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忘带钥匙了,能不能不破坏门锁就把防盗门打开?”今年4月的一天,上海38岁的陶雨晴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一位阿姨着急地询问开门的办法,可陶雨晴并不是防盗门商家。追问之下,她才知道,对方是在某AI平台上查到了自己的手机号。
类似的电话,陶雨晴接过不少。今年4月至5月,她的私人手机号仿佛成了各行各业的客服电话,有人找防盗门售后,有人找网球教练,还有人咨询地暖、景区班车,高峰时每天四五通。
她多次向该平台投诉,却被要求提供错误搜索结果的截图。为了证明自己的手机号被AI错误推荐,她不得不向打电话的陌生人询问搜索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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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平台将陶雨晴的手机号与上海防盗门业务信息关联
近日,长江日报记者采访多名有类似遭遇的市民,查看当事人提供的搜索截图、投诉邮件,并联系AI平台客服、人工智能专家和律师,了解私人手机号被AI错误关联的原因,以及当事人在投诉纠错时遇到的困难。
今天是防盗门客服,明天又成了网球教练
“今天可能是防盗门,明天就给你推到地暖公司。”回忆今年4月至5月的经历,陶雨晴仍觉得不可思议。
除了防盗门、网球教练,还有人向她咨询鱼塘、家政机器人、加盟店、景区招工等信息。
陶雨晴从事文字相关工作,平时经常需要集中精力写作、构思。那段时间,陌生来电时不时响起,常常打断她的工作。
更让她困扰的是,这些电话大多来自上海本地的普通手机号,手机也没有将它们标记为骚扰电话。
她无法判断哪些电话应该接听,哪些可以直接挂断。为了减少打扰,她后来甚至白天暂时关闭其中一张手机卡,到晚上再恢复使用。
起初,陶雨晴怀疑是商家误填了电话号码。后来,她向来电者追问号码的来源,发现不少人都是通过某AI平台搜索获得的。
“你这个从哪里查到的?”她几乎每次都要问上一遍。有人说是查询防盗门联系方式时看到的,有人说是在寻找其他商家或服务时得到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号码可能并非被某一家商家误用,而是出现在不同的AI搜索回答中。
陶雨晴向记者提供的历史截图显示,该AI平台曾将她的手机号与上海防盗门业务、班车客服等信息关联。
让她无奈的是,即使耐心向一名来电者解释自己并非商家,也无法阻止下一通电话打来。
“这种骚扰,普通人很难屏蔽。”她说,因为来电者只是按照搜索结果寻找服务,根本不知道电话另一端是一个与业务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发现AI给错电话,纠错还得自己找证据
发现问题后,陶雨晴首先尝试在该AI平台的对话框里要求纠正,说明这是自己的私人手机号,不是商家的联系电话。
AI作出了安抚性回复,但陌生电话仍然不断打来。她随后通过应用内客服、官方邮箱、人工客服等渠道投诉,希望平台停止推荐自己的号码。
5月5日,该平台团队回复,要求她提供具体问题情况、相关对话信息,以及能够证明手机号由本人使用的材料。
这让她犯了难:别人通过AI搜索查到了她的电话,她自己却不知道对方究竟输入了什么关键词,更无法直接获得陌生人的搜索截图。
于是,原本令人烦恼的陌生电话,反倒成了她寻找证据的机会。每当有人打电话寻找商家,她不仅要解释对方打错了,还要询问电话号码从哪里查到、搜索了什么关键词。
有些来电者愿意帮忙,告诉她具体搜索词;有些人则直接挂断电话。她根据问来的线索,尝试自行搜索,寻找错误结果。
随后,陶雨晴按照平台要求上传搜集到的证明材料。此后的几天,她仍接到类似电话,又多次向客服询问进度。大约一周后,同类来电突然停止。
“但至今没有收到确认处理完成的回复。平台究竟采取了什么措施,我并不清楚,只能从来电停止判断,问题可能已经得到解决。”陶雨晴说。
10月16日,记者拨打该AI平台人工客服电话咨询。
客服表示,用户需提供错误搜索结果截图、对话链接及手机号使用证明,平台会将材料转交技术人员处理。
对于无法自行获取搜索截图的情况,客服仍建议向来电者询问搜索关键词,或请对方提供截图,未明确说明其他核查办法。
随后,记者表明身份,就平台能否主动排查、如何纠正错误号码及反馈处理结果等问题进一步求证。
截至发稿,记者尚未收到平台相关部门的进一步回复。
AI给错电话号码,如何避免一错再错?
除了将私人手机号错误关联为商家联系方式,一些原本用于特定场景的真实联系电话,也可能被AI提供给其他用户。
四川的陈晓雯是一家医药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她告诉记者,去年八九月,因校园招聘需要,她曾在高校招聘网站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今年春招期间,她接到多通陌生求职者电话,多数来电者并非此前校园招聘面向的学生,有人咨询早已结束招聘的岗位,还有人申请添加她的微信。
追问之下,部分来电者告诉她,电话号码是通过该AI平台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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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雯在该AI应用对话框要求停止泄露个人信息
陈晓雯说,其他同事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在她看来,作为招聘人员,在招聘时留下联系方式,是为了方便特定招聘活动中的求职者咨询,并不意味着希望私人手机号被随意提供给其他人。
宁波的熊志远从2024年起便被误当成迪卡侬售后人员,频繁接到消费者咨询电话。他告诉记者,部分来电者称从小红书查询到联系方式。
9月4日,记者在小红书搜索框输入“迪卡侬客服”,搜索结果中出现多个400开头的电话号码,并标注“AI参考小红书与全网内容生成”。
10月15日,记者再次搜索时,发现回答中仅显示一组400开头的号码,并出现提醒,称此前有第三方平台展示错误电话号码,导致有人受到骚扰,建议用户认准官方公布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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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10月15日搜索出现错误号码展示相关提示
为什么AI会给出错误电话号码?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王金桥介绍,AI搜索通常先从网上检索相关材料,再组织生成答案。
电话号码具有很强的准确性和时效性要求,但互联网上既有过时号码,也有未经验证的信息。
AI主要根据内容的相关性生成回答,可能将错误号码当作正确的联系方式提供给用户。错误信息一旦被AI当成确定答案推荐,还可能被进一步引用、转发。
王金桥表示,平台纠错通常只能覆盖自身系统,无法直接删除全网其他网页中的错误信息,不同平台的搜索索引、缓存更新也需要时间。
他建议,AI平台优先使用经过核实的官方联系方式,对电话号码进行多来源交叉验证,并建立从用户反馈、核实、阻断到复查的完整纠错机制,减少同类错误反复出现。
对于投诉者被要求自行寻找搜索截图的情况,湖北昊楚律师事务所律师林颖表示,平台要求投诉人提供初步证据具有一定合理性,但AI搜索结果生成机制复杂,普通用户难以掌握。
如果将寻找关键词、定位错误信息的责任完全交给投诉人,可能不合理地加重其举证负担。平台也应利用自身技术条件,协助核查相关问题。
林颖提醒,私人手机号属于受法律保护的个人信息,即使曾因招聘等需要公开,也不意味着可以不受限制地用于其他场景。
市民遇到类似情况,应尽量保存AI搜索结果、通话记录和投诉记录,通过平台投诉渠道或有关部门反映,依法维护自身权益。
(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综合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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