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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赚钱简直太难了,去跑一天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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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数钱,一沓一沓的,数得手都酸了。睁开眼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四十分,天还没怎么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一片。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起来吧,起来吧,今天要去跑车。

其实我早就醒了,从五点来钟就醒了,一直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心里头装着事儿,怎么也睡不踏实。这几个月手头紧得厉害,工资发下来还完房贷车贷,再刨去水电煤气和孩子的补习费,剩不下几个子儿。上个月老母亲生病住院,我又垫进去五千多,信用卡的账单还悬在那儿,像一把刀似的悬在头顶。

我坐起身,揉了揉脸,感觉胡子拉碴的有些扎手。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光还是淡青色的,楼下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煤,一股子烟火气隔着窗户都能闻见。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婆还在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她最近也累,厂子里活儿多,天天加班到七八点才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二岁的人了,眼角的褶子越来越深,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的。我伸手拔了两下,没拔干净,也就随它去了。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半锅粥,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了两碗。出门的时候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儿?”我说:“跑车去。”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车是去年买的,一辆国产的电动车,当时想着上下班方便,周末还能带家里人出去转转。没想到这车倒成了我挣外快的工具。我注册顺风车平台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平时下班路上接一两单,周末跑个整天,零零碎碎地也能挣个几百块。钱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探出头来,把路边的树梢染成金色。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先看了看手机上的接单页面,附近已经有好几个乘客在等着了。我点开第一个,是个去火车站的单子,十来公里,显示预估车费二十多块。我点了接单。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来。就好像回到了二十来岁刚学车那会儿,握着方向盘,觉得前头的路都是自己的。虽然现在这路是实实在在的,水泥路,柏油路,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时候,至少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第一个乘客是个年轻姑娘,拉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正低头看手机。我把车停在她跟前,摇下车窗问:“是去火车站的吗?”她抬起头,看了看车牌,点了点头,拉开后门坐了上来。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搭话,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导航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到了火车站,她扫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就拖着箱子走了。我看了看到账的提示,二十一块三毛。

第一单还算顺利。我调转车头,往城东的方向开去。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走走停停的。我又接了一单,是个去开发区上班的大姐,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挺大,说的好像是家里孩子上学的事儿。我听着,也不插话,只管开我的车。到了地方,她挂了电话,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说:“师傅辛苦了。”我说:“不辛苦,您慢走。”

这一单挣了十六块八。

我在路边停了会儿,喝了口水,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挡风玻璃有些晃眼。我翻了翻接单页面,又接了一单去城西的。这一单远一些,三十多公里,显示车费五十多块。我想了想,点了接单。

跑长途的时候人容易犯困,我打开车窗透了透气,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初秋的凉意。路两边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秋天的时候跟着父亲去地里收庄稼,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一天到晚在地里忙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头踏实。

现在呢?也说不上不踏实,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喘不过气来。房贷要还,孩子的学费要交,老人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自己的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听着老婆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就会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慌。

第二单的乘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上车就坐在后头闭目养神。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没说话,他也沉默着,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到了地方,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说了句“到了啊”,然后掏出手机付了钱。下车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跑车辛苦。”我笑了笑,说:“都不容易。”

这一单挣了五十三块七。

我算了算,从出门到现在,已经挣了差不多九十块了。心里头稍微松快了些,想着照这个势头跑下去,今天挣个三四百应该没问题。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小店门口,进去买了瓶水,又买了个包子,坐在车里三两口吃完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一般,但热乎着,吃下去肚子里头暖暖的。

吃完包子,我又翻了翻接单页面,接了一单去南郊的。这一单不远,十来公里,二十来块钱。我发动车子,往南边开去。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白花花地照着,路上的车也渐渐少了些。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旋律挺熟,但想不起名字来。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跑调跑得厉害,就笑了,关掉了收音机。

南郊那单送完,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我看了看收入,一百一十二块五。肚子有些饿了,想着找个地方吃口饭。路边有家面馆,门脸不大,但看着还算干净。我把车停在门口,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半碗。我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觉得这面格外香,可能是饿了的缘故吧。

吃面的时候我刷了刷手机,看到老婆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在哪儿吃饭。我拍了张面的照片发过去,说:“牛肉面,十五块。”她回了个笑脸,说:“吃好点,别省。”我说:“知道了。”放下手机,我又低头吃了几口,心里头想着她说的“别省”,可哪能真不省呢?孩子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钱,三千八,加上这个月的房贷,再加上水电物业,哪一样不是钱?省着省着,日子才能过下去。

吃完面,我在车里眯了二十分钟。太阳透过车窗晒进来,暖洋洋的,我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接单页面,又接了一单去市中心的。这一单近,五六公里,十几块钱。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里。

