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就扔在门口。
拉链崩开半截,里头卷着一条没拆封的压缩毛巾,滚到鞋柜底下。
我弯腰去捡,她看都不看一眼。
沙发陷下去,她人跟着陷进去,脚翘在茶几上,袜子底灰扑扑的。鞋没脱。那是她临出门专门去商场挑的一双软底健步鞋,鞋尖磨出一道白印子,像被人踩过。
她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静。
我给她倒了杯水搁桌上,没催。
屋里安静了大概能听见楼上小孩弹钢琴,叮叮咚咚,错了好几个音。
她把眼睛闭上。
我以为她要睡。
“进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领队举个小旗子在那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说阿姨们往这边走,阿姨们别挤,阿姨们把身份证拿手里。”
她学那个腔调,嗓子压得扁扁的。
“三十多号人,挤成疙瘩。检票口的闸机坏了两个,排了快一个小时。旁边有人吵起来了,推推搡搡,包带都扯断了。”
她把脚换个姿势,脚后跟磕在茶几沿上。
“我就想,我还没上车呢。”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像是跟自己说的。
她出门那天早上可不是这样的。五点就起了,洗漱完对着镜子弄头发弄了半个小时,往包里塞零食,塞红枣,塞小面包,说专列上东西贵。我送她去集合点,大巴停在广场边上,乌泱泱全是花白头发。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掉了还在拖,有人脖子上挂个腰包,有人戴那种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她一眼看见人群里认识的人,挥手的幅度大得袖口都快甩出去。
上车之前回过头朝我喊了一句:玩够了再回来。
大巴尾灯拐过路口,尾气在早上六点的空气里散了很久。
专列是晚上发车的。
所谓夕阳红专列,其实就是把硬卧车厢重新喷了个漆,挂块红布条,凑够了人数就开。广告单上印着大美新疆,印着瓜果飘香,印着那拉提草原上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广告单现在团成一团从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皱巴巴的,沾了水渍。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把那团纸掏出来,也没展开,就那么攥手里。
“你知道那车上什么样吗。”
她侧过头看我,眼袋比走之前重了很多。
“上铺的大姐,腿不好,爬不上去。下铺是个男的,呼噜打得整个隔间都在震。我睡中铺,翻个身肩膀能撞到顶。那一晚上车晃得,我脑仁都快晃散了。”
她没说夸张。
那种老式绿皮车厢的减震,坐过的人都知道。铁轨接缝处咯噔一下,咯噔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耳朵边上敲。空调出风口对着上铺的脑袋吹,下铺的人热得出汗。卫生间门口永远排着人,门一开那股味儿能把人顶回来。
“第二天早上到服务区,说下来活动十五分钟。”
她把鞋踢掉一只。
“十五分钟。上厕所都要排队,女厕所排出去拐两个弯。我刚排到门口,领队就在外面喊,到时间了到时间了,阿姨们上车了上车了。我憋着又回去了。”
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又把另一只也踢了。
“那十五分钟,后面每一天都要来一遍。第三天我就学聪明了,不喝水。早上起来抿一口润润嘴唇,剩下的全倒掉了。”
不喝水的结果是什么,她没往下说,嘴唇上干裂的皮已经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楼上小孩不弹琴了,换成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来拖去的声音。
我去厨房把水端过来放她面前,她没碰。
“景区里更别提了。”
她坐直了一点,手在空中比划一下。
“大巴拉过去四个小时,到了地方说给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能看啥?进门先排队买电瓶车票,买完票再排队等车,车来了挤上去,开进去二十分钟,下来拍张照,扭头就得往回赶。”
她举着手机翻相册给我看。
一张。
景区大门口,人山人海,她站在牌子底下,笑得眼睛眯成缝。
又翻一张。
还是那个门口,换个角度,旁边多了几个人挤在一起。
“根本没时间走进去。草原就在前面,山就在前面,我连走到山脚下的时间都没有。领队一直在催,说后面的行程赶不上,说今晚还要赶路去下一个地方。”
她手指划拉屏幕划得飞快,照片糊成一片影子。
“有一天去那个什么湖,到了都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斜得厉害,湖是挺好看,金灿灿的。我刚走到湖边蹲下来想摸一下水,领队喊集合。我蹲那儿,手悬在半空,水面离我指尖就差一截。”
她把手掌摊开看了看。
“当时真想骂人。”
“我坐了几千公里的火车,憋了十几个小时的尿,就为了蹲在湖边,连水都没碰到。”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我知道她最在意什么。
