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前定陵出土的帝后冠冕—金丝翼善冠和十二龙九凤冠同框展出了

这些年逛国博，最火的展品，首推万历孝端皇后那顶九龙九凤冠。无数游客就为了能在展柜前好好看上一眼，常常要排几十分钟的队，人多的时候，旁边其他明代展品都没法静下心细看。我当然也凑过这个热闹，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讲它。

就在 2026 年 10 月 17 日，国博官网官宣，要在北 16 展厅单独给九龙九凤冠办特展。巧的是，就在同一天，我顶着大风雨去了首都博物馆，就为了看另外一顶凤冠：孝靖皇后（明光宗生母）的十二龙九凤冠，它是首博《玉米・黄金・美洲豹 —— 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的陪展品，眼看就要闭展，我不想错过。

明十三陵里的定陵，是明朝第十三位皇帝万历朱翊钧，和孝端、孝靖两位皇后的合葬墓，也是到今天为止，国内唯一一座官方主动发掘的帝王陵。

1956 年发掘定陵，一共出土了四顶凤冠，分属两位皇后。孝端皇后有两顶：九龙九凤冠、六龙三凤冠；孝靖皇后是另外两顶：十二龙九凤冠和三龙二凤冠。后来文物调拨去了不同博物馆，国博藏九龙九凤冠，故宫藏三龙二凤冠，这两件我之前都看过很多次。

虽说国博那顶名气大，但这次在首博亲眼见到孝靖皇后的十二龙九凤冠，反倒觉得它才是四顶里面最华丽、保存状态也很好的一件，上面的宝石珍珠看着依旧鲜亮。

这次仍是单独一个展柜，多角度都能观赏（尤其是背面），游客不多，可以安安静静慢慢看，不用像国博那样挤着排队。

在国博与故宫我都未能看到凤冠背面的遗憾，这次在首博也得到了补偿，整体视觉上格外饱满华丽。

光看名字就能知道，它是四顶凤冠中龙凤数量最多的。

龙是镂空花丝做的，立体感很强，只是观感上，金丝的光泽度比国博的那顶稍逊。

凤鸟用翠鸟羽毛贴饰，就是我们常说的点翠工艺，

几百年过去，蓝色依旧鲜亮，这种明艳的蓝色，亲眼见到时，会让人惊叹这种古老工艺的魅力。

凤冠之上，还有大量点翠做成的翠云，一片片如意祥云铺展在龙凤之间，仿佛龙凤穿行云海。

其间还点缀着珠花，大多是牡丹造型，宝石做花心，珍珠环绕成花瓣，搭配小小的翠叶，繁花满冠。

龙凤的嘴里都衔着珍珠宝石串，满冠镶嵌各色宝石与珍珠，华贵逼人。

我上次写凤冠文章的时候，有读者问过我，为什么宝石都不是圆形的也不亮？

简单来说，一是当时红蓝宝石硬度很高，没有合适磨料，很难切成规整圆片，一般只简单抛光，保留原石本身的外形。二是古人更讲究 “随形”，看重宝石天然的质感，工匠用黄金包镶宝石，金子顺着石头轮廓来做，不浪费珍贵原料。

很多墓葬文物的珍珠，出土后容易钙化，光泽发闷，看着黯淡无光。但这一顶凤冠上的珍珠，保存状态实在很不错。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这顶漂亮的凤冠，孝靖皇后本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戴过。这是她死后，追封皇后、迁葬定陵的时候，才专门打造，用来陪葬的礼器。

不过，400 多年之后，我们可以借助 AI，试着绘出她佩戴凤冠的想象图像。

孝靖皇后王氏，1565 年生，1578 年入宫，原本是万历生母李太后慈宁宫里的宫女。万历九年，万历皇帝在慈宁宫偶然临幸了她，第二年封恭妃，同年生下皇长子朱常洛，也就是后来的明光宗，后来她还生过云梦公主，可惜公主早早夭折。

可万历心里偏爱郑贵妃，一心想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当太子。朝中大臣坚持 “无嫡立长”，这场旷日持久的 “国本之争” 打了十几年，万历皇帝也为此几十年不上朝。而王氏，作为皇长子的生母，被迁到景阳宫，形同软禁，母子想见一面都处处受限，一辈子活在孤寂压抑之中，据说长年流泪，最后双目失明。

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好不容易被立为太子，可王氏依旧没能得到晋封。直到万历三十四年，皇长孙朱由校出生，万历才勉强把她晋封皇贵妃，但幽禁的生活，却一点没变。

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10月18日），王氏在抑郁里病逝，终年 47 岁。

等到万历去世，她的儿子朱常洛登基，也就是泰昌帝，追尊她为皇太后。谁料朱常洛在位仅仅一个月就驾崩，孙子朱由校即位，才正式追赠她，把她的棺椁迁入定陵地宫，和万历、孝端皇后合葬。十二龙九凤冠就是这个时候造好，一同埋进地宫。

她这一生，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孙子也是皇帝，可她自己，大半辈子困在深宫，受尽冷遇，直到离世多年之后，才得到这份皇后的尊荣与冠冕。她就是明代国本之争里，最令人唏嘘的牺牲品。

这次首都博物馆的美洲大展，特意放了四件定陵国宝级文物作为对照展品。

除了十二龙九凤冠，另外三件也值得一看，但最难得的是，我头一回看到：帝后冠冕同框！

万历与孝靖，纠缠半生，隔着高高的宫墙，是一对至疏的夫妻。四百多年之后，两顶冠冕静静摆在同一个展厅，遥遥相对。满柜金银翠羽，看着震撼，心里也生出许多人世悲欢的感慨。

金丝翼善冠，公认明代金银工艺的巅峰，用只有 0.2 毫米粗细的金丝一点点编结而成，冠身轻薄通透，像一层轻纱。

二龙戏珠的造型，层层叠叠，精巧至极。翼善冠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冠的折角向上，整体轮廓看上去形似一个 “善” 字。

就像是用金线手工编织出来的帽子，纹理流畅，几乎看不到焊点与打结的地方。

今年正好是定陵考古发掘 70 周年。1956 年开启发掘，当年文物保护技术有限，大量丝织品、木质文物出土之后快速氧化损毁，帝后尸骨、原始棺椁也没能保存下来。正是这次发掘之后，国家定下原则：不再主动发掘帝王陵。

孝靖皇后是公历1611年10月18日去世的，去世地点为故宫的景阳宫，临终前，太子朱常洛破锁入内相见，她留下 “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 的遗言。

2026年10月18日的午后，我写下这篇文章，已经是415年之后，想起昨日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对金冠凤冠，帝王的金冠，万千金丝拧出蟠龙，是君临天下的威严；皇后的凤冠，点翠衔珠，是中宫的华贵。

黄金可以永存，深宫里面人的命运丝毫不能为自己左右，贵为天子也一样要与文臣争斗，权力荣华到头，终究是一捧尘土。唯有那些地位低下的工匠们精心打造的器物，留了下来，供后人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