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大爷大妈20天后提分手,大爷:她每次洗澡至少2小时
我在城南这个老小区住了二十来年,物业换过三茬,门口的保安从老赵换成了小刘,唯独三号楼二单元那部电梯,从我搬进来那年就吱呀吱呀响,修了七八回也没修利索。我们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住户,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占了一多半,白天楼底下树荫里摆四五个马扎,能从上午九点坐到十一点半,聊的无非是谁家儿子又换车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三毛、三楼老周家的血压降下来没有。
我住四楼,对门是周大爷。
周大爷叫周德厚,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嗓门大,走路带风,冬天穿一件藏青色棉袄,夏天穿一件白背心,背心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洗得字都掉色了还穿。他老伴儿走了五年,走的时候是冬天,心梗,走得快,没受罪。周大爷办完丧事那阵子,天天一个人坐楼道口抽烟,一坐一下午,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不说别的。后来慢慢缓过来了,又开始下楼打牌、遛弯、给楼下的月季浇水。
周大爷有一儿一女,儿子在青岛跑船,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嫁到本市东边,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吃的,收拾收拾屋子,坐一个小时就走。周大爷嘴上不说,心里闷。有一回他跟我说,老李啊,一个人住,最怕的是晚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二十,屋里还是觉得静。我说你养条狗吧。他说养过,去年死了,不想再养了,死了难受。
我们小区里还有个刘大妈。
刘大妈叫刘凤兰,六十八,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老伴儿走得比周大爷还早,走了八年。她有个儿子在本地开出租,天天跑车,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顾不上她。刘大妈人爽利,说话快,走路也快,一天到晚闲不住,早上五点起来去早市买菜,回来做饭、擦地、洗衣服,忙完了下楼跟人聊天,聊到十一点回家做饭。她家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道,每天中午那一阵,楼道里飘的都是她炒菜的香味,葱花一爆锅,半栋楼都知道刘大妈今儿炒的是什么。
去年秋天,楼下的老王嫂子嘴快,说老周老刘你俩都一个人,一个会做饭一个会打牌,干脆搭个伙得了。这话当时当笑话说的,说完一桌人都笑了,周大爷摆摆手说瞎说啥,刘大妈也笑着说老王嫂子一天到晚没正形。
可谁知道过了年开春,两个人还真凑一块儿了。
先是有人看见周大爷陪着刘大妈去早市,两个人一前一后,刘大妈挑菜,周大爷拎兜,挑完了刘大妈掏钱,周大爷抢着付。后来又有人看见晚饭后两人一块儿在小区里遛弯,遛到七点半各回各家。再后来,就有人看见周大爷的棉拖鞋出现在刘大妈家门口了。
这事传开以后,我们楼底下那几张马扎热闹了半个月。有说好的,说老了有个伴儿挺好,儿女再孝顺也不能天天陪着;也有说不好的,说老了老了还折腾啥,万一生个病,谁伺候谁?老王嫂子最积极,见人就问,你说老周跟老刘,这事到底能成不能成?
我当时说,成不成的,试了才知道。
结果这话叫我说着了。没过多久,两个人真搬一块儿住了,是周大爷搬到了刘大妈家。为什么是他搬过去?因为刘大妈家在一楼,带个小院,能种点葱蒜,周大爷家四楼,他膝盖不好,上楼费劲。搬家那天我帮着搬了两趟,周大爷就一个皮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一个血压计。我还说周大爷你这行李也太简单了。他说都是些零碎玩意儿,用不着带。
搬过去是三月中旬,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楼下杏花刚开。
头几天,两个人挺美。早上一起逛早市,中午刘大妈做饭,周大爷打下手,择菜洗碗。下午周大爷在楼下打牌,刘大妈在旁边织毛衣。晚饭后一块儿遛弯,回来周大爷看他的抗战剧,刘大妈用手机刷短视频,一个客厅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搭句话,也挺有意思。周大爷见了我,脸上有笑模样了,说老李,家里有个人说说话就是不一样,屋里不冷清了。我说那是,好好过。
可好日子没几天。
大概是住了十来天以后,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周大爷一个人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第二天,我又看见他坐在那儿,这回是晚上八点多,天都黑透了,他就着路灯抽烟。我说周大爷你这是怎么了?在家里吵架了?