下午的活儿不算多,断断续续地接了几单,都是短途的,十来块二十来块的,加起来也有七八十块。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路边的楼房染成一片暖黄。我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有个老人推着个小车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火苗蹿得老高,红薯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飘进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不是不想吃,是觉得那几块钱能省就省吧。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我接了一单去火车站的,是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三四岁,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个小玩具,一路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年轻妈妈时不时回头哄他两句,声音柔柔的。我透过后视镜看了那孩子一眼,白白胖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想起我家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时候日子也紧,但总觉得有盼头,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总会好起来。可现在孩子大了,日子却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了火车站,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下了车,冲我道了声谢。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看了看手机,这一单挣了二十八块。

天渐渐黑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出来。我开了车灯,在夜色里穿行。晚上的单子比下午多一些,大概是下班的人多,赶着回家的,赶着赴约的,赶着去车站的。我一单接一单地跑着,有时候刚送完一个,下一个就接上了,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头踏实,看着收入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那些悬在心头的账单好像也没那么压人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接了一单去机场的,是个出差回来的男人,拎着个大行李箱,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儿,什么“合同”“回款”“下个月”之类的。我听着,也不搭话,专心开车。机场路远,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他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块钱,说:“师傅,辛苦了,买瓶水喝。”我说:“谢谢您。”他摆了摆手,拉着箱子走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现在,跑了十几个小时了,腰有些酸,脖子也有些僵。我把车停在机场旁边的空地上,下了车,活动了活动筋骨。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倒是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稀疏疏的,挂在一片深蓝的夜幕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银河亮堂堂的,像一条河横在天上。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有可能。现在呢?天还是那个天,星星也还是那些星星,可人已经没了那时候的心气儿了。

我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便宜,但劲儿足。抽完烟,我回到车里,又看了看接单页面。从机场回城里的单子不少,我挑了一个去城东的,二十多公里,四十来块钱。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这一单的乘客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卫衣,戴着耳机,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似的。我开了会儿车,忽然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车里安静,听得真切。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忽然开口说:“师傅,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吧。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养的人养了,心里头踏实,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年刚毕业,找了好几个月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家里头催得紧,我自己也着急。今天去面试了一家,人家说让回去等消息,可我知道,八成是没戏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年轻人,路还长着呢。我当年刚出来打工那会儿,比你还难,兜里揣着五十块钱就敢往城里闯。现在不也过来了?”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谢谢师傅。”

到了地方,他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走进小区的大门,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跌跌撞撞的,摔了跟头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接着往前走。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跑了整整一天了,腰酸背痛,眼睛也有些发涩。我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已经三百多块了,加上早上那几单,差不多四百出头。我心里头盘算着,再跑一两单,凑个四百五就收工。可转念一想,明天是周日,还能再跑一天,今天多跑一单是一单,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我又接了一单,是去城北老城区的。这一单不远,十来公里,但路有些偏,巷子也窄。我开着车,在昏暗的路灯下慢慢摸索着。乘客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上车就坐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些药盒子。她没怎么说话,我隐约听见她在后头轻轻咳嗽了两声。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是刻着岁月的痕迹。到了地方,她掏出一个老旧的手机,笨拙地扫了码,付了钱。我看着她下了车,佝偻着背,慢慢走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去。我忽然想起我母亲,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巷子。

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也一家一家关了门。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开着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穿行,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孤单。这种孤单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明明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有热乎的饭菜和暖和的被窝,可坐在车里的时候,总觉得像是漂泊在海上的一叶孤舟,四顾茫茫。

我又接了一单,是去城西一个小区的。乘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窝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她上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我压低了声音问:“去哪儿?”她也压低了声音,说了个地址。我点了点头,慢慢发动车子,开得格外平稳。

车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我透过后视镜看了那女人一眼,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柔柔的,嘴角微微翘着。我忽然想起我老婆,她也是这样,孩子小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抱着,哄着,眼神里全是光。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心里头满满的,觉得有孩子在,什么苦都能吃。

到了地方,女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下了车,冲我轻轻说了声谢谢。我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我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发动车子,驶向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看今天的收入:四百一十七块。充电花了四十七块,吃饭花了二十七块,净挣三百四十三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滋味。三百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能给孩子交半个月的补习费,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也能让下个月的账单不那么难看。

我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我锁好车,抬头看了看楼上,家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我忽然觉得心里头一暖,像是那盏灯是为我留的。我加快脚步,上了楼,轻轻打开门。

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进来,抬起头问:“回来了?挣了多少?”

我说:“四百多。”

她笑了笑,说:“那还行。锅里热着饭,你去吃吧。”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上面盖着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我端起碗,坐在餐桌前,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有些硬了,可能是热过一遍的缘故,但吃到嘴里,却觉得格外香。

老婆在客厅里喊:“明天还去跑吗?”

