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保姆天天给女雇主洗澡擦身，这活儿听着就不对劲。可他干了。

男保姆

我雇了个男保姆照顾瘫在床上的妈，一个月给八千。

他干活利索，做饭好吃，把我妈伺候得干干净净，没长过一块褥疮。

邻居嚼舌根，说一个大男人给老太太洗澡擦身，不像话。

我嘴上说“人家是专业护工”，心里也犯过嘀咕。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看见他正蹲在床边，给我妈剪脚趾甲。

我妈脚上有灰指甲，又厚又黄，我每次看见都犯恶心。

可他剪得仔仔细细，一边剪一边跟我妈唠嗑，我妈笑得满脸褶子。

剪完，他打来温水，把我妈的脚泡进去，用手轻轻搓着。

我妈闭着眼，舒服得直哼哼。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决定请男保姆那天，我在家政公司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妈瘫了三年了。脑梗，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头两年是我自己伺候，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累得月经都停了，瘦了十几斤，同事说我看着像五十岁的人。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请了个女保姆。干了不到两个月，走了，说老太太脾气太倔，伺候不了。又换了一个，干了三个月，说家里有事，也走了。第三个倒是干满了半年，可走的时候跟我说：“何姐，你妈这情况，得请专业的，我弄不了。”

我在网上查了查，专业护工一个月七八千，我咬咬牙，豁出去了。

家政公司的经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她给我推荐了几个女护工，我看了看资料，要么年纪太大，要么经验不足。正犹豫的时候，周经理忽然说：“何姐，我这儿还有个男护工，你要不要考虑？”

我愣了一下：“男的？”

“男的。”周经理点点头，“姓赵，四十五岁，干护工八年了，伺候过好几个瘫痪老人，经验丰富。就是……男的给老太太擦身洗澡，有些家属接受不了。”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一个大男人，给我妈洗澡擦身，换尿布，翻身子，这活儿听着就不对劲。

可周经理又说：“何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妈这个情况，女护工不是干不了，是干不长。翻身要力气，抱上抱下要力气，洗澡要力气。女同志干几天就累垮了，男同志体力跟得上，反而干得久。”

我想了想我妈那一百三十斤的身子，想了想我每次给她翻身时累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咬了咬牙。

“见见吧。”

赵师傅第二天就来了。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理着平头，脸黑黑的，看着憨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很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

他进门先看我妈。我妈那时候刚出院不久，整个人缩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脸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尿骚味。

他没皱眉，也没捂鼻子，走过去弯下腰，轻声喊了句：“大妈，我姓赵，来照顾您的。”

我妈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她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能说话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赵师傅转过头问我：“何姐，大妈平时吃什么药？多久翻一次身？大小便怎么样？”

我一一说了。他听完，点点头，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挽起袖子就去打水。

“我先给大妈擦擦脸，换身干净衣裳。”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我妈的后脑勺，一只手用温毛巾擦她的脸。擦完了，又给她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仔仔细细的。然后给她换衣服，先把干净的套在胳膊上，再慢慢翻过身，把脏衣服从底下抽出来。整个过程我妈都没哼一声，要知道平时我给她换衣服，她都要哼哼唧唧地喊疼。

换完衣服，他把脏衣服泡上，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何姐，家里的米不多了，油也快没了，我明天去买。”

我说好。

他又说：“大妈这个情况，得少吃多餐。我看冰箱里有鸡蛋，中午我给她蒸个蛋羹，再熬点小米粥。”

我说好。

他想了想，又说：“何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大妈身上的褥疮快破了。屁股上那块红的，再不管就要烂了。我待会儿给她抹点药，以后每隔两个小时翻一次身，夜里也得翻。”

我脸一下子红了。

褥疮的事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一觉睡到天亮，中间醒不过来。我妈也不吭声，疼也忍着。

“行。”我说，“听你的。”

