哥,你人实在,管人肯定行。”

刘芸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八月底,李梅那边出了个事。菜鸟驿站的老板说要把店盘出去,新老板嫌李梅带孩子上班影响不好,让她月底走人。李梅在微信上跟刘芸说了,刘芸回家跟陈建国念叨:“你说这人也太倒霉了,刚干了俩月又要黄。”

陈建国问:“那她怎么办?”

“不知道呢,她说再找呗。”刘芸顿了顿,“我寻思着咱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不是在招人吗?上回我去买酱油看见贴着告示呢。要不我帮她问问?”

陈建国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我怎么了?我什么时候不热心了?”刘芸瞪他,“人家李梅也不容易,再说她要是没工作,朵朵又得遭罪。”

陈建国没接话,心里挺高兴,但脸上没露出来。

刘芸真去问了,便利店老板说要上夜班,李梅没法接孩子,不合适。刘芸又托她同事问了一圈,最后在隔壁小区找了个小饭桌的活儿,帮人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上午十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朵朵放学能直接去小饭桌那儿待着。李梅高兴坏了,给刘芸发了老长一段感谢的话。

刘芸把手机递给陈建国看,陈建国看完说:“你这比我能干。”

“那可不。”

九月一号,朵朵上小学了。李梅忙不过来,刘芸自告奋勇去帮忙报名,带着朵朵跑前跑后,填表交材料。陈建国负责在家看陈小宇。陈小宇趴在窗户上看他妈牵着朵朵走远了,说:“爸,我妈对朵朵比对我还好。”

“胡说,你妈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对朵朵好就是帮个忙。”

“那她怎么不帮我背书包?”

“你书包多重,人家朵朵才多大。”

陈小宇想了想:“那我帮朵朵背书包行不行?”

“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

陈建国笑了:“行,好儿子。”

开学那天,李梅发了张朵朵穿校服的照片到朋友圈,配文:新的开始。刘芸点了赞,评论说“朵朵真精神”。陈建国也点了个赞。

晚上吃饭,刘芸突然说:“李梅那房子太小了,朵朵写作业都没个正经桌子。我寻思着咱家不是有张旧书桌嘛,小宇换下来的,问她要是不嫌弃就搬过去。”

陈建国差点被饭噎着:“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刘芸瞪他,“那张桌子放着也是放着。”

“行行行,你说了算。”

周末陈建国借了辆三轮车,把书桌拉过去。书桌是陈小宇一年级时候买的,桌面贴的卡通贴纸掉了大半,抽屉拉手也松了一个,但整体还结实。李梅在楼下等着,看见桌子眼睛都亮了,一个劲说谢谢嫂子。朵朵在旁边蹦:“我有桌子啦我有桌子啦!”

陈建国把桌子搬上楼,李梅非要留他吃饭。陈建国说不了,回去还得帮儿子做手抄报。李梅送他到楼下,认认真真说了句:“陈大哥,认识你们一家,是朵朵的福气。”

陈建国摆摆手:“别这么说,邻居嘛,互相照应。”

李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陈建国蹬着三轮车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路过江滩公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那片小树林看了一眼。长椅还在那儿,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他想起来四月份那天晚上,朵朵蜷在上面睡觉的样子,瘦瘦小小一团,裙子脏兮兮的。现在朵朵长胖了点,脸上有肉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陈小宇抢贴纸的时候嗓门还挺大。

他掏出手机给刘芸发了条消息:“明天带小宇和朵朵去公园玩吧,我请客吃冰淇淋。”

刘芸秒回:“你请客还不是花我的钱?”

陈建国笑了,打了三个字:“都一样。”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蹬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往家走。风里有桂花香了,甜丝丝的,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偶尔搭把手,偶尔被人搭把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天一天往下过。

到家楼下,他锁好三轮车,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刘芸在厨房忙活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楼上陈小宇大概又在看电视,因为窗户里传出来动画片的片头曲。

陈建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楼了。

十月中旬,陈建国的副主任公示期过了,正式任命下来。办公室给他换了张桌子,靠窗,能看见厂门口那条路。他收拾东西搬过去那天,老赵拍着他肩膀说:“陈主任,以后多关照啊。”陈建国笑骂了一句,心里其实有点不得劲,他干了十年体力活,坐办公室还真不习惯。

刘芸倒是挺高兴,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说是庆祝。陈小宇问:“爸你当官了是不是能多挣钱?”

陈建国说:“能多几百块钱吧。”

“那能给我买双球鞋吗?我们班王浩然买了双耐克的,六百多。”

刘芸把筷子一放:“你才三年级穿什么耐克?我看你像耐克。”

陈小宇瘪着嘴不说话了。

陈建国打圆场:“等你考进班级前十五名,爸给你买。”

“真的?”

