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1080年)八月十五,黄州临皋亭外的江面上升起一轮圆月,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酒,没有动筷子。
临皋亭在黄州城南的长江边上,距江岸不过十步。
苏轼被贬到黄州已经大半年了。
乌台诗案的阴霾尚未散尽,他从湖州太守任上被押解入京,关进御史台狱一百三十天,最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所谓“安置”,形同软禁。
这一年中秋,他写下了一首《西江月》。
词中有句:“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同时代的人读到这里,看到的是一幅凄清的画面——一个被贬谪的官员,独自面对明月,身边没有一个故人。
黄州不是繁华之地。
苏轼初到时,连住处都没有,只能寓居在一座叫定惠院的小庙里。
后来迁到临皋亭,才算有了一个像样的落脚处。
但临皋亭不过是江边的一处驿舍,夏天潮湿闷热,冬天江风灌入,苏轼自己说“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
这是后来的话,元丰三年的他还没有这份闲情。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黄州虽然偏远,却不断有人来。
第一个与他有文字往来的是秦观。
秦观字太虚,此时还不到三十岁,尚未中进士,但苏轼在徐州任上就已识得他的才华。
元丰二年,秦观曾与僧人参寥约定在湖州与苏轼共度中秋。
那个计划最终没有实现——苏轼在中秋前夕于湖州被捕,押往汴京。
到了黄州后的第一个秋天,元丰三年八月六日的夜晚,苏轼写了一篇《秦太虚题名记》。
他记下了那个夜晚:他和儿子苏迈划着小船,向赤壁方向去。
江面开阔,秋潦方涨,水面千里。
月亮从房宿与心宿之间升起来,风露浩然。
这是他第一次夜游赤壁。
后来那篇千古传诵的《赤壁赋》,其发端就在这一夜。
写《秦太虚题名记》的时候,距离中秋只有不到十天。
苏轼特意记下了这个时间—— “时去中秋不十日” ——仿佛在为自己不久后的中秋做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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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的中秋,与汴京截然不同。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的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
到了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近内廷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那是北宋都城的中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黄州没有彩楼,没有酒楼争占。
但黄州有江,有月,有赤壁的崖壁立在江边。
苏轼在给秦观的信里写道:“所居去江无十步”。
这十个字里,有他贬谪生涯的全部底色——离江很近,离朝堂很远。
到了元丰五年(1082年),苏轼迎来了在黄州的第三个中秋。
这一年,他四十七岁。
三年前那个在临皋亭中“把盏凄然北望”的人,已经变了。
他开始在东坡上种地,自己盖了雪堂,自称“东坡居士”。
四月,他在沙湖道中遇雨,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
七月,他与客泛舟赤壁之下,写下了《赤壁赋》——“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从“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写到“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十月,又作《后赤壁赋》,写“人影在地,仰见明月”。
黄州的月亮,在这一年真正照进了苏轼的天空。
也是在这一年的中秋,他写下了《念奴娇·中秋》。
词的开头是“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
他登上一处高地,极目远望,秋日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桂魄飞来,月光照射之处,天地间一片冷浸。
他写道:“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
拍手,狂歌。
这是元丰五年中秋的苏轼。
与元丰三年那个“凄然北望”的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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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时期的苏轼,经常与友人聚会。
比较频繁的有几个人:陈季常、参寥、道士杨世昌等。
陈季常隐居在岐亭,距黄州约一百里,但时常来访,一住就是数日。
杨世昌是绵竹道士,元丰五年七月与十月两次陪苏轼夜游赤壁,前一次是“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后一次则是“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
这些人都出现在苏轼黄州时期的作品中,是他们聚会的见证。
宋人中秋,本就有饮酒赋诗的习俗。
据《梦粱录》记载,南宋临安的中秋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开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
即便是“铺席之家”,也要“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圆子女,以酬佳节”。
甚至“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
中秋之夜,天街买卖直至五鼓,玩月游人至晓不绝。
文人聚会,赋诗是常事。
北宋皇祐二年,欧阳修与宾客在颍州聚星堂会饮赋诗,约定“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这是一次著名的禁体物语诗会。
这种以规则限制来增加难度的赋诗方式,在宋代文人中并不罕见。
苏轼后来在颍州任上,也曾效仿欧阳修的做法,与宾客作禁体雪诗。
至于以食物为赌注的聚会,宋人笔记中也有蛛丝马迹。
孔平仲有诗《承君棋输包子诗以促之》,又有《风人一绝承君输冷淘》,都是以食物为博弈彩头的记载。
赌博的对象不一定是贵重之物,包子、冷淘这样的日常食物同样可以入局。
黄州的中秋,苏轼身边正好有这样一群人——陈季常、参寥、杨世昌,或许还有本地新交的朋友。
他们围坐在一起,饮酒赏月。
席上有酒,有蟹,有石榴、梨、枣等时令果品。
《东京梦华录》记载中秋时节“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桔,皆新上市”。
黄州靠江,螃蟹不缺。
至于饼——宋代中秋前后市面上有一种“小饼”,又叫“月团”,以小麦粉制成,中包酥油与饴糖。
苏轼自己就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
