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狠的还在后头
舅妈退休那天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说:“外头人都以为看守所最狠的是脱光检查,我告诉你,那只是开胃菜。”
舅妈在看守所干了十八年,从三十岁干到四十八,送走的女犯能坐满一列绿皮火车。退休那天所里给她办欢送会,她喝了两杯白酒,回家拉着我妈不撒手,我在旁边剥橘子,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你们外头人,一提看守所女犯,第一反应就是脱光受检。”舅妈打了个酒嗝,摆摆手,“按规矩,入所是要全身检查,脱光,蹲起,看有没有夹带。头一回进来的,十个有八个到这一步就哭了。但哭出来是好事,哭出来说明还在乎脸。最怕那种一声不吭的,你让她脱她就脱,你让她蹲她就蹲,眼神直愣愣的,那种人心里已经给自己判了刑。”
她讲了个叫阿英的女人。
阿英进来那年四十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替丈夫顶的雷。她丈夫搞了个理财公司,爆了,窟窿三千万。出事前一夜,丈夫跪在地上求她:“你认了,就说钱都是你经手的,我外面跑关系捞你。孩子不能没爸。”阿英认了。
入所那天阿英特别配合,检查完自己把衣服叠好,还问管教:“同志,我什么时候能给家里打电话?”管教说按规定时间。她点点头,坐到铺板上,腰挺得笔直。
头半个月阿英不哭不闹,该吃饭吃饭,该值日值日,还帮同监室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叠被子。小姑娘是偷手机进来的,天天哭,阿英就拍她背:“别哭了,眼睛肿了出去不好看。”
舅妈当时还跟同事说,这女的硬气,是块滚刀肉。
结果第二十天,阿英丈夫的信到了。舅妈把信递进去,阿英拆开看了三分钟,脸上一点表情没有,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说:“管教,我申请打个电话。”舅妈带她去,她拨给儿子。儿子十六,住校。电话接通,阿英说:“小宝,妈在里面……”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爸说你把钱都霍霍了,同学都知道了。你以后别打来了。”
挂了。
阿英把话筒放回去,冲舅妈笑了一下:“没事,孩子小,不懂事。”然后回监室,当天晚上用牙刷柄磨尖了割腕,被值班的发现得早,救回来了。
舅妈说,从那以后阿英就不说话了。不哭,不闹,也不帮人叠被子了。每天坐在铺板上发呆,提审回来也不问“我儿子来信没”了。以前她每次提审回来都问,后来不问了。舅妈说,看守所里最瘆人的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那种安静像水慢慢漫上来,你看着人还在,其实已经淹到脖子了。
“脱光受检,脱的是衣服。”舅妈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最狠的是后面,把你外面那些关系一件件扒光。丈夫把责任推给你,孩子嫌你丢人,爹妈在老家抬不起头,姐妹怕你借钱不接电话。你在里头数日子,外头的人在数怎么跟你切割。那才叫脱光,脱得干干净净,连遮羞布都不给你留。”
我橘子吃到一半,停了。
舅妈又讲了个对比。同监室有个女的,诈骗,天天哭天抢地,又嚎又闹,还跟人打架。但人家丈夫每周来看,隔着玻璃比划“家里都好”,儿子画了画托管教转进来。那女的哭完闹完,擦擦眼泪继续吃馒头。阿英不哭不闹,没人来看。
“你说谁可怜?”舅妈问我妈。我妈没说话。
阿英判了三年,出来那天舅妈正好值班。她换上来时的衣服,瘦了一大圈,裤子挂不住胯。舅妈送她到门口,阿英回头说:“姐,你上次给我的那包卫生巾,我记着。”舅妈说不用记,出去好好过。
后来舅妈在菜市场碰见阿英,她在摆摊卖袜子,十块钱三双。看见舅妈,低头假装理货。舅妈蹲下来挑了十双,扫码付了五十。阿英急了:“姐你给多了。”舅妈说:“剩下的是利息。”阿英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舅妈说,阿英后来跟她讲过一句话。阿英说:“姐,我在里面最怕的不是脱衣服,是出来那天。我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娘家回不去,儿子不认,租的房子早退了。我在公交站坐了俩小时,最后是卖袜子的大姐收留我睡了一宿仓库。”
舅妈干了十八年,见过各种女人。有进来时纹龙画凤的,出去时老老实实;有进来时哭哭啼啼的,出去时比谁都横。她说女犯跟男犯不一样,男犯怕挨打,女犯怕没人要。脱光受检那几分钟,咬咬牙就过去了。真正熬人的是夜里躺铺板上,想孩子今天吃的啥,想爹妈在村里怎么跟人解释,想丈夫是不是已经找了下家。那些念头一件件往你身上压,比脱衣服狠多了。
欢送会最后,所里给舅妈送了个保温杯,她举着杯子说:“我干了十八年,学会一件事。女人进去时最怕脱衣服,出来时最怕见人。所以我现在见谁都先笑,万一人家刚出来呢?”
我妈说你想多了,咱小区哪有刚出来的。舅妈哼了一声:“你咋知道没有?人家脸上又没刻字。”
那天晚上舅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突然回头跟我说:“你以后要是写东西,别光写脱衣服那些。写写后面的事。”
我问后面啥事。
她说:“后面的事就是,脱完了,你得自己一件件穿回去。有人穿得回来,有人穿不回来。”
她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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