“真的。”

陈小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得超过五个人……”

刘芸哼了一声:“你先把你那橡皮刻小人儿的毛病改了再说。”

十月底,李梅在小饭桌干得稳当了,老板还给她涨了二百块钱。她特意发微信跟刘芸说了,刘芸回了个“恭喜”,又跟陈建国念叨:“你说李梅这人,涨二百块钱高兴成那样,发了一串表情包。”

陈建国说:“二百块钱对人家来说不少了。”

“我知道,”刘芸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她那日子过得,怎么说呢,紧巴巴的,但人家也没抱怨过。换了我,早炸了。”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刘芸难得自我反省,他怕一接话又给惹毛了。

十一月初,陈小宇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五,虽然不算高,但比七十八强多了。陈建国兑现承诺,带他去商场买了双球鞋。不是耐克,是安踏的打折款,二百九十九。陈小宇试鞋的时候嘴撅得能挂油壶,但穿上走了两步,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笑了,说“还挺舒服的”。

陈建国说:“你考进前十五再给你买耐克。”

“爸你可说话算话。”

“算话。”

从商场出来碰见李梅带着朵朵,李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件朵朵的秋衣。朵朵看见陈小宇脚上的新鞋,蹲下来看了半天:“哥哥你的鞋真好看。”

陈小宇立马得意了,脚伸出去:“我爸买的!”

朵朵仰头看李梅:“妈妈我也想要新鞋。”

李梅有点尴尬,说:“你那鞋还能穿,等过年再买。”

朵朵嘴一瘪,但没闹,乖乖牵着妈妈的手走了。

陈建国看着母女俩的背影,跟陈小宇说:“你那双旧的运动鞋,九成新的,要不给朵朵?”

陈小宇想了想:“她穿得了吗?我三十七的。”

“人家才五岁,穿个什么三十七。”

“哦对,”陈小宇挠挠头,“那给吧,反正我也穿不下了。”

陈建国回家把旧鞋翻出来刷了刷,晾干,第二天让刘芸给李梅带过去。刘芸拎着鞋出门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咱家成慈善机构了。”但还是拎走了。

晚上刘芸回来说,朵朵穿上鞋舍不得脱,在屋里走了二十圈。李梅说谢谢嫂子,刘芸说谢什么谢,小宇穿不下的。

十二月底,天冷了。李梅的小饭桌放了几天假,她带着朵朵来陈建国家串门。刘芸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李梅帮着擀皮,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唠嗑。陈建国在客厅陪俩孩子看动画片,陈小宇和朵朵为了遥控器抢来抢去,最后陈建国把遥控器没收了,说再抢就关电视。

李梅从厨房探头出来:“朵朵,别跟哥哥抢!”

朵朵吐了吐舌头。

吃饭的时候李梅说:“陈大哥,嫂子,我明年想换个房子,这回想租个两室的,朵朵大了,老跟我睡一张床不行。”

刘芸问:“钱够吗?”

“攒了点,就是两室的贵,一个月得多四百。”

刘芸想了想:“你那个小饭桌的活儿稳当吗?”

“稳当,老板说过年还给我发个红包呢。”

“那行,你看好了地方跟我们说一声,搬家让陈建国去帮忙。”

陈建国点头:“我有三轮车。”

李梅笑了:“陈大哥你这三轮车可真管大用了。”

过完年,李梅真找了个两室的,还在同一个小区,五楼,没电梯,但采光好。搬家那天陈建国蹬着三轮车跑了三趟,刘芸带着俩孩子在楼下看着东西。朵朵抱着她的贴纸盒跟在陈小宇屁股后头,陈小宇帮李梅拎了个塑料袋,里头是锅碗瓢盆。

搬完家李梅非要请吃饭,就在新房里煮了锅火锅。东西都是现买的,电磁炉搁在折叠桌上,周围围了一圈盘子。陈小宇和朵朵抢肉丸子,李梅给刘芸涮毛肚,陈建国倒了杯李梅买的啤酒。

李梅端起杯子:“陈大哥,嫂子,我敬你们。这半年多亏你们照应,我一个外地人,在武汉没亲没故的,要不是你们……”

刘芸打断她:“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吃,肉老了。”

李梅嘿嘿笑了,把酒喝了。

陈建国喝了口啤酒,看着一桌子人,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开春以后,陈建国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他脂肪肝中度,医生让少喝酒少熬夜。刘芸知道了一通数落,把他藏在柜子里的半箱啤酒全送给了对门邻居。陈建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没敢吭声。

四月,又到了樟树叶子香的季节。陈建国下班路过江滩公园,脚步拐了进去。那片小树林里长椅还在,椅面比去年更旧了,不知道被谁用钥匙刻了几个字。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他手机里存着好几张朵朵的照片,有一张是过年时候李梅发的,朵朵穿着红棉袄在楼下放摔炮;有一张是陈小宇和朵朵趴在地上拼乐高,朵朵头发被刘芸扎了俩小揪揪。

