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陈建国回村那天,我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碰见他,他正蹲在台阶上吃冰棍,脚边搁着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穿件灰不溜秋的夹克,裤腿卷到脚脖子上。旁边修车的老赵拿胳膊肘捅我:“志远,你表哥不是当大官的吗?咋连个司机都没有?”我还没张嘴,我三叔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建国!你警卫员呢?专车呢?你一个正师级干部,就自个儿坐大巴回来的?”表哥把冰棍棍儿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水:“三叔,我回自个儿家,带警卫员干啥?站门口给我站岗啊?”
“建国!你真自个儿坐大巴回来的?”
三婶张秀芝从院子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择韭菜的绿汁儿,上下打量我表哥:“你那个车呢?上回你打电话不说有专车吗?”
表哥把军用背包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帮她一块儿择韭菜:“三婶,专车是部队配的,办公用的,我回老家探亲开回来算咋回事?油钱谁出?”
“你出呗!你一个正师级干部,加个油还加不起?”
“加得起。但没必要。大巴四十块钱到家门口,我开个越野车回来,油钱加过路费六百多,够咱家吃十顿饺子了。”
三婶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三叔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警卫员呢?你上回说配了个警卫员。”
“警卫员是配的。但他也是战士,人家也有家。我回老家探亲,让他跟着我颠簸八百公里,就为了给我提包?人家爹妈知道了咋想?”
三叔三婶对视了一眼,不吭声了。我站旁边憋着笑,我表哥这人,在部队当领导当惯了,啥事儿都讲究个“合理”。
我表哥陈建国,今年四十五,正师级,在某集团军某师当参谋长。具体哪个师、驻地在哪儿,我不清楚——他从来不说,我们也不敢问。我只知道他当兵二十六年,从排长干到师参谋长,军校同学里头混得最好的一个。小时候我跟他一块儿在村里长大,他大我五岁,从小就是孩子头。我被人欺负了,他拎着棍子就去找人家算账。后来他当兵走了,走那天全村人都去送,我二大爷拍着他肩膀说“建国,好好干,干出个样来”。他说“二大爷您放心,我一定干出个样来”。
他还真干出样了。二十六年,从排长干到师参谋长,正师级,大校军衔。我们村出过最大的官就是他。村里人提起陈建国,都说“老陈家那小子,有出息”。每年过年,村长都要去他家慰问,送点米面油,拍张照。我三叔三婶把那些照片全裱起来挂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但表哥这人有个毛病——不爱张扬。当兵二十六年,回家探亲从来不带警卫员不带司机,最多带个行李箱。有一年他回家,穿件旧军大衣,背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给三叔三婶买的羽绒服。村口碰见老支书,老支书瞅了半天:“建国你咋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说“老支书,当兵的不穿军装时候就这样”。老支书说“你那个官当的,咋跟没当一样”。他说“当官是给部队当的,不是给村里人看的”。
这回他回来,是因为我三婶病了。三婶心脏不好,前阵子住了回院,没敢告诉他,怕他分心。后来我三叔说漏了嘴,他电话里跟我三叔急了一回,说“妈住院你咋不跟我说?我请假回去”。三叔说“你忙你的,你妈没事了”。他说“没事我也得回去看看”。请了三天假,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倒了趟小巴,到村口下了车,正好碰见我在小卖部买烟。
第1章 三叔的骄傲
我三叔陈德厚,六十八,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儿就是我表哥当了兵当了官。他屋里墙上挂着我表哥各个时期的照片——新兵连的、当排长的、当连长的、授衔大校的,一张挨一张。村里人来串门,他第一句话就是“看,我儿子建国,部队的”。
我表哥每次回来,三叔都要拉着他去村里转一圈,碰见谁都说“建国回来了”。别人夸一句“建国真有出息”,三叔能乐三天。但这回表哥回来,三叔有点不乐呵。
“建国,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大哥开车去县城接你。”
“三叔,县城到村里有公交,一块钱。我坐公交回来的。”
“一块钱?你一个正师级干部坐一块钱的公交?”
“一块钱的公交咋了?您不也天天坐?”
三叔被噎住了。晚上吃饭时候,三叔喝了二两酒,话多了:“建国,你那个级别,搁地方上相当于啥?正厅?”
“差不多吧。部队职级跟地方不太一样。”
“正厅!正厅级干部回老家,连个车都没有?你说出去谁信?”