他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老李你说说,一个人洗个澡洗两个钟头,这正常吗?
我没反应过来,说啥两个钟头?
周大爷说,刘凤兰!她洗澡!每天晚上八点进卫生间,十点才出来!我头一回以为她出啥事了,敲门问,她说在洗呢,让我别催。第二回我又等,等得我这烟都抽了三根了,她才出来。出来还说我大惊小怪,说她一辈子都这么洗。
我说洗两个钟头,她都在里头干啥?
周大爷来气了,说我也问她了!她说先泡脚、再搓澡、再洗头、再用热水冲,冲完了还得拿毛巾擦身、抹油、剪指甲,一套下来就这个点儿。她说她上班那会儿三班倒,难得洗个澡,几十年养下的习惯。可我急啊!我这人肚子不好,晚上九点前后准得上一趟厕所,她进去了,我上哪儿上?我只能下楼来小区公厕。头一回我忍了,第二回我也忍了,昨天我实在憋不住,敲了门,她在里头隔着门喊,说快了快了,结果又过了四十分钟!
我听完差点没笑出来,但我看周大爷那样,实在忍不住。
我说那你跟她好好说说,商量个时间嘛。
周大爷说商量了,她说她改,可她改不了!她那个泡脚,泡完了搓,搓完了冲,冲完了抹,哪个环节都少不了。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一天到晚吸棉絮,头发里都是白毛毛,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洗不干净睡不着,几十年了。
我劝了他几句,说这种事慢慢磨合,你自己也调整调整,晚上早点上厕所。
周大爷哼了一声,说你以为就这一件事?这只是头一件!
我没往下问。结果没几天,事就闹大了。
三月末的一天中午,我正在家吃饭,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声音挺大。我趴窗户一看,周大爷拎着他那个皮箱,抱着被子,站在刘大妈家门口,嗓门老高:我不住了!我回我自己家去!
刘大妈站在门口,手叉着腰,也不含糊:走就走!谁留你!我这辈子还没伺候过谁呢!
楼下好几个邻居都出来看。老王嫂子跑过去拉,说哎呀这是干啥呀,大中午的,有话好好说。周大爷说好好说不了,二十天,我这二十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这一说,我一看表,可不是,三月中旬搬过去,今天刚好四月出头,整整二十天。
周大爷拎着东西上了四楼,进屋就把门关上了,一整天没出来。刘大妈在楼下也不痛快,晚饭都没做,坐在小院里择了半天葱。
当天晚上,整个小区都传开了:周大爷跟刘大妈,分手了,二十天,散伙了。传的时候版本还不太一样,有说是因为钱,有说是因为周大爷的儿子不同意,还有说是因为两个人晚上看电视抢遥控器。最后还是老王嫂子嘴快,把真原因说出来:人家是因为洗澡。
第二天一早,我们楼下几张马扎算是坐满了。周大爷下来倒垃圾,被人围着问,他也不瞒,索性坐下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第一,洗澡两小时,霸占卫生间,这我忍不了,我这肠子等不了人。
第二,她做饭太咸。我在厂里三十年,吃食堂,吃得淡。她做菜搁盐跟不要钱似的,我说了两回,她说咸了下饭。我血压高,医生让我少盐,她那一勺下去,我一顿顶三顿的盐。
第三,她睡得早,八点半就上床,还非让我也早睡,说熬夜伤身。我那抗战剧九点半才演,我看了十几年了,谁也别想给我改了。
第四,她那个手机,晚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说小点声,她说她耳朵背。我说那你戴耳机,她说戴耳机不舒服。我这边电视声音也大,她嫌吵,两个人一个屋里跟打擂台似的。
第五,她孙子每周末来一趟,一来就是一整天,孩子七岁,满屋子跑,沙发上蹦,我这腰受不了那动静。
周大爷数完了,点上烟,说我这不是找老伴儿,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管教。
底下人有的笑,有的摇头。老王嫂子说,那你也不能怪人家一个人,你自己就没毛病?你打呼噜全楼都能听见!你早上五点起来咳咳咳,人家睡不成!你袜子脱了不洗,搁在床头,人家给你洗你还嫌人家洗得不对!