他给刘芸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刘芸回:“你看着办。”

陈建国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火锅,我买。”

刘芸回了个“行”,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菜市场走。路过菜鸟驿站,新老板在门口分拣快递,看见他喊了声“陈主任”。陈建国点点头,心想这日子一天一天的,也没什么不好。

晚上吃完火锅,陈小宇在屋里写作业,刘芸刷手机,陈建国洗碗。手机响了一声,李梅发来一张照片,朵朵举着张奖状,上面写着“进步之星”。配文:朵朵今天得的,她说要谢谢陈叔叔和婶婶。

陈建国把照片给刘芸看,刘芸笑了一下:“这丫头还挺有良心。”

“随她妈。”

刘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刷手机。

陈建国洗完碗,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颠颠地跑,绳子绊了主人一下。远处江滩公园的灯亮着,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阳台门关上,跟刘芸说:“明天我去看看李梅那房子漏不漏雨,她说卫生间天花板洇水。”

刘芸头也没抬:“去吧,顺便把咱家那瓶防水胶带过去,上次买的没用完。”

“行。”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陈小宇从屋里冲出来:“爸我作业写完了能看动画片吗?”

“看吧。”

陈小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抢过遥控器换到少儿频道。刘芸骂了句“没规矩”,但也没管。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电视里吵吵嚷嚷的动画片声音,听着刘芸在手机上跟人发语音聊买菜的事,听着厨房水管咕噜响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五月底,李梅的前夫来了一趟武汉,说要看看朵朵。李梅没拦着,让他在公园门口等了半小时,自己带着朵朵过去。朵朵对她爸没什么印象,躲在李梅腿后面不叫人。前夫蹲下来哄了半天,掏了个芭比娃娃出来,朵朵才接过去,小声喊了句“爸爸”。前夫待了俩小时,带朵朵吃了顿肯德基,临走塞给李梅两千块钱,说以后每月尽量给。李梅把钱收了,没多说别的。

晚上她给刘芸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又笑,说:“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傻,他给两千块钱我就心软了。”

刘芸说:“钱收着,朵朵该认爹认爹,别的你别多想。”

李梅说:“嗯,我知道。”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等刘芸挂了电话问:“怎么了?”

“前夫来了,给了两千块钱,李梅心里不得劲。”

“哦。”

“你说这男人也真是,当初不管不顾,现在孩子大了跑来献殷勤。”

陈建国没接话。他想了想,自己虽然也没什么大本事,但陈小宇从小到大他没缺过一天。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差劲了。

六月底,陈小宇期末考完试,陈建国兑现承诺带他去买了双耐克。这回是真耐克,打完折四百五,陈建国肉疼了半天。陈小宇穿着新鞋在小区里跑了一圈,回来跟朵朵显摆,朵朵说:“哥哥你的鞋真好看。”陈小宇说:“等我穿不下了再给你。”

朵朵说:“你上次那双我还没穿坏呢。”

陈小宇挠挠头:“那你快点穿坏。”

李梅在旁边笑:“陈大哥你儿子这嘴,随谁啊?”

陈建国说:“随他妈。”

刘芸从窗户里探出头:“陈建国你说我什么坏话呢?”

“夸你呢!”

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刘芸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问怎么了,刘芸说:“我今天去银行查了查存款,咱家那个数,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还差一截。”

陈建国说:“慢慢攒呗。”

“慢慢攒,攒到什么时候?小宇马上四年级了,初中得挑个好学校,到时候不换房子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你就知道到时候再说。”

陈建国翻了个身:“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一个月多几百块钱,你那边涨工资也没动静,总不能去抢吧。”

刘芸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睡吧。”

陈建国知道她没睡着,他自己也没睡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拳头的距离。他想伸手拍拍刘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芸已经做好了早饭,跟没事人一样招呼陈小宇吃饭。陈建国坐下来喝粥,刘芸说:“我想好了,周末我去找个兼职,帮人做账,一礼拜去两个半天。”

陈建国抬头看她:“你身体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那我晚上回来早点,接小宇做饭。”

刘芸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怎么不行,我又不是没做过。”

刘芸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七月,刘芸真找了个兼职,每周二四六下午去一家小公司做账,一个月多一千五。陈建国那几天就早点下班,接陈小宇回家做饭。他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土豆烧肉,陈小宇吃得直翻白眼,但也没饿着。

有一回李梅来送朵朵落在他家的水壶,看见陈建国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炒菜,陈小宇在客厅喊“爸糊了糊了”,李梅笑得不行,说:“陈大哥你也有今天。”

陈建国举着锅铲说:“你别笑,你来试试。”

李梅还真上手炒了个菜,又教陈建国怎么切土豆丝不切手。陈建国学了半天,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的,李梅说:“凑合吃吧。”

刘芸晚上回来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愣了一下:“你做的?”

