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瓦的天刚蒙蒙亮,易菲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被院子里第一阵水桶碰着井沿的声响,还有隔壁房间里孩子翻身的哼唧声。
她摸黑坐起来,脚刚碰到冰凉的水泥地,就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三个孩子一个挨着一个睡在大床上,最小的那个还含着手指头,额头上沾着一点夜里吐出来的奶渍。她弯腰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拉开门,往厨房走。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影。婆家的女眷们起得更早,有人在揉面,有人在烧炉子,煤烟混着柴火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看见易菲出来,有人抬了抬眼,有人连头都没回,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这是她每天的开始。十几口人的饭,要一锅一锅做出来。男人们在另一间屋子里喝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女人们围着灶台转,转完灶台转洗衣盆,转完洗衣盆再转回灶台。易菲刚来的时候还数过,这一大家子到底有多少人,数到后来自己都糊涂了,只记得饭要做两大锅,饼要烙一笸箩,洗碗水能攒满两大盆。
她的手早就变了。以前在宜州当老师的时候,她的手是拿粉笔的,指节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涂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现在这双手泡在洗洁精和煤灰里,指腹上起了薄茧,指甲缝里总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面屑。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男人们先吃,吃完了去忙各自的事,然后是孩子,最后才轮到女人。易菲站在灶台边,就着一碗热奶茶啃了半张饼,刚咬第二口,最小的孩子在屋里哭了。她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屋里跑,饼渣子掉在衣襟上,她随手拍了拍,也顾不上掸干净。
哄完孩子,她又开始收拾桌子、洗碗、擦地。院子里的衣服堆成了山,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她一件一件搓,搓到胳膊发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院墙上,白得晃眼。这堵墙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是防外人翻进来的。易菲刚到这里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往上看,觉得这墙像一口井的井壁,她就在井底。
她不是没有出过门。只是每一次出门,都得先换上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法斯或者家里的其他男性亲属走在旁边,她跟在后面,步子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路上遇见的女人大多也是这样,一身黑,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谁也不看谁。
有一次她想去市场买点儿水果,法斯陪她去的。她站在水果摊前,盯着那些橙子和苹果看了很久,摊主报了价,她转头看法斯,法斯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她没太听懂,但看懂了那个眼神——嫌贵。
最后她只买了一小串香蕉,回来的路上,黑袍子裹得她满头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皮肤上。她攥着那串香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以前在宜州,她哪里用这样。
那时候她是在编教师,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下班路过水果店,苹果、橙子、草莓,拎一袋就走,连价都不用多问。她自己租着一套小房子,客厅里摆着书架,阳台上种着绿萝,周末约同事去喝奶茶,逛逛街,日子过得舒展又自在。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从小就教她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份安稳工作。她也争气,考上了师范,毕业又顺利考进了学校,成了别人嘴里“有正经工作的姑娘”。那时候亲戚朋友说起她,都要夸一句,说易家这女儿养得好,省心,体面。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虽然工资不算大富大贵,但够花,够稳,够她在这个小城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甚至想过,再过几年,攒够了首付,就买一套大点的房子,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退休了就种种花,旅旅游,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却也踏实。
谁能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中午的饭更忙。男人们从外面回来,一大家子坐在一起,碗筷摆了满满一桌。易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她把菜放在桌上,刚想坐下,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茶壶。
她马上又起身去添水。
茶壶很重,她提着往每个人杯子里倒,倒到法斯面前的时候,法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本该做这些事的人。
易菲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提着茶壶继续往下走。
吃完饭,别人都去歇着了,她还要收拾。盘子碗摞得老高,她一个一个洗,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浸在水里,冻得发红。洗到一半,大女儿跑过来拉她的衣角,说想吃肉。
易菲的手顿了顿。
家里不是没有肉,只是吃肉的次数不多。每次要吃肉,都得跟家里说,要了钱,才能去买。她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自己的钱。法斯的钱交给家里管,家里的开销由婆婆统一安排,她一个子儿都碰不着。
她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脸,说等晚上妈妈去跟奶奶说。
女儿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易菲直起身,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以前在宜州,女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她自己想吃肉,下班路过菜市场,割上一斤五花肉,回家红烧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配一碗米饭,再炒个青菜,吃得有滋有味。