我说:“去吧,趁着周末,多挣点是点。”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别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吃完饭,我洗了碗,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大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褶子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更明显了。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里头忽然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挣着花着,花着挣着,就像拉磨的驴,围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孩子明年就上初中了,成绩还不错,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个好学校。老婆厂子里听说要涨工资,虽然涨幅不大,但总比没有强。母亲的身体最近也稳定了些,没有再犯病。这些事儿一件一件地摆在眼前,就像夜路里的灯,虽然不算亮,但总归能照着人往前走。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她的脸,她睡得挺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着什么。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她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现在快十二点才回来,跑了十几个小时,挣了三百多块钱。三百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是我一天一天跑出来的,一公里一公里攒出来的。我忽然觉得,这钱挣得踏实,虽然累,但心里头安稳。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安排:早上七点出门,先去充电,然后接第一单……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水里。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我坐起身,揉了揉脸,感觉腰还有些酸,但精神头还行。我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

老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出来,说:“粥熬好了,你喝一碗再出门。”我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她端了一碗粥过来,又摆了两个包子。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香在嘴里化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今天别跑了吧,歇一天。”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不累。趁着能跑多跑跑,下个月孩子交学费,手头能宽裕点。”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自己的粥。我吃完早饭,站起来,她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然后出了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上,接单页面已经亮起来了,附近有好几个乘客在等着。我点开第一个,是个去市中心的单子,十几公里,二十来块钱。我点了接单,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里。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来。日子还得过下去,钱还得挣,路还得跑。但跑着跑着,说不定哪天就能跑到头了。

我这样想着,车子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手机里又跳出来一个新的订单提示。我扫了一眼,点了接单,方向盘轻轻一打,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这一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天的清晨,我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在忙活了,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路线——先去城东那片,那边小区多,早上出门的人也多,单子应该好接一些。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惊动老婆。她这两天也累,昨天厂里赶工,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吃完饭就躺下了,连手机都没刷。我洗漱完,去厨房热了碗粥,就着咸菜喝了,又揣了两个馒头在兜里,想着中午饿了垫垫肚子。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露头,把东边的天染成一片橘红色。我发动车子,打开接单页面,附近已经有好几个乘客在等了。我接了一单去市中心的,十几公里,二十来块钱。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昨天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日子像是一圈一圈转着的轮子,碾过同样的路面,发出同样的声响。

上午的单子不算多,断断续续地接了几单,都是短途的,加起来挣了七八十块。我算了算,照这个势头,今天能跑个三百左右就不错了。中午的时候我找了个路边的小店,要了碗馄饨,十二块钱,汤鲜馅足,热乎乎地吃下去,出了一身薄汗。我坐在店里歇了会儿脚,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想着,这满大街的人,谁不是在为了日子奔波呢?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好一些,接了几单远点的,有一单去城北的,跑了四十多分钟,挣了五十多块。太阳开始往西斜的时候,我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已经两百出头了。我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孩子前两天念叨着想吃糖葫芦,就摇下车窗,喊了一声:“老板,来一串。”

糖葫芦五块钱,我接过来,用塑料袋包好,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红艳艳的一串,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孩子小时候,我常带他去公园,他骑在我脖子上,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日子紧,但总觉得有奔头。现在孩子大了,不怎么跟我亲近了,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亲我的,只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像小时候那样黏人了。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我接了一单去火车站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上车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我下车帮他开了门,又帮他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他连声道谢,说:“师傅,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您坐好。”

路上他跟我聊了几句,说是去外地看孙子,带了些自家种的花生和红薯,给孩子尝尝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盛满了光。我听着,心里头忽然想起我父亲,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逢年过节,总要背着一袋子自己种的东西来城里看我们。那时候我嫌他麻烦,说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大老远背这些来。他总是不说话,只是笑,下次来的时候,照样背着满满一袋子。

到了火车站,我帮他把编织袋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师傅,你是个好人。”我说:“您慢走。”他点了点头,背着袋子,慢慢走进车站的入口,背影渐渐被人群淹没。我站在车旁,看了好一会儿,才坐回车里。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我接了一单去机场的,是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上车就打电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什么“这个项目”“下个季度”之类的。我听着,也不搭话,专心开车。到了机场,他付了钱,匆匆忙忙地拉着箱子跑了。我看了看时间,快九点半了。

我把车停在机场旁边的空地上,下了车,活动了活动筋骨。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我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收入——到现在为止,已经挣了三百多块了。再跑一两单,凑个三百五就收工。