“李梅帮忙炒了一个。”

“哦。”刘芸坐下来尝了尝,“还行,比上次强。”

陈建国松了口气。

八月,李梅的前夫又来了,这回是专门送钱的,把之前欠的抚养费补齐了,还多给了五千,说是给朵朵上学的。李梅收了钱,带朵朵跟他吃了顿饭,回来跟刘芸说:“他好像混得好了点,说在深圳开了个小店。”

刘芸问:“那你想复婚不?”

李梅摇头:“不想。我现在日子稳当了,不想再折腾。他给钱就拿着,不给拉倒。”

刘芸说:“你想清楚就行。”

李梅笑了:“嫂子你跟我妈似的。”

刘芸呸了她一口:“谁是你妈,我有那么老?”

陈建国在客厅听着,觉得李梅这人是真不糊涂。

九月底,陈小宇学校秋游,要求带午饭。刘芸那天有事,陈建国早起给儿子做了个蛋炒饭,又煎了几根火腿肠。陈小宇拎着饭盒出门的时候说:“爸,人家都带寿司。”

“寿司有什么好吃的,蛋炒饭管饱。”

陈小宇嘟囔着走了。下午回来倒是挺高兴,说蛋炒饭被同学抢着吃了半盒,有个女生说她妈做的寿司太甜了不好吃。

陈建国得意地跟刘芸说:“看见没,还是蛋炒饭受欢迎。”

刘芸翻了个白眼。

十月底,陈建国在单位接到个电话,是公园管理处打来的,说有个“文明市民”的评选,周民警把去年的事报上去了,问陈建国愿不愿意接受个采访。陈建国赶紧推,说不用不用,多大点事。管理处的人说就拍个照发个公众号文章,不麻烦。陈建国还是推了。

回家跟刘芸说,刘芸说:“你傻啊,露脸的事你不去?”

“有什么好露脸的,就捡了个孩子。”

“人家给你发个证书呢,说不定还有奖金。”

“没奖金,就一张纸。”

刘芸哼了一声:“那算了。”

过了几天,周民警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年底可能有个表彰。陈建国说那行吧,随你。

十二月,表彰下来了,还真有五百块钱奖金。陈建国拿这钱请全家吃了顿烤肉,李梅和朵朵也来了。陈小宇和朵朵抢着烤肉,刘芸跟李梅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扑的。

李梅举着杯子说:“陈大哥,我敬你,要不是你那天晚上多管闲事,我们家朵朵……”

陈建国摆摆手:“行了行了,都过去的事了,吃肉。”

朵朵嘴里塞着五花肉,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陈叔叔。”

陈小宇在旁边接话:“那你得谢我一顿,要不是我爸捡了你,你也不认识我。”

朵朵说:“那我请你吃冰棍。”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

李梅笑骂:“这丫头拿我的钱做人情。”

一桌人都笑了。

晚上回家,陈建国躺床上翻手机,看见李梅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有烤肉的,有俩孩子的,有四个大人举杯的。配文写着:感谢遇见。

刘芸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赞,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建国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刘芸突然说了句:“陈建国。”

“嗯?”

“你今天表现还行。”

“我哪天表现不行了?”

刘芸踹了他一脚:“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陈建国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年,陈建国四十一了,刘芸也四十了。陈小宇上了四年级,朵朵上了一年级下学期。李梅的小饭桌涨了工资,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了,日子还是紧,但不像以前那么慌。

四月,又到了樟树叶子香的季节。陈建国下班路过江滩公园,习惯性地拐了进去。那片小树林里,长椅换成了新的,木头的,上了漆,坐着不硌屁股了。他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旁边玩,孩子大概两三岁,蹲在地上捡树叶。年轻妈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刷手机,刷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孩子,再接着刷。

陈建国看了两眼,站起来走了。

到家刘芸在厨房炒菜,陈小宇在屋里写作业,屋里飘着青椒肉丝的味儿。他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明天周末,去公园烧烤不?”

刘芸回头看他:“你请客?”

“我请,我出钱。”

刘芸笑了:“那行,我给李梅发个消息,叫上她们娘俩。”

陈建国点点头,去客厅给陈小宇检查作业。陈小宇的数学又考了八十二,陈建国看了卷子,错的全是粗心。他敲了敲儿子的脑袋:“下次认真点。”

陈小宇说:“知道了爸。”

陈建国把卷子合上,还给儿子,坐在旁边看他改错题。窗户外头,刘芸在阳台上打电话:“李梅啊,明天去不去烧烤?陈建国请客……对,他出钱……行,那明天上午十点公园门口碰头。”

陈建国听着,嘴角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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