那时候她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想吃肉,还要她去跟别人伸手要。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她哄睡了最小的孩子,坐在床边发呆。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挡着外面的太阳。墙上挂着一张法斯的照片,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法斯穿着西装,笑得很温和。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陌生。
她是2022年在网上认识法斯的。那时候她还在学校上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偶尔也会觉得有点儿闷。网上认识的这个人,说话温柔,懂得多,跟她讲外面的世界,讲他的家乡,讲他对未来的打算。
她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为了一个隔着屏幕的人,辞掉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在编工作,背井离乡,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
她更不会想到,来了之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院子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儿不耐烦。她赶紧擦了擦眼睛,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睡熟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婆婆说孩子想吃肉的事。
婆婆坐在院子里摘菜,听她说完,头也没抬,手里的菜叶子扔得哗啦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句什么。易菲站在旁边,听懂了大概的意思——家里钱紧,孩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有饭吃就不错了。
易菲站在那里,脸一下子就热了。
她想说,孩子正在长身体,该吃点儿肉。她想说,自己以前在国内,孩子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她还想说,她不是非要吃这一口肉,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连口肉都吃不上。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里,她没有收入,没有朋友,连出门都要有人陪着。她吃的每一口饭,住的每一间房,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婆家给的。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又凭什么跟人家提要求呢。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要走。
婆婆又叫住了她,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递了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易菲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是说,就这一次,省着点儿花。
她接过那几张钱,指尖碰到婆婆的手,粗糙,干硬。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拿着钱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手攥得很紧,纸币被揉得皱巴巴的。风一吹,黑袍子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一层土。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以前在宜州,发工资的那天,她总是特别高兴。去银行取了钱,或者看着手机里的到账短信,心里踏踏实实的。那时候她手里有多少钱,自己心里有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低声下气地去跟谁要。
她那时候总觉得,钱嘛,够花就行,不用太多。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手里没有钱,连腰杆都挺不直。
晚上她买了肉,炖了一锅。肉香飘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围了过来,趴在灶台边看。她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一块,看着他们吃得香,心里又酸又软。
她自己也吃了一块,肉炖得很烂,可她嚼在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吃完饭,她哄睡了三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清真寺的声音,悠悠扬扬的,飘得很远。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存着以前同事的号码,存着学生家长的号码,存着大学同学的号码。她翻来翻去,最后停在“妈妈”两个字上。
她已经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跟妈妈说,我在这里过得不好,我后悔了。当初是她自己执意要走的,工作辞了,婚也结了,孩子都生了三个,现在说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脸。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像个操劳了半辈子的妇人。
她才三十多岁啊。
以前在宜州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学生们都说易老师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她也爱打扮,衣柜里挂满了衣服,春天穿裙子,冬天穿大衣,每天出门都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现在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洗得都发白了。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也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她怕照镜子,怕看见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法斯回来了。他推开门,看了她一眼,问了句孩子睡了没有。
她说睡了。
法斯“嗯”了一声,脱了鞋往床上躺,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说家里最近开销大,让她平时省着点儿花,别总想着买这买那。
易菲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没说话。
法斯又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也就不说了,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易菲还是坐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宜州的月亮。宜州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想起以前在宜州的晚上,下了晚自习,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有路灯,有摆摊卖夜宵的,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风一吹,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她骑着车,觉得整个人都是轻的。