“三叔,我在部队管的是作战训练,不是管车。车是配给单位办公用的,我探亲开回来不合适。”
“那你那个警卫员呢?你上回不说有警卫员吗?”
“有。战士,二十出头,山东人,去年刚结婚。”
“那咋不带来?我还没见过你警卫员长啥样。”
“三叔,您想见警卫员干啥?他又不是动物园的猴。人家战士也有家,我探亲让人家跟着我坐大巴?不合适。”
三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啊你!都当那么大官了,还扣扣搜搜的!”
我三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建国回来就挺好,要啥警卫员。”
三叔哼了一声,不吭了。
第二天一早,三叔又提这事儿了。他蹲院子里刷牙,见表哥从屋里出来,含着牙膏沫子说:“建国,你要是不乐意带警卫员,那下回回来好歹开个车。你三叔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就盼着看你开个军车回来,让村里人瞧瞧。”
表哥把三婶熬的小米粥端出来搁桌上:“三叔,军车是部队的装备,不是给我个人撑面子的。您要真想看军车,回头我让战友开一辆来村里搞军民共建,给孩子们看看。”
“那能一样吗?人家开来的,跟你开回来的,能一样吗?”
“三叔,我开回来,村里人说我显摆;战友开回来搞共建,村里人说部队好。您说哪个划算?”
三叔想了半天,把牙刷搁缸子里:“你这话——歪理。但我听着咋还挺顺耳。”
第2章 村里的闲话
表哥回来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老陈家那个正师级干部,自个儿坐大巴回来的,连个车都没有”。有人说“是不是犯错误了”,有人说“部队现在管得严,不让带警卫员”,还有人说“我看他那夹克都洗白了,是不是部队待遇降了”。
我二大爷陈德福——我三叔的二哥——专门跑来我家问我:“志远,你表哥到底咋回事?他那个正师级是不是虚的?”
“二大爷,正师级哪有虚的?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大校军衔,实打实的。”
“那咋连个车都没有?”
“他自己不乐意带。说没必要。”
“没必要?当官不带车,人家看不起你!”
“二大爷,人家看不看得起他,跟他带不带车有啥关系?”
二大爷撇了撇嘴:“你们年轻的不懂。村里人就这样——你越摆谱人家越敬你,你越不摆谱人家越觉得你不行。”
我没接话。二大爷走了以后,我跟表哥学了这话。表哥正在院子里帮三婶晒萝卜干,听完了笑了笑:“二大爷说得对,村里人就这样。但我不在乎。我当兵二十六年,从排长干到师参谋长,靠的不是摆谱。我们军长下部队检查工作,坐的是越野车,但到了连队就跟战士一块儿吃食堂。我们集团军政委回老家探亲,骑的是共享单车。越大的官越不摆谱,这是规矩。”
“那你那些战友知道你回家坐大巴,不笑话你?”
“笑话啥?我有个战友,现在是某旅旅长,回老家探亲坐绿皮火车硬座,来回都是。他说‘我当兵时候坐硬座去部队的,现在当旅长了坐硬座回家,没啥毛病’。”
村里闲话传了三天,我三婶听不下去了。她拄着拐棍站村口小卖部门口,跟一帮老太太说:“我家建国坐大巴回来,是他自个儿乐意。他那个师参谋长是实打实的,不信你们问他部队去。谁再嚼舌头说我儿子犯错误了,我拿拐棍敲他家门。”
三婶这话传出去,闲话才慢慢消停了。
第3章 那个电话
表哥回来第三天,三婶病情有点反复,说胸口闷。表哥二话没说,背起三婶就往村卫生所跑。村医老赵看了看,说“得送县医院,我这儿设备不够”。表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
“志远,你帮我收拾一下三婶的医保卡和换洗衣服。十分钟以后车到。”
“啥车?”
“县医院救护车。我刚打电话说的。”
十分钟后,一辆县医院救护车真开到村卫生所门口了。从车上下来个穿白大褂的,跟表哥握了握手:“陈参谋长,您母亲在哪儿?”
“屋里,麻烦你们了。”
三婶被抬上救护车,表哥跟着上车走了。村里人站路边看,二大爷凑过来问我:“志远,你表哥叫的救护车?”
“嗯。”
“他咋叫得动救护车?县医院的救护车他说叫就叫?”