周大爷梗着脖子说我也没说我没错,我这不是回来自己过了嘛!
那天底下议论得挺热闹,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两位老人,一个七十一,一个六十八,都不容易。说散了,其实是把一个挺简单的事给说复杂了。
刘大妈那边也不好受。那几天她家门关着,中午那阵饭香也没了。我媳妇去买菜碰见她,问她咋样,她说不咋样,一个人挺好,清静。可我媳妇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搓围裙,搓得都快搓破了。
转折是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刘大妈的儿子找我来了。
那天下午,她儿子敲我门,说他妈这两天在家咳嗽,还憋气,吃了两天药不见好,他白天跑车顾不上,问能不能麻烦我媳妇陪着去医院看看。我说行,正好我媳妇下午没事。我媳妇就陪着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媳妇说,医生说刘大妈是老慢支犯了,加上这几天心里有火,火气上来了,气管就跟着闹。医生还说了一句,这老太太家里是不是一个人住?我看她这个状态,一个人在家不合适,万一夜里咳起来没人照应。
我媳妇回来跟我说这话,我们俩都沉默了。
第二天我上楼找周大爷,没提刘大妈的事,就跟他闲聊。聊了几句,我就说,老周,那天你数落刘大妈的毛病,我听着都挺实在,不过有一点,你俩在一块儿那二十天,你血压高了没有?
他想了想,说没有,比自个儿住的时候还稳。
我说你自个儿住的时候,晚上吃啥?
他说泡面、剩菜、有时候煮两个鸡蛋。
我说那二十天吃啥?
他说她做的菜是咸了点,不过三顿都热乎,还有个汤。
我说你自己屋里,晚上有人说话吗?
他没吭声,抽了半根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李,你直说,你想说啥。
我说我不想说啥,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俩这二十天,矛盾是不是全在“一个屋檐下”这五个字上?
他一愣,说啥意思。
我说你想,你要是白天过去,晚上回自己家,她泡她的脚,她刷她的短视频,你上你的厕所,你看你的抗战剧,你们俩还吵不吵?
周大爷没说话,把烟摁灭了。
第二天,我去找刘大妈。
刘大妈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就说,老李你来干啥,是不是老周让你来的?
我说不是,我自己来的。
她哼了一声,说他要来我也不见,我这辈子没这么堵心过,二十天,天天听人念叨我洗澡,我洗了四十多年了,谁管过我?
我说刘大姐,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她说你说。
我说你俩那天吵的,我全听说了。可有一件事你没算过,你俩在一块儿那二十天,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说睡得比一个人强,有个人在旁边,心里不空。
我说对啊。你白天有人帮着拎菜,晚上有人搭句话,睡觉都不空了。这些好处,你舍得不要?你也别怪他唠叨,他也不是挑刺,他是真憋得慌,一个老头半夜往公厕跑,也挺可怜。
她噗地笑了,说那倒是,他有一回跑出去,回来裤子都穿反了。
我说那你俩这事,我看不一定要散,就是得换个过法。
她问怎么换。
我说你俩别住一个屋檐底下。他住四楼,你住一楼,白天他下来,晚上他回去。早饭一块儿吃,中午一块儿做,下午各自睡午觉,傍晚一块儿遛弯。晚上他上楼看他的抗战剧,你刷你的短视频,谁也别管谁。周末他孙子来,他去接,你那屋清静;他儿子回来,你们一块儿吃顿饭。洗澡这个事也好办,晚上八点之前你洗,他八点以后用厕所,谁也不耽误谁。
刘大妈听完,站在院里,拿着晾衣杆,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这样也行?