那时候的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院子里,对着一地月光,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已经会跑会跳了,小的那个还在吃奶。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像她,也一个比一个像这个家。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最小孩子的脸。孩子的脸软软的,暖暖的。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走不了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三个孩子在这里,她能走到哪里去呢。回中国吗?带着三个孩子怎么回?回去了又怎么生活?工作早就没了,房子也没有,她拿什么养三个孩子。
更何况,她连出门都难。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着。哭了一会儿,又赶紧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怕吵醒孩子,也怕被外面的人看见。
哭有什么用呢。路是自己选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怨谁都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给孩子们盖了盖被子。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了一点。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院墙上的碎玻璃呜呜地响。易菲站在黑暗里,听着那风声,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白天拿着那几张零钱的时候,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屈辱吗?好像是。可更多的是一种麻木。日子过一天是一天,饭做一顿是一顿,孩子长一天是一天。
她以前总觉得,人生是可以自己选的。选什么样的工作,选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现在才知道,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天,又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还是一样的灶台,一样的院子,一样的黑袍,一样伸手要钱的日子。
她走到床边,躺了下来,躺在三个孩子身边。孩子的呼吸均匀又轻,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胳膊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当初没辞掉那份工作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孩子的一声哼唧打断了。她睁开眼,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又睡熟了。
她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鸡,已经开始叫了。
最先认识法斯的时候,易菲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嫁到巴基斯坦去。
那是2022年春天,宜州的木棉花刚落,满城都是潮乎乎的热气。她刚带完一届毕业班,新学期接了初一的班,课没以前那么密,晚上下了自习,偶尔也能刷刷手机,看看别人分享的异国风景。她教的是英语,平时就喜欢看些国外的生活视频,刷到法斯的账号,纯粹是偶然。
法斯的账号里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是白沙瓦的街景,老城墙,集市,还有他家院子里种的石榴树。他说话慢,英语带着点口音,却很耐心,每条评论都回。易菲起初只是随手留了个言,问他视频里那种蓝色的门是不是当地传统的样式。法斯回了好长一段,还专门又发了一条视频,拍了街上各式各样的门给她看。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那时候易菲二十九岁,在宜州这样的小城里,不算小了。亲戚朋友介绍过不少人,有公务员,有医生,有做生意的,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对方条件不好,是那种日子一眼能望到头——上班,下班,相亲,结婚,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就在这条街上绕来绕去。她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上了编制,在别人眼里已经是稳稳的幸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法斯的出现,刚好补上了那块空。
他跟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会跟她讲白沙瓦的历史,讲山上的寺庙,讲集市里卖的各种香料;他会认真听她讲班里的学生,讲她改作业改到半夜的委屈,讲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放不下这份工作的纠结。他不说“女孩子安稳点挺好”,也不说“嫁人生孩子就是归宿”。他说,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你值得更热烈的人生。
易菲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她开始每天盼着手机亮起来。上课的时候把手机调到静音,放在教案本旁边,课间十分钟也要拿出来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晚上下了自习,骑着自行车回家,风一吹,头发飘起来,她嘴角都是笑着的。同事问她最近怎么总乐呵呵的,她只说刚开学,学生们听话。
她没敢跟任何人说,自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巴基斯坦的男人。
不是怕别人说三道四,是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像做梦一样。一个在编的中学老师,跟一个千里之外的外国人网恋,说出去谁听了都觉得荒唐。她自己也劝过自己,别当真,网上的事,哪有准的。可法斯的消息总是准时来,他的语气总是温和又笃定,他描述的那个世界,又总是那么新鲜,那么让人向往。
她开始在网上搜白沙瓦的资料。搜那里的气候,搜那里的风俗,搜那里的人靠什么生活。搜来搜去,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她只愿意捡好的看。她想,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法斯是受过教育的,他说话那么有礼貌,他家条件看起来也不错,院子那么大,还有石榴树,怎么会差呢。
她甚至开始偷偷学乌尔都语,跟着视频一句一句地念。念得舌头都打卷了,自己对着镜子笑。她想,等以后真去了,至少能跟他家里人说上几句话。