“二大爷,他当兵二十六年,战友遍地都是。县医院院长是他新兵连战友。”
二大爷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三婶在县医院住了三天,表哥陪了三天。白天端水喂药,晚上睡陪护椅。三叔要去换他,他说“三叔你回家歇着,我在这儿就行”。三婶心疼他:“建国你睡陪护椅不舒服,回家睡去。”他说“妈,我当兵时候野外拉练,睡地上都行。这陪护椅比野地强多了”。
三婶住院那三天,表哥还办了件事——他给县医院捐了批医疗设备。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常用耗材、输液泵、监护仪,总共值个几万块钱。他找了几个战友凑的份子,捐的时候没留名,就说是“部队战友的一点心意”。孙院长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你表哥那人,捐东西不留名,我查了半天才查出来是他”。
三婶出院那天,孙院长亲自来送。拉着表哥的手说“老陈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安排”。表哥说“安排啥?我妈住院,又不是我住院”。孙院长说“你妈就是咱妈,该照顾照顾”。表哥说“正常看病就行,别搞特殊”。
第4章 二大爷的改口
三婶出院以后,二大爷又来了我家一趟。这回不撇嘴了,坐那儿抽了半天烟,说了句:“志远,你表哥那人——我以前觉得他窝囊。现在看,是我眼窝子浅。”
“二大爷,咋了?”
“你表哥叫救护车那事儿,村里人都传开了。有人说‘老陈家那小子不是没本事,是不爱显摆’。我寻思也是——人家一个电话能叫动县医院救护车,还差那点油钱?人家不坐专车,是觉得没必要。不是没车,是不摆那个谱。”
“二大爷,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你表哥那人,跟他爹一个德行。你三叔种地,村里谁家揭不开锅他送米送面,从来不跟人说。你表哥当官,帮人办事从来不声张。那天救护车来了我才知道,他这些年给村里办了多少事儿——村里修路他找战友拉赞助,小学翻建他联系企业捐设备,去年发大水他协调部队送了两车物资。这些事儿他一样没跟我说过,我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二大爷,您打算咋办?”
“咋办?我请他吃饭。我自个儿掏钱,村头小馆子,炒八个菜。”
二大爷真请了。表哥去了,吃了两碗米饭,跟二大爷碰了杯酒。二大爷喝多了,拉着表哥的手说“建国,二大爷以前小看你了”。表哥说“二大爷,您没小看我。您就是看车看惯了,一时没看明白人”。
二大爷抹了把脸:“建国,你二大爷这辈子就爱看个热闹。谁家儿子开个好车回来,我就觉得有出息。谁家儿子坐大巴回来,我就觉得混得不行。你二大爷这双眼,白长了几十年。”
表哥给二大爷倒了杯茶:“二大爷,您那双眼不白长。您看人比村里好多人准。当年我当兵走的时候,您跟我爹说‘建国这孩子实诚,到哪儿都吃不了亏’。您这话我记了二十六年。”
二大爷愣了:“我说过这话?”
“说过。我爹后来写信告诉我的。他说‘你二大爷那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
二大爷眼圈红了,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第5章 那个背包
表哥假期满了要回部队那天,我送他去县城坐大巴。他还是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手里拎着三婶给他腌的一兜子咸菜。
“哥,你那个背包背了多少年了?”
“从当兵第二年开始背的,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背带都磨起毛了。”
“磨起毛了还能用。这包跟着我上过演习场、下过抗洪一线、去过边防哨所。比新包好用。”
“你一个师参谋长,背包都舍不得换?”
“这包陪我二十四年,有感情了。再说部队发的背包结实,能用就不换。”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陪他等车。车站里人来人往,没人认得他。他坐塑料椅上啃了个苹果,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志远,三婶那边你多照应。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哥。”
“三叔那脾气,你多哄着。他老了,爱面子。”
“知道了。”
“你自己那工作好好干。别学我,二十六年才混个师参谋长。”
“哥,你那叫混?你那是拼出来的。”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部队地址和电话。有事写信也行,打电话也行。别老发微信,我手机在部队有时候收不到。”
我把名片揣兜里。大巴来了,他拎着背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冲我摆了摆手。车开了,我站那儿看大巴拐出车站,消失在马路上。
第6章 三叔的柜子
表哥走了以后,我去三叔家送咸菜。三叔坐堂屋里看电视,墙上那些照片又换了一茬——这回多了一张,是表哥穿着夹克蹲在院子里帮三婶择韭菜的照片,我拿手机拍的,洗出来给三叔送过去的。
三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志远,你这照片拍得不好。你哥那夹克都洗白了,人家看了以为他在部队混得不行。”
“三叔,您还惦记这事儿呢?”