酒过数巡,有人提议行令赋诗。
规则很简单:以中秋为题,每人即席作诗一首,作不出或作得最差的,罚吃席上小饼。
饼是实心的,一个就有拳头大小,内里酥油饴糖,甜腻厚重,吃一个尚可,吃十个便难以下咽。
在座的几个人中,陈季常是隐士,诗写得不多;参寥是僧人,本不以诗见长;杨世昌是道士,诗名不显。
真正以诗名扬天下的,是苏轼。
所以这个赌局,从提议的那一刻起,输家似乎已经注定了——不是别人,正是主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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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苏轼没有推辞。
他提起笔来,正要落墨,忽然停住了。
方才喝酒时,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词——“夜凉湖上,酌芳尊,对此一轮皓月”。
这句子清冷、开阔,意境极好。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写的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这十个字,又看了一遍。
想起来了。
秦观。
秦观有一首《念奴娇》,开头正是:“夜凉湖上,酌芳尊,对此一轮皓月。
岁月匆匆人老大,又近中秋时节。”
苏轼在读秦观词的时候,对这几句印象很深。
秦观是他最看重的门人之一,在苏门四学士中,苏轼曾说过“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这样的话。
一个作诗的人,在临场赋诗时吐出另一个人的旧句,这在文人聚会中算是“失手”。
但苏轼没有慌张。
他把秦观的句子放在一边,重新提笔,从自己眼前的黄州中秋写起——写赤壁,写江月,写三年来黄州岁月的沉淀。
诗成之后,席间众人传阅。
没有人指出他前一句的出处。
但在座的都读过秦观的词。
苏轼自己也没有遮掩,他坦然承认前一句来自秦少游,然后继续完成自己的篇章。
这一晚的“斗诗”,苏轼算是“失手”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失手的人要吃下十枚小饼。
小饼是黄州本地铺子里买来的。
临皋亭附近就有一家饼铺,苏轼常去那里买饼。
饼是圆形的,如月之形,表面撒着芝麻,内里是酥油和饴糖混合的馅。
《梦粱录》里说南宋临安的饼铺卖“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水晶包儿、笋肉包儿”,还有各种“小饼”。
黄州的小饼没有临安那么讲究,但酥与饴是有的。
十枚小饼摆在苏轼面前。
他开始吃。
第一枚,他咬了一口,酥油从嘴角流出来。
第二枚,他喝了一口酒送下去。
第三枚的时候,在座的人都笑了。
有人给他递茶,有人给他倒酒。
他一边吃,一边又讲起了去年在东坡种麦子的事,说今年收了多少石,磨了多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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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第五枚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大意是:这饼太甜,你们谁帮我吃一个。
没有人接。
他接着吃。
到第八枚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像在吃饼了。
他拿着饼,看着天上的月亮,说了一句后来被在场的人记住的话。
大意是:今日之乐,不在诗之高下,而在人月同圆。
到第十枚的时候,他把饼掰开,分给在座的每个人一小块。
他说,一人一块,也算是“共食此月”了。
在座的人接过饼,纷纷笑了。
陈季常接过饼,说了句“东坡今日输得漂亮”。
参寥没有说话,只是把饼吃了。
杨世昌端起酒杯,敬了苏轼一杯。
夜已经很深了,江面上的月光如练,赤壁的崖影倒映在水中。
没有人起身要走。
大家继续坐着,喝酒,说话,看月。
那一晚,苏轼吃了十枚小饼。
但他没有真的“输”。
他用十枚饼,换来了满座的笑声,换来了一整夜不散的聚会。
饼成了黏合剂——甜腻、厚重、令人饱胀的黏合剂,把这一群人黏在了临皋亭的月光里。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元丰三年,那个“中秋谁与共孤光”的夜晚,没有人会想到两年后的中秋会是这样的光景。
被贬谪的人,身边有了朋友;偏僻的小镇,有了可以围坐的月光;连一块小小的甜饼,都有了“共食此月”的意味。
苏轼后来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道:“何夜无月?
何处无竹柏?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句话写于元丰六年,是他到黄州的第四年。
那篇文章里的“两人”,是他和张怀民。
两个被贬的人,在一个月夜里,一起在承天寺的庭院中散步,看“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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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二字,是苏轼对黄州岁月的总结。
在中秋的聚会上,他也是一个“闲人”——没有被贬谪身份困住的闲人,没有因为“斗诗失手”而恼怒的闲人,没有把输赢放在心上的闲人。
十枚饼吃完了,月亮还在天上。
酒还有,话还没有说完。
元丰五年那个中秋之后,苏轼在黄州又度过了一年多。
元丰七年四月,他接到诏命,移汝州安置,离开了黄州。
走的时候,他写了一首《别黄州》,其中有句:“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他没有提到那一夜的中秋,没有提到十枚小饼。
但他后来在很多的诗里写月亮。
黄州的月,惠州的月,儋州的月。
每一轮月亮下面,都有不同的人,不同的酒,不同的饼。
唯一不变的是,他总是要把月亮分给别人看。
八百多年后的中秋,人们依然围坐在一起吃月饼。
月饼越来越精致,馅料越来越丰富,包装越来越讲究。
但很多人只是低头吃,抬头看手机,吃完就散。
没有人斗诗,没有人“失手”,也没有人把饼掰开分给身边的人。
苏轼在黄州那个夜晚做的,其实就是一件事——他把十枚饼,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留下来的理由。
他输了诗局,但没有输掉月光;他吃下了十枚饼,但没有吃下孤独。
饼是甜的,月光是凉的,人的笑声是热的。
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中秋的全部味道。
那一夜的临皋亭,江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味道。
饼屑落在衣襟上,没有人去拍。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赤壁的崖壁照了又照。
苏轼站起身来,走到临皋亭的栏杆边,把最后一小块饼扔进了江里。
饼落入水中的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又坐回去,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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