这个“以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具体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起初只是想,说不定哪天可以去旅游一趟,见见他。后来又想,要是能在那边待上几个月,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也挺好。再后来,法斯跟她说,你过来吧,我们结婚,我养你,我家就是你家。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快极了。
结婚。远嫁。巴基斯坦。这几个词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够她想半年的,可凑在一起,配上法斯温和的语气,配上那些石榴树和老城墙的画面,竟然一点都不吓人,反而带着点浪漫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她想,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编制是稳,可稳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才二十九岁,难道就要这样一眼看到老吗?再说了,法斯家条件又不差,过去也不会吃苦。他说了会养她,会对她好。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强。
她又想,那些说跨国婚姻不好的,都是没见过好的。网上那么多嫁到国外过得幸福的,凭什么她就不行?她读过大学,有文化,会英语,真过去了,难道还能把日子过砸了?大不了不习惯再回来嘛,又不是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她还想,母亲总说让她找个本地人,知根知底。可知根知底又怎么样呢?她见过太多夫妻,凑凑合合过一辈子,白天相对无言,晚上背对着背玩手机。那样的日子,就算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哪怕远一点。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翻了好几个月。每翻一遍,她就把远嫁的理由多添上一条,把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再往角落里压一压。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件事。
学校评职称,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材料,论文、公开课、班主任年限,样样都够,最后名额却给了一个资历没她深、课也没她上得好的老师。她去找领导问,领导只说,再等等,下次还有机会。
她从办公楼出来,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学生们跑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想,等,等,什么都要等。等评职称,等涨工资,等分房子,等退休。她今年二十九,等下次评职称说不定三十五,等涨到能让她随心所欲花钱的工资,说不定要等到五十岁。她的人生,难道就要在这一次次的“再等等”里耗完吗?
那天晚上,她跟法斯说了这件事。
法斯没有劝她忍,也没有说“体制内都这样”。他说,你那么优秀,不该被这些破事委屈。你过来,我不会让你受气的。
就这一句话,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给烧没了。
她决定辞职。
决定是半夜下的,天亮之后,她反而冷静了。她没跟任何人说,先自己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存款有多少,公积金有多少,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东西要送人。盘来盘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好留恋的。房子是租的,家具是房东的,工作是让人寒心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
母亲那边,她是拖了又拖,直到辞职报告都交上去了,才敢回家说。
那天是周末,她买了母亲爱吃的烧鸭,还有一斤糖炒栗子,拎着回了家。母亲正在厨房择菜,看见她回来,还挺高兴,说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了一个栗子,递过去。
妈,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接过栗子,没吃,看着她。
我把工作辞了。
母亲手里的菜“啪”地掉在菜篮子里。
你说什么?
我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易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要结婚了,嫁到国外去。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母亲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抽油烟机关了。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嫁到哪儿?母亲的声音很轻。
巴基斯坦。易菲说,白沙瓦。
母亲又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蹲下去,接着择菜。择了两下,手里的芹菜都捏断了。
易菲心里有点慌,她以为母亲会骂她,会哭,会摔东西。可母亲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菜,择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好像那芹菜是什么宝贝似的。
妈,你说话呀。易菲小声说。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了。
小菲啊,母亲说,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有。易菲立刻说,他不是骗子,我们认识好几个月了,他人很好的。
好几个月你就敢嫁过去?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地方什么样吗?你知道他家什么人吗?你连面都没见过,就敢把工作辞了?
我们视频过的。易菲说,他家有个大院子,种着石榴树,他家人都很和善的。他说了,会对我好的。
视频能看出什么来啊!母亲终于提高了声音,视频里能看出他脾气好不好?能看出他家里人难不难相处?能看出你过去受不受气?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真要是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的。易菲说,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她都不敢抬头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大学,考老师,我图什么呀?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不就图你安安稳稳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着你,你能看着我。你这一下,跑那么远,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啊。
易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我不是不回来。她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玩。以后想回来也方便,坐飞机也就十几个小时。
方便什么呀。母亲抹了把眼睛,你三个孩子一生,还能说回来就回来?