她在意排场。
出门之前她跟小区里那帮老姐妹说了多久,说要去新疆,坐专列,玩半个月。那帮人有的去过云南,有的去过桂林,回来都吹得天花乱坠。她觉得不能比别人差,不能别人说起来的时候她插不上嘴。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还在试衣服,对着镜子正面侧面照,问我这件好不好看那件行不行。行李箱翻来覆去装了三遍,怕超重,拿出来又塞回去。
她现在坐在沙发上,出过门的衣服没换,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声音闷闷的。
“第五天开始,行程变了。”
她手指扯着沙发垫子的边,一下一下地揪。
“说有购物环节,自愿消费,不强制的。领队是这么说的。结果大巴拉到一个卖玉的地方,进去就不让出来。一个展厅接着一个展厅,导购追着你,嘴里阿姨长阿姨短,说这个保平安那个对身体好。有人不买,导购脸就拉下来。有人买了,出来一看,同样的东西外面便宜一半。”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我买了一块。”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不买出不来。”
“那个导购跟了我三个展厅,水都给我递了两杯。我说我不买,她就在旁边站着不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挑了个最便宜的。回去跟同车厢的一说,她买了块比我贵三分之一的,我们拿出来一比,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呼吸又沉了。
“后面又去了一个卖药材的,一个卖丝绸的。我在药材那个门口死活没进去,就在外面楼梯上坐着。地上硌屁股,太阳暴晒,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有个大姐出来的时候,提了一兜不知道什么东西,纸袋底漏了,东西滚一地。”
她没笑。
她当时肯定也没笑。
那时她坐在楼梯上,膝盖并着,看着那些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被领进一扇又一扇门,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出来。有的人袋子是空的,有的人眼神是空的。
那趟专列的行程单上写的景点有七八个,实际真正走进去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三个。其余时间不是在车上就是在赶路,要么就是在购物点里耗着。
“有一天晚上到住宿的地方,都快半夜了。”
她忽然坐直了,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个宾馆,走廊灯坏了一半。房间潮得被单摸着都是湿的,枕头上一股霉味。热水是黄的,开了半天也没变清。同屋的大姐还想洗个澡,放水放了十分钟,最后放弃了。”
“我躺床上,天花板有个水渍印子,一圈一圈往外洇,像只眼睛盯着下面。隔壁房间电视机一直在响,隔音差得能听见节目里每一句台词。被子薄得透亮,空调坏了,吹着吹着忽然自己停掉,过一会又轰隆轰隆启动。我裹着外套睡的。”
她裹紧外套的样子我现在都能想象出来。蜷在潮乎乎的床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手缩在袖子里。
“就那么睡了一晚上。”
天亮继续赶路。
行程单上写的深度游,她后来跟我说,就是把四五个地方的名字列上去,每个地方踩一脚,拍张照片,算到过了。
有一个地方她记得特别清楚,那拉提草原。广告上印的那张照片,绿得不像话,草坡绵延到天边,牛羊散落其间。
大巴停在入口停车场。
领队站起来,拿着小旗子点了点车窗外面:两个小时。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肿,鞋带松了,蹲下来系。再抬头,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去老远。她一个人落在后面,看着那个方向。草原真就在那里,空气透明度高得草叶的边缘都能看清。
可她追不上。
电瓶车拉着她往草原深处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停在一片比较平坦的地势上。
司机熄了火,说就这儿,等会还是这辆车,别上错了。
她下来站在草地上。
草是真绿。绿得扎眼睛。
踩上去软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架自拍杆了。
她没拍。
她往草坡上面走了几步。就几步。听见下面有人在叫,说那边有个观景台再不去来不及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观景台在另一个方向,走过去要绕个大圈。
她继续往上走。
坡不高。
走到坡顶,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远处是雪山,看不清棱角,白蒙蒙的,和云黏在一起。
她站在那儿大概待了五六分钟。
没有人喊她,因为这个地方不在安排好的停留点上,领队没跟过来,同车的都在观景台方向挤着。
