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9年初，北京西山，叶剑英在住所门前等候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汽车停下，薄一波从车内走出。两位老人隔着院门相望，谁也没有立刻说话，仿佛都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仍是当年并肩工作的同志。
叶剑英快步迎上前去，握住薄一波的手，眼眶很快红了。他感慨地说：“想不到你们受了这么多苦啊！”这句话并不长，却包含着十二年间的风雨，也包含着老同志之间无需多作解释的理解。
两人的交往，早在延安时期便已开始。
1943年11月，薄一波从太岳根据地抵达延安，准备参加党的七大。会议后来推迟，他便进入中央党校学习。那时的薄一波，长期在敌后负责根据地建设和军政事务，对中央机关和高级将领既熟悉又陌生。
有一次，他与罗瑞卿到王家坪拜访军委机关，见到了叶剑英。叶剑英当时担任中央军委参谋长、八路军参谋长，工作繁重，却谈吐从容。他不急着讲大道理，而是把复杂问题拆开来说，常借历史掌故说明军事与政治之间的关系。
薄一波后来回忆，叶剑英给人的印象很特别：有军事家的判断，也有读书人的分寸。两人那次见面时间不长，却为日后的合作留下了伏笔。
新中国成立前后，他们分处不同岗位。1949年10月广州解放后，叶剑英担任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广州市市长和广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面对的是一座刚刚接管的城市。恢复秩序、安定民生、接管政权，每件事都不能只靠命令解决。
薄一波则在中央参与财政经济工作。统一财经、稳定物价、恢复生产，都是摆在新政权面前的急务。一个在南方处理地方治理，一个在中央统筹经济，两人职责不同，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战争结束后，国家怎样真正走上建设轨道。
1954年，叶剑英调回北京，开始承担新的中央工作。此后，他们在会议和工作往来中接触增多。叶剑英重视全局判断，薄一波熟悉经济事务，讨论问题时往往一个关注战略方向，一个追问政策如何落地。
有意思的是，叶剑英并不以锋利言辞见长。他的意见常常说得平稳，但关键处十分明确。毛泽东曾用“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评价叶剑英，这既是对其性格的概括，也是对其处事分寸的肯定。
然而，老战友之间的正常交往，后来被时代的剧烈变化打断。1967年，薄一波受到冲击并长期蒙受不公正待遇。叶剑英本人也经历了政治风浪，直到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中央工作秩序逐步恢复，他才重新承担重要职责。
这十二年，对薄一波而言不是简单的离开岗位，而是人生道路被突然截断。叶剑英知道其中的艰难，因此1979年重逢时，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泛泛安慰，只说了一句“受苦了”。老同志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薄一波平反后，重新投入国家经济工作。此时的叶剑英已年逾八旬，仍在中央承担重要职责。两人再次见面，谈起的不只是个人遭际，还有国家在拨乱反正之后如何恢复秩序、推进建设。
1982年，党的十二大召开前，薄一波曾就有关工作专程征求叶剑英意见。叶剑英认真谈了对中央工作的看法，也明确表示，自己年事已高，希望逐步退出领导岗位。他在大会发言中说，自己85岁，年老多病，但在中央作出决定之前，仍当尽力而为。
这番话并非姿态，而是叶剑英一贯的工作态度。能做事时不推辞，到了确实难以胜任时，也不恋栈。薄一波对此十分理解，两位老同志之间，更多是对党和国家大事的共同判断。
1984年，叶剑英病重，已经难以正常讲话。薄一波前往西山看望，站在病床前，轻轻握住老战友的手。叶剑英听见他的名字，睁开眼睛，作出了微弱回应。
临别时，薄一波应家属请求留下几句话，写下“他对人们，从浑厚中透出侠义气；人们对他，从亲爱中露出敬畏心”。这段话原是高一涵悼念李大钊的文字，用来形容叶剑英，也正合适。
1986年10月22日，叶剑英在北京逝世，享年89岁。薄一波没有参加老战友更多的会面，却把这段相识延续到了晚年。2007年1月15日20时30分，薄一波在北京逝世，享年99岁。陪伴两位老人的，是同一代人的革命经历，也是那句迟到了十二年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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