易菲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孩子的事。可母亲这么一说,她反而更坚定了。她想,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想带回来就带回来。法斯那么通情达理,不会拦着她的。
那天母女俩说了很久,说到最后,饭都凉了。母亲没松口,易菲也没松口。母亲说,你要是敢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易菲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走的时候,母亲没送她。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一眼,看见厨房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很快又躲开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她知道母亲伤心,可她觉得,母亲现在不理解,以后会理解的。等她过得幸福了,母亲就知道她的选择没错了。她甚至想,等以后把母亲接过去,让母亲也看看,她选的人,选的日子,都不差。
辞职手续办得比她想象的快。校长还劝了她两句,说年轻人别冲动,现在编制不好考。她笑着谢了校长,说自己想清楚了。
走出学校大门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看了一眼她带了好几年的那个班的教室,心里不是不难受的。毕竟是她读了那么多年书、拼了那么久才考上的工作,毕竟是她待了好几年的地方。
可难受归难受,她更多的是一种轻松。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像终于从一个笼子里飞出来了。她想,以后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了,再也不用等什么名额了,再也不用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了。
她去银行把公积金取了出来,把存款都归置到一张卡里。她去商场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个大点的行李箱。她还去拍了一套写真,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宜州的江边,笑得特别灿烂。
她要把最好的自己,带到那个新的地方去。
走的那天,她没让母亲送。她自己拖着行李箱,去了高铁站。检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发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走了。
过了很久,母亲回了两个字:保重。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擦了,怕旁边的人看见。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高铁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又酸又胀,还有点说不出的兴奋。她想,再见了宜州,再见了那些让人憋屈的日子。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是去奔赴幸福的。
她以为自己读过书,有主见,不会像那些傻姑娘一样被人骗。她以为自己选的人,选的路,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错。她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文化差异,什么距离远近,都不是问题。
她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说服了同事,说服了朋友,说服了母亲,最后,也完完全全说服了她自己。
直到她真的站在白沙瓦的土地上,站在那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里,她才慢慢发现,有些东西,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可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刚到白沙瓦那半年,易菲还抱着蜜月似的心情。院子里的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阶都是。法斯下班回来会给她带一块街边的甜饼,她坐在门槛上啃,觉得日子甜得发腻。
她那时还没完全摸清这个家的规矩。她以为自己是法斯的妻子,是这个家的新成员,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时间,甚至自己的一点小日子。她把从国内带过去的书摆在窗台上,把那套白色写真夹在相册里,想着以后有空了,还能教当地的孩子学点中文。
可日子一长,那些她原先没在意的细节,一点一点把她的空间挤没了。
先是吃饭。婆家十几口人,女人和孩子要等男人吃完了才能上桌。她起初不习惯,法斯就跟她说,家里一直是这样的,入乡随俗。她想,既然来了,就学着适应吧。第一次站在边上等的时候,她脸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了个位置。
再是出门。她想自己去街上逛逛,买点日用品,法斯说不行,女人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得有家里的男人陪着。她以为是法斯心疼她,还偷偷高兴了一阵。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不是不安全,是规矩。女人出门要穿黑袍,要戴面纱,要有人跟着。她第一次穿黑袍上街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被裹得喘不过气,连路都看不太清。
最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家务。
原先她以为,婆家条件不错,总该有个佣人吧。来了才知道,佣人是有的,可只干粗重的活。厨房里的事,缝缝补补的事,伺候男人孩子的事,都是家里的女人轮着来。她是新来的媳妇,自然要多做一些。
天不亮她就得起来,先给一家人烧茶,然后准备早饭。孩子们醒了要穿衣服、洗脸、喂饭。男人们去上班了,她就和婆家的女眷一起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午饭。下午还要缝补衣服,照看更小的孩子。晚饭要等男人们都回来才能开,吃完了收拾完,常常已经是夜里九十点钟了。
她的手很快就糙了。原先在学校里握粉笔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现在天天泡在水里,指节都变粗了。她带去的那些护肤品,没怎么用,就放得落了灰。
母亲在国内,起初还能隔三岔五接到她的电话。
易菲刚去的那两个月,电话里都是新鲜事。说院子里的石榴树结小果子了,说法斯带她去看了当地的集市,说婆婆给她做了一种很好吃的抓饭。母亲在电话那头听着,嘴上说“好,好”,心里却总悬着。
她总想起易菲辞职回家那天,坐在她家的小方桌前,跟她说要去巴基斯坦的样子。易菲那时候眼睛亮得很,说妈你放心,我读过书,不会吃亏的。法斯对我好,他家里人也通情达理。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玩。
母亲那时候没说什么重话。她知道女儿的脾气,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菲菲啊,你三个孩子一生,还能说回来就回来?