我回到车里,又翻了翻接单页面。从机场回城里的单子不少,我挑了一个去城东的,二十多公里,四十来块钱。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里。这一单的乘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上车就坐在后头,一句话也不说。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没打扰她,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到了地方,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说了句“到了啊”,然后掏出手机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跑一天车,能挣多少钱?”我说:“看情况,多的时候四五百,少的时候两三百。”她点了点头,说:“也不容易。”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我没多想,发动车子,驶向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看今天的收入:三百五十二块。充电花了四十三块,吃饭花了二十二块,净挣两百八十七块。加上昨天挣的,这个周末一共挣了六百多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滋味。

我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我锁好车,抬头看了看楼上,家里的灯还亮着。我加快脚步,上了楼,轻轻打开门。老婆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抬起头问:“回来了?挣了多少?”我说:“三百五。”她笑了笑,说:“那还行。锅里热着饭,你去吃吧。”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我端起碗,坐在餐桌前,低头扒了两口面。面条有些坨了,但吃到嘴里,还是觉得香。老婆在客厅里喊:“明天上班了,今晚早点睡。”我说:“知道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大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褶子又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里头想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挣着花着,花着挣着,像拉磨的驴,围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孩子明年就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个好学校。老婆厂子里说要涨工资,虽然涨幅不大,但总比没有强。母亲的身体最近也稳定了些,没有再犯病。这些事儿一件一件地摆在眼前,就像夜路里的灯,虽然不算亮,但总归能照着人往前走。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她的脸,她睡得挺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着什么。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她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天的事。从周六早上六点多出门,到现在周日的深夜,两天跑了二十多个小时,挣了六百多块。六百多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能给孩子交半个月的补习费,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也能让下个月的账单不那么难看。我忽然觉得,这钱挣得踏实,虽然累,但心里头安稳。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周的事:周一上班,周二晚上接两单顺风车,周三……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水里。

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我坐起身,揉了揉脸,感觉精神头还行。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今天的状态比前两天好一些。

老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出来,说:“粥熬好了,你喝一碗再出门。”我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她端了一碗粥过来,又摆了两个包子。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香在嘴里化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末那两天,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笑了笑,说:“没事,不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自己的粥。我吃完早饭,站起来,她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然后出了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上,接单页面已经亮起来了,但我没有点开,今天要上班,不跑了。我关掉接单页面,调转车头,朝着单位的方向驶去。

路上车流渐渐多起来,早高峰开始了。我夹在车流里,走走停停的,心里头却不像以前那样急躁了。以前堵车的时候,我总是心烦意乱,恨不得车子能飞起来。可这两天跑顺风车,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路,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堵车也好,畅通也好,总归会到目的地。

到了单位,我把车停好,走进大门。同事老张迎面走过来,问:“周末干嘛去了?”我说:“跑了两天顺风车。”他愣了一下,说:“跑那个干啥?多累啊。”我说:“累是累点,但能挣点钱,心里头踏实。”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是领导发的,说下个月有个项目要启动,让大家做好准备。我看了看,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开始处理手头的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孩子下个月的补习班费用已经交了,让我别惦记了。我说:“好,知道了。”挂了电话,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头忽然觉得松快了一些。那些悬在心头的账单,一件一件地落地了,虽然口袋里没剩下多少钱,但日子总归是在往前走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走出单位大门,看了看手机,接单页面上又跳出来几个订单提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开。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家,陪陪老婆孩子。我发动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里。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做好饭了。孩子坐在餐桌前写作业,见我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又低头写作业。我笑了笑,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老婆端了菜上来,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咸淡正好。

吃饭的时候,孩子忽然抬起头,说:“爸,你周末跑车累不累?”我说:“不累。”他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好好学习,长大了挣钱养你们。”我愣了一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热流,眼眶有些发酸。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说:“好,爸等着。”

老婆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给孩子夹菜,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我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这一刻,心里头是满的。

吃完饭,我帮老婆收拾了碗筷,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银河亮堂堂的,像一条河横在天上。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有可能。现在呢?天还是那个天,星星也还是那些星星,可人已经没了那时候的心气儿了。

但转念一想,心气儿虽然没了,但日子还得过。日子不是靠心气儿过的,是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就像这两天跑顺风车,一公里一公里地跑,一单接一单地接,钱就攒出来了。日子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事地办,总能过下去的。

我回到屋里,老婆已经铺好了床。我躺下去,她关了灯,黑暗里,她轻轻地说:“周末要是还想跑,就去跑吧。但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我说:“知道了。”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安稳。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下周的事——周二晚上接两单顺风车,周三晚上有一单去城北的,周四……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单接一单地跑,一分一分地挣。挣得不多,但心里头踏实。踏实了,日子就有奔头。奔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心里头有,人就有劲头往前走。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路照常要跑。但我知道,不管跑多远,家里总有一盏灯亮着,等着我回去。

这样想着,我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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