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导语
在刚刚落幕的第74届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上，英国导演迈克·李的新作《温柔以待》（Tender Loving Care）摘得最高荣誉金贝壳奖。
影片延续了迈克·李对日常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却在温情与欢笑之下，埋藏着关于衰老、社会保障与人际关系的隐忧。当生活本身日渐沉重，人与人之间的关怀究竟还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原文作者：Brad Hanford
翻译：骆淯
排版：戚思阳
责编：刘小黛
在迈克·李2024年的电影《残酷真相》（Hard Truths）结尾，潘西（玛丽安娜·琼-巴普蒂斯特饰）这个自我中心、满怀怒火的女人，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去照顾一个比自己更需要关怀的人。两年后，迈克·李在新作《温柔以待》（Tender Loving Care）中再次将目光投向照护这一主题。
对于一位现年83岁、饱受健康问题困扰，并表示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部电影的导演来说，这样的选择或许并不令人意外。好在，这一次的主角们都不像潘西那样令人难以招架。影片整体也延续着人物身上的明朗气息，呈现出一种温暖、轻盈的基调。与迈克·李过往一些更为阴郁的作品相比，这部新片显然轻松了许多。
影片开场时，伦敦的社工艾米（凯特·奥弗林饰）刚结束一段感情，搬去和好友兼同事罗茜（爱丽丝·贝利·约翰逊饰）同住。影片花了相当多的篇幅描绘两人在罗茜公寓里的日常相处。她们之间那份只有相识多年的人才懂的默契与亲密，在这些场景中自然流露；而对艾米而言，这段共同生活也意味着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温柔以待》剧照
迈克·李将这间公寓塑造成一处避风港，让两人得以暂时摆脱工作和家庭生活的压力。在这里，她们可以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那样，毫无顾忌地嬉闹，哪怕举止有些令人难为情，也丝毫不在意。她们畅饮白葡萄酒，跟着年轻时熟悉的流行歌曲纵情合唱。罗茜尤其显得乐观而充满活力。她竭力让艾米相信，生活中的这番变故绝非坏事，反而意味着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艾米和罗茜严格来说并不是专职的照护人员，但影片通过几个工作场景，展现了迈克·李对“照护”这一概念更为广泛的理解：照护是维系社会关系的纽带，既存在于宏观的社会层面，也体现在微观的日常生活中。
她们的工作，是尽力接住那些可能被英国社会保障体系遗漏的人——无论是寄养家庭中的儿童、老年人，还是精神疾病患者。然而，这份工作也让她们长期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艾米年迈的父母杰夫和伯蒂（保罗·杰森和玛丽昂·贝利饰）也指出，自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主义者打破战后社会民主制度的“共识”以来，英国社会保障体系的漏洞只增不减，越来越多的人因此得不到应有的支持。
《温柔以待》剧照
杰夫和伯蒂是影片的另外两位主角。相较于迈克·李以往作品中那些充满张力的家庭关系，这对老夫妻的婚姻显得格外和睦，他们与女儿艾米之间也保持着亲密融洽的关系。
两人相处时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自然动人，而捕捉日常生活中的欢笑与温情，恰恰是迈克·李最擅长的事。他们也始终体谅、包容女儿，从不轻易评判她的个人选择或生活困境。
然而，随着杰夫逐渐显露出痴呆症的早期征兆，照护对艾米而言便不再只是一份职业责任，也成了她必须面对的家庭现实。
《温柔以待》剧照
《温柔以待》始终在追问：哪些事情值得被拍摄，哪些又可以留在画面之外？而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在日常生活中，究竟哪些时刻值得我们驻足凝视？影片始终没有让艾米那个人人厌恶的前任露面，也没有具体展现罗茜与亲生家人之间的疏离。
当罗茜与一位服务对象发生令人不快的冲突时，观众同样只能在事后通过她的讲述了解事情的经过。与这些被留在画面之外的经历形成对照的，是影片对日常琐事的耐心描摹：罗茜滔滔不绝地讨论第三次约会时该如何穿着，连细微之处也要仔细斟酌。这样的叙事安排，也映照出艾米和罗茜在工作中必须学会的一种能力：暂时将工作与私人生活分开，将他人的痛苦与自身的情绪区隔开来。
艾米与年轻下属（阿什娜·拉伯鲁饰）的一场对手戏，尤其体现了这一点。面对已被工作消磨得精疲力竭的下属，艾米展现出的应对方式并非与生俱来。影片借此表明，学会在情感上保持适当距离并非易事，它需要时间的沉淀，也有赖于经验的积累。
《温柔以待》剧照
正是这些若隐若现的阴影，让《温柔以待》中那些原本轻松愉快的场景染上了一层苦涩。这也是迈克·李最出色的作品所共有的特质：温情与欢笑从不意味着苦难的缺席，它们始终与生活中沉重、令人不安的一面并存。
观众甚至会隐约感到，这部电影背后仿佛还潜藏着另一部作品，一部同样令人心碎、足以媲美《残酷真相》（Hard Truths）或《一无所有》All or Nothing）的电影，它将把生活更为残酷的一面彻底揭开。只是这一次，迈克·李选择将这样的故事留在了银幕之外。
迈克·李也将目光投向了公共领域，并一如既往地敏锐捕捉阶级之间的落差。影片中，几位主人公过着安稳舒适的中产阶级生活，伯蒂甚至提起，杰夫在职时曾是“一位很棒的老板”。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艾米和罗茜在工作中接触到的那些生活困顿、缺乏保障的人们。
迈克·李借此揭示，在紧缩政策持续推行的当下，即便是主人公们赖以维系生活的基本物质条件与家庭支持，也日渐成为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
《温柔以待》最见功力之处，在于让这些思考随着剧情自然浮现；一旦刻意转向说教，影片的表现便逊色不少。毕竟，迈克·李所秉持的自由派人文主义，向来更擅长描绘社会失序如何侵蚀个体生活，而非深入剖析造成这种崩塌的根本原因。片中的政治对话不时显得生硬直白，甚至流露出几分肯·洛奇式的说教意味，却少了后者的力量与锐度。
与此同时，片中几位仅在单场戏中出现的人物，也暴露出迈克·李创作上的一处短板：有时，他笔下的人物更像是供演员施展演技的练习题，而非真正鲜活、令人信服的个体。
《温柔以待》剧照
当然，表演练习本身就是迈克·李电影创作的基础。他的电影向来建立在以严格、深入的排练过程闻名的创作方式之上。通过这一过程，演员共同塑造出丰富而细腻的人物关系。这些关系也一直帮助他的电影避免陷入编剧层面过于刻板、程式化的问题。
《温柔以待》延续了这一创作特点。不过，迈克·李并没有替观众解答所有问题，而是留下了相当大的解读空间。例如，艾米和罗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帮助了她们的服务对象？艾米为何迟迟不愿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分手？她们习惯在下班后借酒放松，这种方式是否也潜藏着值得警惕的问题？这些问题，影片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迈克·李以一种不动声色却直截了当的方式提出这些问题。这种表达方式，也让人想起许多伟大导演在创作生涯最后几部作品时所展现出的风格——摒弃一切可能干扰观众视线的东西，让影片的观察清晰而纯粹。影片反复使用极端特写镜头，并逐渐演变成对衰老面孔的一种凝视。
尤其是首尾呼应的处理，更是将这种凝视推向了极致，也为整部电影增添了一段充满绝望感的尾声，仿佛是对迈克·李整个导演生涯的一次回望。
倘若要用一句话概括迈克·李的电影，那便是：生活总是艰难。而他电影生涯的最后篇章，似乎只让这一现实显得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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