易菲当时还笑,说妈你想哪儿去了,我刚结婚,哪就说生孩子的事了。
可母亲心里清楚,女孩子远嫁,尤其是嫁到那种地方,生孩子哪里是由得你自己的。
第一个孩子怀上的时候,易菲打电话回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欢喜。说妈,我有孩子了。法斯很高兴,婆婆也很高兴,给我炖了鸡汤。
母亲握着电话,手都抖了。她想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说,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想吃什么就买,别舍不得钱。
易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母亲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老伴走得早,就这么一个女儿。辛辛苦苦供她读大学,考编制,原以为她这辈子就安安稳稳的了,没想到她一脚跨出去,跨得那么远。
她后悔。后悔当初没拦着她,后悔自己心太软,后悔没跟她去一趟巴基斯坦,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可后悔有什么用呢?路是女儿自己选的,她当妈的,除了担惊受怕,什么也做不了。
易菲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个男孩。婆家很高兴,给孩子办了满月酒。易菲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虚,说妈,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母亲在电话这头哭了。她说,菲菲,你受苦了。
易菲也哭,说妈我没事,都挺好的。
可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生孩子的时候,她疼了一天一夜。法斯在外面等着,婆婆在里面陪着。她想打无痛,婆婆说不用,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忍忍就过去了。她咬着牙忍,忍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孩子生下来以后,她以为自己能歇一歇。可没有。孩子要吃奶,要换尿布,要哄睡。家里的活还是她的,没人因为她生了孩子就少让她干一点。婆婆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生第一个是这样,生第二个就好了。
她那时候还没想过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在那个家里,孩子不是你想不生就不生的。法斯喜欢孩子,婆婆也喜欢孩子。亲戚邻里见了面,都问什么时候再生一个。法斯晚上躺在床上跟她说,再要一个吧,一个孩子太孤单了。
她犹豫过。她想起自己在宜州的工作,想起自己原先计划的那些事。可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法斯期待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想,反正已经在这里了,反正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再生一个,也许日子会更热闹一点。
第二个孩子很快就来了。还是个男孩。
婆家更高兴了。可易菲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她夜里睡不好,白天还要干活,整个人瘦了一圈。她打电话回去,跟母亲说自己有点累。母亲在电话那头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回来吧,妈给你补补。
易菲笑着说,妈,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孩子还小,我怎么走得开。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皮肤暗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碎发落了一脸。她差点认不出自己了。
她想起自己离开宜州那天,穿着新衣服,拖着行李箱,笑得一脸灿烂。想起自己拍写真的时候,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江边,风把头发吹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才多久啊。
第三个孩子来的时候,易菲已经麻木了。
她甚至没怎么惊讶,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婆婆说,三个孩子好,以后老了有依靠。法斯也说,没事,我养得起你们。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家的钱,从来不在她手里。
她原先带过去的那点存款,刚到的时候置办了点东西,又给孩子买了点东西,很快就花完了。她想出去工作,法斯说不用,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婆婆也说,女人家,在家带孩子伺候男人就行了,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她就这么待着,待着待着,就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
每天天不亮起来,忙到夜里躺下。她的世界,就剩下这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剩下三个孩子,剩下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她带去的那些书,早就被堆到了柜子顶上,落满了灰。那本白色写真的相册,她藏在箱子最底下,很久没敢翻开了。
她怕一翻开,就想起从前的自己。
母亲在国内,电话接得越来越少了。
不是易菲不打,是她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每天要做多少活?说自己买块肉都要伸手向婆婆要钱?说自己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要有人跟着?