“惦记啥?我早不惦记了。”三叔把照片接过去,拿胶带贴墙上了,跟那些穿军装的、授衔的照片贴在一块儿,“你哥那人,我从小看到大。他啥人我清楚——不爱显摆,不爱占便宜,干活儿实在。这样的人,穿啥衣裳都是他。穿军装是大校,穿夹克是我儿子。”
“三叔,您这话说得比我二大爷强多了。”
“你二大爷那人,眼皮子浅。我比他强。”
三叔贴完照片,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给我看——里头装着一摞信。我翻了翻,全是表哥这些年写回来的,最早一封是当兵第二年写的,信封上的邮票都黄了。
“这些信你哥写的,我一封没扔。”三叔拿袖子擦了擦铁盒子上的灰,“你哥写信实在,每回都说‘爹,我这儿挺好的,别惦记’。从来不说过得苦。有一回他们部队抗洪,他在堤上待了二十多天,回来写信说‘爹,我出公差了,没顾上写信’。后来我从电视上看见他们部队抗洪的新闻,才知道他说的‘出公差’是在堤上扛沙袋。”
“三叔,你咋知道的?”
“他战友后来来家看我,说漏嘴了。我问他‘你哥抗洪时候咋样’,那战友说‘陈参谋在堤上扛了二十多天沙袋,肩膀磨破三层皮’。我听完一宿没睡着。”
三叔把信收好,铁盒子放回柜子里:“志远,你哥这人,嘴上不说的东西多。他在部队干了啥、吃了啥苦,从来不跟家里说。我跟他妈也不问。问了他也不说,还让咱跟着操心。”
第7章 那个车牌
后来有一次,我表哥那个师的战友来县里出差,顺道来看我三叔。开的是军牌越野车,司机穿着军装,进了村就打听“陈参谋长家在哪”。村里人指了路,车开到三叔家门口,下来个中校,拎着两箱水果一箱奶,进门就说“大娘,我们参谋长让我来看看您”。
三婶高兴得不行,留人家吃了顿饭。中校走的时候,村里人围上来看军车。二大爷凑到跟前看了看车牌,问我:“志远,这车牌啥意思?”
“军牌,部队的车。”
“你表哥不是没车吗?这咋又有车了?”
“这车是他战友的,他战友来看三婶,跟他有没有车两码事。”
二大爷咂了咂嘴:“你表哥那人——自个儿不坐车,让战友开车来看他妈。这人情欠的……”
“二大爷,人家战友乐意。”
二大爷围着军车转了三圈,拿手摸了摸车牌子:“这车得多少钱?”
“几十万吧。”
“几十万的车,你表哥不坐,让战友坐。这人脑子有毛病。”
“二大爷,您又来了。”
二大爷乐了:“我这不是毛病,我这是替他可惜。几十万的车,坐一回也过过瘾啊。”
第8章 那个冬天
去年冬天,我表哥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是休年假,在家待了七天。
他回来那天零下八度,我骑电动车去村口接他。他还是坐大巴,还是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这回多带了个纸箱子,里头装着给三叔三婶买的羽绒服和电热毯。
到村口碰见二大爷,二大爷这回不问他“咋没车”了,直接拽他胳膊:“建国,上我家吃饭去!你二大娘炖了排骨!”
表哥说“二大爷我先回家看我爹妈,回头上您家”。
二大爷说“那你快去,排骨给你留着”。
表哥回来这七天,天天有人请他吃饭。东家请完西家请,二大爷请完三婶请。表哥挨家去,每回拎点东西——给二大爷家拎了瓶酒,给三婶家拎了兜水果,给我家拎了两斤茶叶。
我问他“哥你哪来的钱买东西”。他说“工资啊。正师级工资不低,就是没处花”。
“没处花你存着呗。”
“存着干啥?给三叔三婶养老,给村里孩子上学,剩下的留着退休花。”
“你退休能花多少?”
“花不了多少。当兵的退休了也穿军装,吃饭吃食堂,住住干休所。钱多了没用。”
三叔有一回跟表哥说:“建国,你攒点钱在县城买套房,将来退休了回来住。”
表哥说:“三叔,我退休了住干休所,看病有人管,吃饭有食堂,比在县城买房强。”
三叔说:“干休所哪有家里好?”