我说行不行的,试试。
后来的事,就是我跟老王嫂子一手张罗的。
那天晚上,我把周大爷请下楼,说老王嫂子包了饺子,一块儿吃点。周大爷说行。到了一看,刘大妈也在,他站在门口就不太想进,我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说进去吧,又不是外人。
一顿饺子吃了两个小时。开始都不说话,吃了一会儿,刘大妈先开口了,说老周,那天我说话也冲了。
周大爷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也有不对。
我把那个“换个过法”的想法说了。周大爷一开始还绷着,说这像啥,白天一块儿晚上分开,人家不得笑话。老王嫂子说,笑话啥?人家笑话的是你拎着箱子跑出来!你自己过得舒坦才是真的,管别人笑话不笑话。
周大爷不吭声了。刘大妈在旁边说,我觉得挺好。
就这么着,从四月中旬开始,周大爷每天上午九点下楼,晚上七点半上楼,跟上班打卡一样准。
我头一次看见这阵仗觉得挺逗。两个老人,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白天凑一块儿买菜做饭、收拾院子、看电视、遛弯儿,晚上七点半,周大爷拎着他的保温杯,穿过小院,出单元门,上楼。刘大妈在门口喊一句,明天早点来!他回头应一句,知道了!
过了一礼拜,周大爷的血压降下来了。刘大妈的气管也好了。两个人气色都比以前好,见人有说有笑的。周大爷见了我,说老李,你这个主意真行,我晚上回自己屋里,电视开二十,也没人嫌吵了,就是有点静。不过他紧接着说,静就静点吧,反正第二天早上还要下去。
后来他们又出了点新的摩擦。有一次周大爷在刘大妈那儿坐了到八点半才走,两个人看电视看忘了时间,刘大妈第二天就让他补一次“休息”,说不能天天一块儿,得留两天自己过日子。周大爷不服气,说我天天来是看得起你。刘大妈说我不稀罕,我还想跟我几个老姐妹去赶集呢。后来两人定下来,周一周三周四周五在一块儿,周二各过各的,周末留给儿女。周大爷跟我说,我这比上班还麻烦,还得排班。
我说这叫有规矩,有规矩才能长久。
五月底的一天,楼下杏子快熟的时候,周大爷女儿来看他。她本来不太赞成她爸这事,怕她爸吃亏。那天她来了,一进门看见她爸在刘大妈家院子里浇葱,穿个背心,袖子挽着,嘴里哼着秦腔,精神头足得很。她站院门口看了半天,后来跟刘大妈聊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啥也没说,只跟我媳妇说了句,我妈走了这几年,我爸没这么高兴过。
今年九月,刘大妈过六十八岁生日,周大爷订了个蛋糕,还给她买了个电热水器。安装师傅上门那天,我们楼的电梯又坏了,师傅扛着机器爬了四层,刘大妈跟在后面,一个劲儿说慢点慢点。装完了,周大爷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半天,说这下你洗三个小时我也不管了,热水管够。
刘大妈白他一眼,说谁洗三个小时,我现在一个半小时。
周大爷说一个半小时也不少。
刘大妈说你要是不满意,我就回我自己家洗。
周大爷赶紧说满意满意,随便洗。
我们几个在楼下听着笑,老王嫂子说,你看这俩人,跟小两口似的。
我说是啊,人老了跟年轻时候一个样,谁都得磨。
现在这楼底下每天上午九点,那几张马扎照旧摆着。周大爷下来的时候,刘大妈已经在等了,两个人并排坐那儿,一个打毛衣一个看手机。到十一点,刘大妈说回家做饭,周大爷跟着起来。有人逗他们,说老周今晚还上楼不?
周大爷一摊手,说上啊,不回自己家睡不安稳。
刘大妈在旁边补一句,他打呼噜,我受不了。
周大爷说,我打呼噜,她不打,可她说梦话。
刘大妈说,我说梦话你听不见,你打呼噜全楼都听得见。
两个人在那儿吵,底下一片笑。
我常想这事。其实他们俩那二十天闹的那些矛盾,一条一条列出来,没有一条是真过不去的。洗澡两个小时,做饭咸,看电视抢台,孩子闹——搁年轻人家里也得吵。可真要散了,就散了,散了以后两个人都回了原来那个样,一个屋里静得开电视开二十,一个中午不做饭一个人吃咸菜。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谁错,是不合适。不合适不一定得分开,也可以换个办法在一起。老了老了,怕的不是麻烦,是没人可麻烦。两个人互相麻烦着,日子才有个响动。
前几天降温,我晚上下楼买烟,看见刘大妈家的灯亮着,周大爷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他还没上楼。我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抬头一看,四楼周大爷家的窗户亮了,一楼的灯也还亮着。两盏灯,隔着三层楼,都亮着。
我觉得这样挺好。
灯亮着,就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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