她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而且,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当初信誓旦旦地跟母亲说自己会幸福,现在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过得不好?
每次打电话,她都挑好的说。说孩子长高了,说法斯涨工资了,说婆婆给她买了新衣服。母亲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你自己还好吧”。
易菲就说,我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母亲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她知道女儿在撒谎。
她自己的女儿,她还不了解吗?易菲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小时候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从来不说,都是她从老师那里才知道的。现在远在国外,受了多大的委屈,她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母亲后悔。真的后悔。
她后悔当初没硬下心肠拦着她,后悔没跟她闹,没跟她吵,哪怕把她锁在家里,也好过让她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甚至想,要是当初易菲没认识那个男人就好了,要是她没辞职就好了,要是她没走就好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守着电话,等着女儿的消息。每次电话铃一响,她就赶紧扑过去,生怕晚了一步,就接不到了。每次听到易菲的声音,她的心就放下一半,可挂了电话,心又悬了起来。
她不知道女儿在那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甚至不敢想,万一自己哪天走了,能不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
易菲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会想母亲。
她想母亲做的红烧肉,想母亲熬的排骨汤,想母亲坐在灯下给她织毛衣的样子。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听听母亲的声音,可每次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又犹豫了。
她怕自己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会哭出来。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她怕母亲担心,更怕母亲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就好了”。
她知道母亲是对的。可她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当初所有的选择。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苦,都是白受的。承认了,她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所以她只能忍着。忍着委屈,忍着思念,忍着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温度。
白天的时候,她忙着干活,忙着带孩子,忙着应付一大家子人,没空想这些。可到了夜里,孩子们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那些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会想起宜州的街,想起学校的操场,想起她带的那些学生。想起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去商场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去吃自己爱吃的火锅。想起那时候,她的钱是自己的,时间是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的。
可现在呢?
现在她连买一斤肉,都要伸手向婆婆要钱。
她还记得第一次跟婆婆要钱买肉的时候,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站在婆婆的房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了门。婆婆正在缝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事。
她小声说,妈,孩子想吃肉,能不能给我点钱,我去买两斤。
婆婆手里的针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家里钱紧,孩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有饭吃就不错了。
易菲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想说,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婆婆还是给了她一点钱,比她要的少。婆婆说,省着点花,法斯挣钱也不容易。
她接过钱,攥在手里,觉得那钱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手心发疼。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窝囊。
她以前在宜州当老师,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足够她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可现在,她连给孩子买块肉,都要低三下四地伸手要钱。
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是从辞职开始的吗?是从远嫁开始的吗?还是从她第一次说服自己“入乡随俗”开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个一个生,她的自我,一点一点被磨没了。到最后,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老师,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年轻人,是个站在江边笑得一脸灿烂的姑娘。
现在的她,只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只是法斯的妻子,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媳妇。
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石榴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子里的孩子,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易菲的日子,就像这石榴树一样,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没什么变化。
她有时候会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看院子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宜州的天,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的。
宜州的天下面,有她的工作,有她的朋友,有她的母亲,有她的自由。而这里的天下面,只有这个院子,只有这些孩子,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家务和等待。
她想回去。
可她怎么回去呢?
带着三个孩子回去吗?孩子的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她自己呢?工作没了,编制没了,回去以后靠什么生活?母亲年纪大了,难道还要母亲养着她们母子四个?
她不敢想。
她只能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过去。看一会儿,就低下头,拍拍怀里的孩子,继续哄着。
日子还得过下去。
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过下去。
母亲在国内,也在等。
等女儿的电话,等女儿说要回来的消息。她把易菲小时候的照片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易菲刚上小学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一脸调皮。看到易菲大学毕业的时候,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意气风发。看到易菲考上编制那天,抱着她哭,说妈我做到了。
她一边看,一边掉眼泪。
她的菲菲,那么优秀的一个姑娘,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她想不通。
她只能每天守着电话,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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