表哥说:“干休所里都是当兵的,说话能说到一块儿去。我在那儿有人聊天,不孤单。”
三叔想了想:“那倒也是。”
第9章 那个背包
今年春天,我表哥升了副军级,调到了另一个集团军。他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吃了碗面”似的。
“志远,我调了。”
“调哪儿?”
“另一个军,还是干参谋长,副军级。”
“副军级?那你不就是少将了?”
“军衔还没授,过俩月授衔。”
“哥!少将!你当将军了!”
“嗯。别跟村里人说。”
“为啥不说?”
“说那干啥?你说了村里人又得议论‘老陈家那小子当将军了咋还坐大巴’。我不爱听那些话。”
“那三叔呢?三叔能不说?”
“三叔那儿我自个儿说。我让他别往外传。”
三叔没忍住。三叔在村里小卖部跟人下棋的时候说漏了嘴:“我们家建国,过俩月就授少将了。”小卖部老板把这话传遍了全村。
二大爷跑来问我:“志远,你表哥真当将军了?”
“二大爷,还没授衔呢,别乱说。”
“授衔不就是走个形式?正军级少将,板上钉钉的事儿!”
“二大爷,您别往外传了。我哥不让说。”
二大爷嘴咧到耳朵根:“不说!不说!我就自个儿乐呵乐呵!”
第10章 授衔
表哥授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火车去了他部队驻地。授衔仪式在部队礼堂举行,他站在台上,军装笔挺,肩上扛着少将衔,全场鼓掌。我在台下坐着,旁边坐着他手底下的参谋,小伙子凑过来问我:“您是陈参谋长家属?”
“他表弟。”
“陈参谋长这人真没架子。他刚调来那天,我们以为副军级干部得带个警卫员什么的,结果他自个儿拎着背包进机关大楼,把哨兵都看愣了。”
“他一直这样。”
仪式完了,我跟他吃了顿饭。他穿着少将衔的军装坐我对面,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志远,你看我这军装咋样?”
“精神。比我二大爷穿那件军大衣精神多了。”
“那军大衣是我给他的。九几年发的,他没舍得穿,压箱底压了二十年,前年翻出来还跟新的一样。”
“哥,你当将军了,回村能不能带个车?村里人老问你咋没车。”
“不带。你二大爷现在不问了。”
“为啥?”
“他自己想明白了。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建国,二大爷以前眼皮子浅,老觉得你当官不带车是窝囊。现在想明白了——你带不带车都是你,二大爷不操那心了’。”
我表哥说着,从包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这个包我背了二十四年,从排长背到将军。你说我背着它坐大巴回村,村里人咋看?”
“村里人现在不看了。二大爷说了,你背啥包都是老陈家那小子。”
“那我就还背着它。”
第11章 大巴
上个月我回村,在村口看见我表哥又从大巴上下来了。这回他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穿件灰夹克,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二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表哥下来,喊了一嗓子:“建国回来了?”
“回来了二大爷。”
“这回咋还是大巴?”
“二大爷,大巴方便。”
“方便个屁!你一个将军坐大巴,人家司机知道拉了个将军不?”
“司机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
二大爷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上我家吃饭去。你二大娘炖了排骨。”
表哥把水果搁我电动车筐里,跟着二大爷走了。我骑车跟在后头,听见二大爷一边走一边念叨:“建国啊,你二大爷这辈子就服两个人——一个是你爹,种地种得实在;一个是你,当官当得实在。你俩一个种地一个当兵,都是实在人。”
表哥说:“二大爷,您这也是实在话。”
二大爷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表哥一眼:“建国,你那个将军衔,能给我看看不?”
表哥把背包搁地上,从里头掏出个红盒子,打开——里头是授衔命令状和少将肩章。二大爷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拿袖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那个肩章上的星星。
“建国,这星星是真的?”
“真的。镀金的。”
“镀金的?那得值多少钱?”