赵师傅就这么留下了。

头一个星期，我心里一直提着。每天下班回来，先闻闻屋里的味儿，再掀开我妈的被子看看。结果屋里没了尿骚味，我妈身上干干净净的，床单被罩也换了新的。屁股上那块红的地方，抹了药，慢慢消下去了。

我妈的脸色也好起来，不再是蜡黄的了，有了点血色。吃饭也香了，一碗蛋羹能吃完，小米粥能喝大半碗。有时候赵师傅喂她饭，她还知道张嘴，知道嚼，知道往下咽。以前我喂她，她动不动就把头扭到一边，不肯吃。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妈开始说话了。

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可有时候能蹦出几个清楚的字。赵师傅喂她饭的时候，会跟她唠嗑，说今天菜价涨了，说楼下老王家的狗又下崽了，说我妈年轻时候的事。我妈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嘴角动一动，像是在笑。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听见屋里有笑声。推门一看，赵师傅正给我妈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大妈，您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这头发又黑又密，现在都没掉光。”

我妈嘴角咧着，含含糊糊地说：“那……那是……”

我站在门口，心里酸了一下。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吃了一辈子苦。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年轻时候的事，也从来没给她梳过头。她这辈子，就是干活，干活，干活。老了，病了，瘫了，就躺在床上了。

赵师傅来了以后，我妈身上再没长过褥疮。

他每隔两个小时翻一次身，夜里定闹钟，雷打不动。擦身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水温调得刚刚好，毛巾拧得半干，从头擦到脚，连脚趾缝都擦到。大小便随时换，换了就用温水洗，洗完抹上爽身粉，扑得香喷喷的。

他开始给我妈洗澡那天，我正好在家。

他提前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浴室的浴霸打开，又搬了个塑料凳子进去。然后把我妈从床上抱起来，抱到浴室里，放在凳子上。

“何姐，”他喊我，“你进来搭把手。”

我进去一看，我妈坐在凳子上，身上裹着浴巾。赵师傅让我扶着我妈的肩膀，他蹲下去，一只手托着我妈的脚，一只手拿着花洒，从脚开始往上冲。

他冲得很慢，很仔细。脚趾头一个一个掰开冲，冲完了用毛巾擦干。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一点点往上。冲到哪里，搓到哪里，搓完了再冲一遍。

我妈闭着眼，脸上表情很放松。水汽蒸腾起来，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赵师傅一边洗一边跟我妈说话：“大妈，水温行不行？热不热？烫不烫？”

我妈含含糊糊地说：“不……不烫……”

“那就好。咱慢慢洗，不着急。”

洗完前面，他又让我扶着我妈侧过身，洗后面。后背，腰，屁股，一样一样洗过去。洗完了，用大毛巾把我妈裹起来，抱回床上，给她穿上干净的衣裳。

整个过程，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干一件平常的事。可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邻居开始嚼舌根了。

先是楼下的刘婶，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我，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何，你家那个保姆，是个男的？”

我说是。

“一个大男人，给你妈洗澡擦身，不合适吧？”

我笑了笑：“人家是专业护工，干这行好多年了。”

刘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可过了几天，我听见她在楼下跟别人说：“老何家那个闺女，也不知道咋想的，找个男保姆伺候老太太，天天给老太太洗澡，啧啧……”

我装作没听见。

可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犯过嘀咕。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推门进去，赵师傅正给我妈换衣服。我妈光着上半身，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把干净衣服往上套。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衣服套好，冲我点点头。

“何姐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进了屋。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赵师傅给我妈洗澡的画面，一会儿想邻居的话。可又一想，我妈那身子，瘦得皮包骨头，满身褶子，有什么好看的？赵师傅要是真有别的心思，也不会干这行八年了。

可我还是不放心。

有一天，我跟单位请了假，提前回了家。

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里没人，我妈的卧室门关着。我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赵师傅蹲在床边，背对着我。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温水，我妈的脚泡在里面。他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正低着头，给我妈剪脚趾甲。