她跟我说,那五六分钟是她十五天里唯一觉得值的地方。
不是门票值了。
是终于不用被催着走了。
下山的时候小腿有点软,草坡看着缓,走起来脚底打滑。她半蹲着往下挪,样子估计不大好看。
回到集合点,领队的脸拉得比她还长。
“说好了就在下面活动,您跑哪儿去了。”
她没吭声。
大巴开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那面草坡在后视镜里缩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疙瘩。
那天晚上住的旅馆更差。走廊没有灯,全靠手机屏幕照着找房间号。门锁是坏的,里面要用椅子顶住。马桶盖掀开,里面漂着一只死苍蝇。
她把鞋穿上了。
和衣躺下。
凌晨三点醒了,外面有人在走廊里大声打电话,方言一句也听不懂,像吵架。
她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旁边床上的大姐鼾声均匀,睡得很沉。
她起床摸黑上了个厕所。
踩到自己的鞋,硌得脚心生疼。
回程的火车上,她一个人坐在过道的折叠座上,把这十五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车轮压过钢轨的响动还是老样子,咯噔一下,咯噔一下,像掰手指头,一个关节一个关节算过去。
新疆远。真远。
专列跑起来没完没了,窗外的戈壁滩看着看着就让人发困。偶尔经过一片农田,绿颜色一闪就没了,又是望不到头的黄土。
对面折叠座上有个老太太也坐着,手里捏串佛珠,嘴里不出声地念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对着坐了好几个小时。
快到家的前一个晚上,车厢里熄了灯。她躺在中铺上,听着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呜咽和底下那男人时高时低的呼噜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趟回去,谁要是再跟她提专列,她扭头就走。
不是因为新疆不好。
草原是真宽的,湖是真蓝的,羊肉串是真香的——有天晚上自由活动,她溜出去找到一家路边小店,一个人吃了二十串,签子堆成小山。孜然呛得直打喷嚏,老板端着热水过来问她要不要大蒜。
那顿饭她记的更清楚。
因为那是她这十五天里唯一一顿没人催的饭。
不用赶行程,不用看表,不用怕掉队。想嚼多久嚼多久。
吃完往回走,路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两边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刷着褪色的漆。街上没什么人,过了十点这个西北小城就睡了。
她慢慢走。
风吹过来,干燥的,凉的。
嘴里还有孜然余味。
那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这趟也还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敲门声把她震醒,领队在门外挨个敲,说赶上最早一班进景区,越过高峰期。她爬起来,腿磕在中铺边沿,青了一大片。
那个还行瞬间碎得稀烂。
回来后她把那块玉掏出来搁茶几上,包装盒都没打开。
“你拿去送人。”
说完就不再看第二眼。
我这会儿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她脚搭在扶手上,袜子有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盖上涂的指甲油掉了一半,呈锯齿状裂着。
“你知道我们那车上有个老太太吗。”
她忽然开口。
“比我大。说这趟出来花了大半年的退休金。儿女都不让她来,她不听。说再不出来就走不动了。结果第一天在服务区滑了一跤,摔得不重,但是吓得不轻。后面全程都坐在大巴上不敢下来,到了景点就扒着窗户往外看。大老远拉过去,她就只能看车窗框起来那一块。我陪她在车上坐了两回。”
她顿了顿。
“那老太太临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下回不出来了。”
“我说我也是。”
她把脚收回去,身子蜷起来侧躺着,脸埋在沙发垫子里。
声音从垫子缝隙透出来有点瓮。
“不是钱的事。”
“就算倒找我一万。”
后面的话没声了。
茶几上那杯水早就凉了,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滴在茶盘里,浸湿了那团皱巴巴的行程单。墨迹洇开,大美新疆两个字糊成一团蓝。
我看一眼行李。拉链还敞着,软底健步鞋的鞋底朝上,磨薄了的地方能看见内衬的颜色。
她裹着沙发上的毯子,呼吸平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窗外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喇叭在响,拖着长音。
她忽然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
“明天吃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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