“二大爷,这是军衔标志,不是金子。值不了多少钱,但比金子沉。”
二大爷把肩章放回盒子里,替表哥盖上盖子:“收好了。你二大爷看过了,这辈子没白活。”
第12章 那个铁盒子
今年清明我回村上坟,顺道去三叔家坐坐。三叔把那个铁盒子又搬出来了,这回里头多了几样东西——表哥授衔命令状的复印件、少将肩章的照片、还有一张表哥穿着将军服站在部队礼堂门口的照片。
“三叔,您这铁盒子快成百宝箱了。”
“啥百宝箱,就是些旧东西。”三叔把盒子盖上,搁回柜子里,“志远,你哥这回授衔,我跟他妈都没去现场。他说‘爹妈别来,折腾’。我说‘你授衔我们不去,村里人不说闲话?’他说‘村里人爱说啥说啥。你们去了我还得照顾你们,不如在家待着’。”
“三叔,您心里不遗憾?”
“遗憾啥?他当兵二十六年,从排长干到将军,我跟他妈一回没去部队看过他。不是不想去,是他不让去。他说‘部队有纪律,家属来了我得分心照顾’。我跟他妈寻思也是——他在部队干正事儿,咱别添乱。”
三叔说着从柜子里又摸出个东西——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枚军功章,三等功。
“这是他当连长那年立的功。抗洪抢险,他带连队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立了三等功。奖章寄回来的时候,他写信说‘爹,这奖章给咱家争光了’。我把奖章搁柜子里,逢年过节拿出来擦擦。”
“三叔,您咋不挂墙上?”
“不挂。挂墙上招眼。村里人看见又得说‘老陈家儿子立功了,咋不摆两桌’。我不爱听那些。奖章搁柜子里,我自己知道就行。”
第13章 那个电话
上礼拜我表哥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有点哑,估计是感冒了。
“志远,三叔三婶身体咋样?”
“挺好。三叔前两天还骑三轮去镇上赶集,买回来十斤土豆。三婶骂他买多了,他说‘便宜,多买点’。”
“三叔那人,一辈子改不了。”表哥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志远,我下个月可能回不去了。部队有任务。”
“啥任务?”
“不能说。反正就是回不去。你帮我盯着点三叔三婶。三婶那个心脏药不能断,你每个月帮我去县医院开一回。”
“知道了哥。”
“还有——三叔那个三轮车,你给他换辆新的。我出钱。”
“咋了?”
“上回我回去,看他那三轮车刹车不灵了,车斗也锈得差不多了。他骑那玩意儿去镇上,我不放心。”
“哥,三叔骑那三轮车骑了八年了,换新的他不乐意。”
“你跟他说是我买的。我出钱,他不乐意也得骑。”
“行。我回头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半天。我表哥这人,当将军了,心里惦记的净是三叔那辆破三轮车、三婶那个心脏药、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第14章 换三轮
第二天我去三叔家,跟三叔说“三叔,我哥让我给你换辆新三轮”。三叔一听就摆手:“不换!我这三轮骑得好好的,换啥换?”
“三叔,我哥说了,你那个刹车不灵,他担心。”
“他担心啥?我骑了八年没出过事。”
“我哥出钱。他说了,你不换,他下回回来亲自给你换。”
三叔憋了半天:“你哥那人,当将军了还管我骑啥三轮。”
“三叔,我哥说了,他管不了你种啥地,还管不了你骑啥车?”
三叔哼了一声,把三轮车钥匙扔给我:“行行行,换!你哥那人,当兵二十六年,管人管惯了。我骑个三轮他也管。”
我带着三叔去镇上三轮车行挑了辆新的,电动三轮,带车斗,刹车是碟刹。三叔骑上去试了一圈,下来跟我说:“你哥眼光还行。这车骑着稳当。”
“三叔,我哥没挑,我挑的。”
“你挑的也行。跟你哥一样,实在。”
第15章 那个背包
现在我表哥回村还是坐大巴,还是背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村里人早就不问了。二大爷有一回跟我说:“志远,你表哥那包背了多少年了?我瞅着比头几年还旧。”
“二十多年了。他说背出感情了。”
“当将军背个破包,也就你表哥干得出来。”
“二大爷,您以前不是嫌他不带车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表哥那人,包越破,人越实在。包要是换新的了,说不定人也不实在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不涉及任何真实单位及个人。文中涉及的军队编制、职务设置等均做文学化处理,旨在展现军旅家庭中低调务实、不忘初心的优良传统,传递正向价值观。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改编。
作者:小符
今儿聊个实在的——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越有本事越不摆谱”的人?后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厉害的?评论区唠唠。愿咱每个人都能活成那种“背个旧包也压得住场面”的人。天冷加衣,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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