我妈脚上有灰指甲。指甲又厚又黄，有的地方还翘起来，看着都膈应。我以前给她剪过，剪了两下就受不了了，那味儿，那样子，我直犯恶心。后来我就再没剪过。

可赵师傅剪得仔仔细细。他把指甲刀卡在指甲边缘，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用锉刀磨平。一边剪一边跟我妈唠嗑。

“大妈，您这指甲硬，得常剪。不剪走路硌得慌，虽然您现在不下地了，可脚趾头挤在一块也难受。”

我妈哼哼了一声。

“我爹以前也有灰指甲，”赵师傅接着说，“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嫌他脚臭，不愿意给他剪。后来他走了，我想剪都剪不着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剪。

“大妈，您别嫌我话多。我伺候过好几个老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伺候老人这活儿，说累也累，说烦也烦。可我觉得，人都有老的那一天。我爹走得早，我没伺候上。伺候您，就当伺候我爹了。”

我妈没说话，可我看见她眼角淌下一滴泪。

赵师傅剪完了脚趾甲，把脚从盆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然后换了一盆温水，把我妈的脚重新泡进去，用手轻轻搓着。从脚背搓到脚心，从脚趾搓到脚跟，搓得仔仔细细的。

我妈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什么。嘴角微微翘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她年轻的时候伺候我爸，伺候我和弟弟。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撑着家，白天下地，晚上缝补，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不歇。老了，又帮我看孩子，做饭，收拾家。一直干到瘫了，干不动了，才躺下来。

她被人伺候过吗？

没有。

从来没有。

我鼻子一酸，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把赵师傅叫到客厅，给他倒了杯茶。

“赵师傅，”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端着茶杯，看着我。

“以前我邻居说闲话，我心里也别扭过。可今天我看见你给我妈剪脚趾甲……”

我顿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没人这么伺候过她。”

赵师傅笑了笑，那笑容很憨厚，也很平静。

“何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干这行八年了，伺候过十几个老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脾气好的，有脾气差的。说实话，给老太太洗澡擦身，我一开始也不习惯。可干久了，就觉得没啥了。”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人老了，就跟小孩一样。小孩需要人擦屎擦尿，老人也需要。小孩不会觉得害臊，老人也别扭不到哪儿去。关键是，你得真心待他，别嫌他。”

“我爹走得早，我没伺候上。我娘走的时候，我也没在跟前。后来我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爹娘。所以我现在伺候每一个老人，都当伺候我爹娘。给他们擦身，就跟给我爹娘擦身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何姐，你放心。我干这行，凭的是良心。”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赵师傅，以后我妈就交给你了。”

他笑了，一仰头把茶喝干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犯过嘀咕。

赵师傅在我家干了三年，我妈身上一块褥疮都没长过。她走的那天，是在睡梦里走的，脸上带着笑，很安详。

赵师傅给她擦干净身子，换上一身新衣裳，梳好头，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我妈出殡那天，赵师傅也去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棺材被抬走，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他收拾东西要走，我把他拦住了。

“赵师傅，”我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在我家干吧。我妈虽然走了，可这个家还需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姐，你让我干啥？”

“还是干你的老本行。”我说，“我妈虽然不在了，可你那双手，还能伺候别的老人。我帮你介绍，你要是有心，就在城里干下去。”

他想了想，点点头。

“行。”

赵师傅后来一直在城里干护工，伺候过好几个老人。有的老人家属一开始也嘀咕，可时间长了，都跟他成了朋友。他伺候过的老人走了以后，家属还跟他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东西。

前年，他伺候了一个瘫痪的老爷子，老爷子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赵师傅伺候了老爷子四年，一直到老爷子走。老爷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喊了他一声“儿子”。

去年，他来找我，说想回老家了。

“何姐，我干了十几年了，累了。想回去歇歇。”

我说好。

他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双糙手。

“何姐，”他说，“谢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我笑了笑：“是我妈谢谢你。”

他也笑了，转身进了站。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那天他蹲在床边给我妈剪脚趾甲的样子。想起我妈闭着眼，舒服得直哼哼的样子。

想起我妈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可她最后三年，遇上了赵师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